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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岖,她的脑袋里又一片空白,昏昏沉沉的,像个摇摇晃晃的酒鬼。她有很多次跌落在泥潭里,吃了一嘴的泥泞,但很快要咬咬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其间归墨忍不住想冲上前扶她,却还是克制住了。
他想,她那样骄傲的人,一定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那样狼狈的时候吧,即使她一直都知道,他跟着她。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山顶。
攀上山顶时她浑身都沾满了泥泞,她素来喜欢干净,如今却不甚在意地抹了一把脸,一步一步地往悬崖的方向走去。
归墨一上来便瞧见了这一幕,心口一跳,忙跑上前拽住颜曦的手,从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染上几分狼狈。他轻斥道,“你要做什么?”
他以为她想不开想要跳崖。
颜曦错愕地望着气息微乱的归墨,她能很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她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跑上来拉住她了,但颜曦现在不想理他,她眸色冰冷地甩开他的手,继续自顾自地往悬崖走去。
“颜曦——”
他惊怒地喊着她的名字。
但他的声音很快便戛然而止了,因为他望见颜曦走到那立着的坟茔面前,慢慢站定。他想要说的那两个字梗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要不是跳崖,她想要做什么,他都依她。
“归墨。”
颜曦坐在坟前,睫毛轻颤,轻声低喃道,唤的是他的名字。归墨正走神,便猝不及防地听见她的声音,那声音里掺着破碎的小心翼翼,让他的心隐隐抽痛着。
他的姑娘合该是骄傲自信的,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我在。”
他低声答道。
“归墨。”
“我在。”
归墨悲哀地发现,他这辈子就折在那个媚眼如丝的姑娘身上了,他拿她没辙,她就这样娇娇软软地唤着他的名字,他便丢盔弃甲,弃械投降了。
颜曦曲起膝盖,蜷缩在坟茔前。
“归墨,你信命吗?”
“不信。”
他从来不信命。
颜曦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低低地笑出声来,“你知道这里面躺的人是谁吗?”
归墨摇了摇头。
“一个故友。”
她歪着头笑了,目光哀戚,“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军妓这么荒谬的东西?”
没有谁是生来卑贱的。
颜曦生于皇家,却从来不认为自己比旁人高贵到哪儿去。如今她却觉得,权势当真是个好东西,她能让她做旁人想要去做,却不敢去做的事。她没有等到归墨的回答便喃喃自语道,“我总有一天要让西楚,再无军妓。”
她轻抚着刻在墓碑上的名字,眼泪夺眶而出。
她很久没有想起弄影来了,亦或者说,她不想刻意想起。她认识弄影那年她不过二八年华,也是在那个军营里。弄影长得美,是真的美,是像苏洛央一样宛如清风霁月般的美,那时她以男装示人,而弄影却一眼瞧出来她是女子。
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后来她死了,被那些粗鄙的将士蹂躏致死。
她想要将她的骨灰带回长安,带回她的家,却突然意识到,她的家人没了,全都死在了烽火硝烟、金戈铁马下。她无家可归,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座山头上。
人常说死后要落叶归根,可是她没有根了。
她不曾亲眼目睹弄影的惨剧,却望见了萧筱,重蹈覆辙的萧筱。她本想让她跟着她的,至少能有一个容身之所。可是她没有像她承诺的那样保护好她,她不该把玉佩交给她的,她不该让她来找她的,这样至少,她还能好好地活着。
她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是轻轻替她盖上一件衣裳。
她曾经从不信命。
如今,她却相信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因果循环。
仿佛有什么落到她的脸上,颜曦以为,那是她的眼泪,却不曾想,是雨。亦或者是,她早已分不清那是雨还是眼泪了。
她倔强地站在坟茔前,任凭冰冷的雨划破她的肌肤,也无动于衷。
雨点打湿了她的衣襟。
她的肩上一重,披风将她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了里头,就像温暖拢住了她的心。她抬起头,便对上归墨漆黑如墨的眼。
仿佛无论在何时何地,他都会义无反顾地跟在她身后。
她终于忍不住了,扑到他怀里,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
归墨在那一瞬间,忽然就不在意了。
不在意她是谁,不在意他们的身份,不在意他是否能配得上她。他只要记得,她是颜曦,她是他的姑娘,这便足够了。
他认了。
第88章 荆州()
那是景和十九年的深秋,正值梅雨时节,天色阴沉沉的,烦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南凉因颜曦火山粮草而偃旗息鼓了数月,再被西楚夺走了南淮十九州后卷土重来,势如破竹,一路披荆斩棘夺了西楚从东齐那里收走的荆州。荆州北连北燕,南镶南凉,西接西楚,引得三国虎视眈眈,最终被西楚收入囊中。
如今却失守于南凉,颜澈听闻后勃然大怒,整装待发,亲征南凉,誓要夺回荆州。
苏洛央将这个消息告诉颜曦时她只垂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倏然,轻轻翘起嘴角,讥笑道,“可惜当初烧的只是粮草。”
她哑然失笑。
“你可别忘了,你当初的那一把火,让他们丢了南淮十九州。”
颜曦正弯着腰逗弄着归墨从集市给她弄来的红嘴鹦鹉,漫不经心地耸耸肩,“他也让西楚没了荆州,扯平了。”
苏洛央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种还有扯平了的说法。
“阿颜,殿下要走了,这一走,怕是又要个十天半个月。”
颜曦的手一顿,眼眸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又缓缓归于平静。
“我知道了。”
不过半晌,她又扭过身去,挑起唇角,“你这个时候应该陪在他身边而不是来找我。”
她在那日后便与颜澈闹翻了,素来亲密无间的兄妹第一次吵得那样凶,且一发不可收拾。她从不知道颜曦斤斤计较起来,谁也劝不住。
她轻叹,“他也是为了你好。”
颜曦嘴角噙着的笑凝固在了唇边,眸色疏淡,“我知道。”
那日她回来后又大病了一场,归墨为了讨她欢喜特意从集市弄来那红嘴鹦鹉,这才气色好了些。她挽起垂落耳畔的发丝,手腕苍白如玉,疾病后的虚弱淡化了眼眸里的熠熠光芒。
后来她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也慢慢明白了颜澈的苦衷。他怕她的任性妄为,给西楚带来灭顶的灾祸。她不怨颜澈,只是那日的隔阂没办法让他们立即恢复如初。
她终归还是松了口,“洛央,你和他说一声,如果他能活着回来,我便大人有大量,原谅他。”
苏洛央眉眼弯弯,应道,“哎。”
说到底,她只是嘴硬。
她轻翘起嘴唇。
他自然能活着回来,只是,是否能毫发无损地回来,她便不知道了。
*
颜澈出征那天是难得的晴天,而苏洛央,没有来。
他坐在高头骏马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装待发的将士,望着映着“楚”字的旗帜,勾起唇角,目光微凛,“将士们,本王带你们收拾南荒小贼去!好早日回去和家人团聚!”
