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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了髻,簪了花,描了面,换上云白银丝绣花拽地长裙,外罩一件玫色暗花袄子,衣摆落在鞋尖处,便有逶迤的裙摆在脚后铺开,行走间银丝流动,十分灵动。
靖苏极少穿这样鲜亮颜色的衣裳,起身望着镜中之人颇觉得怪异,俚末同剪月已在一旁叫开了,“娘娘,您穿这个颜色的衣裳真好看。”
靖苏却不习惯,被她们左右押着,便没换下来。
宴会定在酉时三刻,刚过酉时她便带着俚末去了长乐宫,本是想着趁在宴会开始之前,同蝶姐姐说会话,没想到去得太早,蝶紫衣还未到。
她便又折了出来,在附近看了看,见前方有一处小园子,便想着去那里等会儿,园子里种了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灌木,绿油油的一片,在冬日里格外讨喜。
园子中央有一座六角的亭子,黑瓦白柱隐在一片苍绿中,靖苏不由自主向那走去,走近了,才发现亭子里站着一人。
那人听到动静,慢慢转过身来,玉面风姿,眉心含愁,道不尽孤独意,不是瑞亲王重煜又是谁?
见来人是她,重煜似也极意外,一双清冷的眸子定在她身上,渐渐便露出笑来,“俪妃这身衣裳很好看。”
靖苏再没料到他竟会说这样的话,怔忡之下,亦屈身福礼:“谢瑞王爷赞赏,本宫不敢当。”
此时,日落西斜,绚丽的彩霞晕染半边天际,再有微风阵阵,轻轻浮动苍绿的枝叶,漾起一波波的绿纹,明明这般的美景如画,靖苏却觉得似有芒针在背,一下下戳着她细嫩的肌肤,心里陡然生出几分不安来。
不该呀,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让瑞王爷久等了,”
听得女子的声音在对面响起,靖苏猛然舒了口气,原是这样,自己无意间坏了他人的好事,莫怪会觉得不安,待悄悄离开,忽有灵光乍现,她惊得僵住。
女子的声音…似乎…格外熟悉,像是…像是……
她震惊之下抬头,六角凉亭另一侧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之上,一名藕荷色衣裳的女子翩翩而来,面容瑰丽,竟是…许久未见的孤将军夫人蝶紫衣。
这…靖苏糊涂了,蝶姐姐和瑞王爷?
这时,蝶紫衣越走越近,终于瞧见了被亭柱挡着的靖苏,吃惊之下,略显坚涩的笑着,“妹妹也在?”
靖苏亦在混乱中未回神,只堪堪道:“靖苏见此处风景甚好,一时流连,既然姐姐同王爷有事要谈,靖苏先告辞。”
她不敢再看他们当中任何一人,转身匆匆出了园子,一口气走出好远才慢下脚步,一颗心仍突突的跳着,惊魂未定。
行至无人处,俚末前左右无人,便悄声问道:“娘娘,瑞王爷和蝶夫人他们,”
靖苏慢慢平静下来,闻言严厉的扫了她一眼,“今儿的事你就当没看见,再不许记在心里,更不许同她人说起。”
俚末难得见她严词厉色,忙应道:“奴婢醒得。”
靖苏再不敢去那园子,便折回直接去了长乐宫。
太阳已经尽数落了下去,一轮圆月爬上半空,月光如上好的绸缎铺泄开来,笼着长乐宫恢宏的排门,飞檐走壁,朱门乌漆,夜色中重影叠叠,偏生处处挂着红绫,张灯结彩,血色的红似鬼魅扑面而来,靖苏几乎有些站不住。
“俪妃今日格外美些。”
身后传来赞美,靖苏听着声音陌生,待回过身一看,却是一身浅湖蓝缎袄的静妃,靖苏印象中她是一位极安静的女子,两人竟不曾说过话,此番她主动同自己讲话,靖苏倒有些意外,便转过身来,欠了欠身,道:“蒙静妃缪赞,靖苏不敢当。”侧了身子,让她先行。
静妃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人一同进了长乐宫。位次是早先排好的,后宫女眷居右侧两席,朝中大臣居左侧两席。
靖苏堪堪坐于右首第一席,这样惹眼的位次是她没有想到的,坐定亦只觉难安,她右手边是庄妃,再往下才是静妃、玉妃。
静妃似乎看出她给自己加的禁锢,只道:“宫里素来讲究尊卑规矩,既有人安排了你坐那,你便是实至名归,受得起。”
靖苏闻言微微侧头去看她,只见她端身坐于楠木椅上,自一派气定神闲之姿,令靖苏咋舌,才意识到原来静妃亦非等闲之辈。难怪能稳居妃位,亦不曾牵扯到是非中去。
“娘娘气度,靖苏自叹不如。”这话却是真挚。
静妃只望着面前一方桌子,目光悠然,幽幽道:“俪妃之果敢却是静文望尘莫及。”她说这话时,眼睛似闪过一抹极快的异色,随即掩去,仍端端坐着。
靖苏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愁情,后宫中这样多如花的女子,又有几人是真的活得自在,名利荣辱,金银权势之下葬送的是多少女子盛放的青春。
想来真真是可悲。
忽地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靖苏循声望去,原是桑贵人到了,一身的珠光宝气,几名宫嫔便都指着她窃窃私语,想来桑贵人之前这样得宠,现下捱些非议本也应当。
九四 惊宴(2)()
怎奈,偏有那喜欢兴风作浪之人。
琴嫔同夏嫔对视一眼,后者突然起身,指着桑贵人道:“瞧瞧,一个小小的贵人,竟也配用云锦这样好的料子,不过得了几日宠,怕是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
“就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琴嫔附和,结结实实赏了她一记白眼。她们二人素来张狂,喜欢奚落她人,其余人早已见怪不怪,便只当是看了出戏,听着就成。
那桑贵人低头绞着一方锦帕,怯怯的寻了自己的位席坐了,竟不曾接话。靖苏十分意外,她是见惯了其跋扈面目的,怎地这会儿竟似变了个人?
待细细一想,不免好笑。她当如何,原来也是个欺软怕硬之人,只怕是把她当成软柿子一样捏了,倒是没想到她的不予计较竟还令她觉得她是可欺之人,在在是可笑。
夏嫔、琴嫔二人见她不吱声,也觉得无趣,便不管她,又凑在一块讲话。
靖苏觉得无趣,便低头拨弄着手上一个绞金丝的镯子,又坐了一会,听得内侍通传:“皇上驾到——”“皇后娘娘到——”
帝后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身后跟着参宴的官员,众人忙起身行礼,便是一番规矩,帝后入坐,她们才能坐下。
靖苏悄悄在对面人群里看了一眼,第一席空着,想来是留给瑞亲王的,再看蝶紫衣坐在孤将军身侧,郎俊女美,好生般配的一对璧人。
蝶紫衣亦看到她,微微露了一抹笑,她亦回以浅笑,便收了目光。
倒是右侧庄妃迟迟未到,正疑惑着,便听皇后温和的嗓音祥柔说道:“皇上恕罪,庄妃说她身子不适,向臣妾告了假。”
重墨漫不经心应了声,迅速扫了眼靖苏身旁空着的位次,皱眉道:“既然庄妃告假,怎不早做安排,空着一张位次成什么样。”话语间带了几分怒气。
皇后面上变了色,勉强挤出一丝笑,赔罪:“原是臣妾疏忽了,这就叫人撤了。”
“不用了,”重墨厉声打断她,看向靖苏道:“俪妃往后挪一席。”
靖苏微讶,仍依言起身,坐到第二张席位,特特低着头不愿看他人,概因即便没有看到众人神色,她亦不难猜出她们会是怎样的心境。
后宫之中,微动毫厘,差之便是千里,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皇上此举,定有深意,却偏偏令人琢磨不透。俪妃乃妃中之首位,她挪了身,那张位置又当有谁来坐?难不成是要当场再封一人?