他的这一声,铿锵掷地,好似一柄出鞘的剑,藏着孤傲矜贵的冷芒,却让本惴惴不安的将士热血沸腾起来。
“是——”
颜澈面若寒霜,“我们走——”
他当初从东齐夺过来的荆州,如今便让嚣张跋扈的南凉瞧瞧,他是如何从他们手中,再把荆州夺回来的。
那日是寒风凛冽,暮霭沉沉。
苏洛央没想到,她和聂湛的第一次合作,会来得那样快,纵使她是真的讨厌那个登徒子一样的南凉二皇子。
聂湛立于城墙上,举目远眺。他身着火红色的大氅,手中抱着掺着兰香的暖炉,面容肃然,平日里轻佻的面上一片漠然。
“二殿下如今着一身红衣,可是在挑衅颜澈?”
聂湛闻声回过头来,便望见苏洛央拾级而上,黑色的披风拢住了头,露出如葱玉般的下巴。她的眼眸潋滟如水,噙着盈盈笑意,“二殿下别来无恙啊。”
他翘起唇角,“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姑娘啊。这可是南凉的地盘,你不怕?”
苏洛央敛眉低笑,“我倒是不知,荆州何时成了你们南凉的地盘了。”
聂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嗤笑出声,“荆州不是我们南凉的,难不成,还是你们西楚的?”
城门慢慢染上了夕阳的余晖,苏洛央放下斗篷上的帽子,露出清冷如玉的脸。她掩唇轻笑,“可我若说,这荆州,本是我的辖地呢?”
昔日东齐国君盛宠幺女穆长宁,四国皆知,这荆州,便是她父皇在她生辰之时赠予她的贺礼。荆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曾是她的封地,后来被颜澈抢了去,如今,又落到聂湛之手。
她只是想讨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聂湛面色微变,“你是谁?”
“穆长宁。”
“你没死?”
苏洛央抖了抖沾满了尘埃的斗篷,低笑着反问,“我该死吗?”
聂湛眼波流转,执起她的柔荑低吻,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东齐穆长宁,果真是名不虚传。”
苏洛央脸色一寒,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用手帕轻拭着方才被聂湛触碰到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我来,是同你谈判的。”
“倍感荣幸。”
苏洛央被他肆无忌惮的眼神给恶心到了,她面无表情地别过头,“颜澈给了你不少麻烦吧。”
聂湛嘴角的笑渐渐凝固。
他确实没想到,颜澈会那样麻烦。长于冷宫的失宠皇子,凭借一己之力爬到如今的地位,他绝非是泛泛之辈。
先前是他轻敌了。
“我知道你是颜澈的身边人。”聂湛抱紧了手中的暖炉,咧开嘴笑了,“你要什么?”
“荆州,一半。”
“荒谬。”
聂湛冷笑。
“二殿下若是舍不得,便当洛央没有来过。”苏洛央也不急,毕竟,她和聂湛都深知,颜澈从来都不是软柿子,再这样下次,对她,对颜澈,都没有半点好处。
聂湛阴鸷地盯着她半晌,倏然,讥笑道。
“既然是交易,那也得拿出诚意来啊。否则,空口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的视线徐徐落在城门下立于军前岿然不动的那抹红色身影上。
“弓箭。”
聂湛朝他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踌躇了会儿,便弯腰递上弓箭。
苏洛央接过来,掂了掂,扯起一抹冷若冰霜的笑,“那二殿下可要信守承诺啊。”
她微眯起眼,拉弓,对准那人。
箭像是脱缰了的野马,破空而出。
她的箭术,可百步穿杨,也能避其要害,只伤,不死。
第89章 心狠()
苏洛央是聂湛见过的,最心狠手辣的女子。
就像现在这样,她轻挽弓箭,镇定自若地射向和她朝夕相对的颜澈,像是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个女人,是真的心狠。
颜澈中箭落马后,城下一阵兵荒马乱。而她眼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