皇后亦心惊,却听得皇上沉声下令:“皇后,你坐那里。”指着正是靖苏原先的位置。
此令一出,皇后登时就白了脸。她乃是皇后,本应伴君左右,他怎能谴她与嫔妃同席,若如此,若如此,她往后在宫中还有何威信可言!!
皇后倔着一口气,硬生生坐着不动。
帝后僵持着,众人均噤了声,不敢言语。
靖苏悄悄抬头,正巧对面伴在孤将军身侧的蝶紫衣亦抬头看她,两人目光交汇,微微颔首,便各自移开。
因着是少有的大型宴请,统一安排了宫人布菜,各人带来的侍婢便只在长乐宫左右两扇角门处候着,主子传召了方可入内。
靖苏眼稍留意着,正巧见俚末出现在西侧的角门,定定看着她,心中一动,她状似不经意的将右手搭在桌上,曲指轻轻叩着,边悄悄看着俚末,见她微微摇头,心底暗叹。
“皇后!”重墨极不悦的出声,语调森冷。
皇后身子绷得笔直,固执的坐着。眼见着皇上便要发怒,强命人将皇后拖至底下,门口内侍官突然亮嗓子喊道:“瑞亲王到——”
换了一身月牙白锦袍的重煜大步踏来,“给皇兄、皇嫂请安,臣弟来迟,还请皇兄见谅。”
许是介怀皇后之事,重墨语气仍显生硬,“坐。”
重煜似也觉察出气氛微妙,飞快的扫了一眼皇后,旋即在左侧第一席入坐。
直到此时,靖苏方有些庆幸皇上命她移下一席,可不用正对着瑞亲王,约是撞见了他同蝶姐姐私约,现下见到他,她便觉得别扭,又说不上来到底别扭在哪里。
上座帝后二人依然僵持着,瑞亲王的出现似仅仅是一个小插曲,并无令皇上放弃之前的念头,皇后只僵坐着,面上越来越白,眼睛里迸出倔强的光芒。
靖苏突然有些怜悯她,再抬头欲寻俚末,不想发现瑞亲王正盯着她,心头一慌,她忙又低下头,再不敢轻易抬头。
明明月色皎皎,良辰美景,却偏生无人欣赏,闹出这样一幅尴尬的局面。
似过了许久,陡然听见皇后开口,“臣妾,”
莫非皇后竟是要妥协?
这样想着,忽而听得宫门口再一次响起内侍官尖利的嗓音,“庄妃娘娘到——”正是一身宝蓝色对襟撒花袄子的庄妃疾步而来,她显是匆匆赶来,气息尚不匀,便直直跪下:“臣妾来迟,请皇上责罚。”
靖苏挑眉看了眼角门,见俚末犹自立着,极快的皱了下眉。
庄妃的出现无疑解救了皇后,她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方敢稍稍放松。
皇上面色阴郁,盯着庄妃良久,方道:“下不为例,入席吧。”
庄妃大呼不敢,谢恩起身。
靖苏忙起身,将位置还与她。
一场闹剧终休,于靖苏而言,最不便的当属她对面之人便是瑞亲王重煜。
经过方才那一出,众人皆小心翼翼不敢随意言语,一场宴会竟显得过分安静。
重墨扫过众人,举了酒杯道:“来,朕敬你们,愿我墨国长盛无衰!”
众人便都举着酒杯起身,皇后亦伸手去取搁在桌上的酒杯,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右手颤抖不停,竟握不住一只小小的酒盏,不得已之下只能用两只手拼劲全力抓住酒盏,才能勉强举起来。
这一杯酒,便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样的滋味在心头,比黄莲更苦,比青梅更涩,比陈醋更酸,亦比最辣的辣椒还要辣。
这般滋味,她想她终其一生亦难以忘怀!
九五 磐石()
圆月一点点爬上中空,宴已过半。
靖苏不着痕迹的偏头去看那高座之上的皇后,品红色锦袍上金线织出的金凤华丽无比,,在宫灯下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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