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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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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俩重新回到舱里,那穿大衣,干部模样的人,便提出一个建议。当他提这建议时,女的则低着头,面带喜色,却有些紧张。看起来这建议正中她意,并且征得她的同意,深恐她同伴不赞成。那干部模样的人建议道:舱里每人出二分钱,给大家唱一场。易怒的这个立即翻脸,说嗓子疼,不能唱。女的怕的就是这个,一听果然是这样,也立即翻脸,腾地站起来,走到另一张长椅上躺下了。留下那年长的,左右为难,不知说什么好。人们一见这形势,都扫了兴,散开去,那干部也走出舱外。易怒的寻了另一张长椅躺下。两人隔了几排条椅,开始争执。这一回是认真的了,那女的也动了怒。年长的这边劝劝,那边劝劝,谁都劝不动。他是个口讷的人,又怕得罪这二位,话就更不敢出口了,嗫嚅了半天也吐不出几个字。

    两个吵了一阵,终于静了下来,各睡各的觉。这时,船已走了大半,太阳也偏西了,再有一个来钟点,就到大柳巷。又有人下了船。中间那干部又回到舱门口一回,朝里望望,问道:“还唱不唱?”“不唱!”那易怒的叫嚷了一声。女的应声就翻了个身,脸朝里睡着。汽笛鸣叫起来,再次靠岸,旅途行将告终。年长的最后一次买来一摞面包,递给他俩。这两个谁也不吃,一个说要睡觉,一个说嗓子疼。然后,那干部样的人也上了岸,再没回舱里。萍水相逢的人们渐渐地散了。

    这二男一女是在大柳巷前一个码头下的船。这是一个大码头,五河县城,下客最多。年长的从舱外走下来,说了声“到了”,并不多言,那两个就都翻身起来,收拾起东西。他们虽然还憋着气,但不再作计较,搁下不提。三人一起动手,将行李打点整齐。两个大的由那易怒的挎上肩;几件碎的归年长的;女的则背那三弦和二胡,手里挽自己的一个花布小兜。他们很利索,并且很默契地互相把行李搭上肩,系好,再椅上椅下看了一遍,确信没有落下什么,便出了舱。

    舱外人群熙攘,壅塞在甲板上,望着渐渐靠近的码头。他们三人挤在人丛中,被推搡着,不由自主地移动着脚步,脸上流露出紧张的表情。顿时间,前嫌尽释。只听“当”的一声,下锚了。铁链子哗啦啦地一开,人们拥上了跳板。肩大包的那个因看不见脚下的跳板,提小包的又空不出手,就由女的在前边抓住他的包裹引路,颤颤地走过独木桥似的跳板。他们终于上了岸,在拥挤的人头中,犹见他们大包小包,在人丛中移动着。

    此时的天空是红色的,夕照染了云彩,形成晚霞。那种油画的酱黄色又出来了,布满在画面上。但这一回二男一女只是背影,轮廓线被光影融化了,模糊了,光和影都是柔软和充盈的,温和了某些粗糙的细节,看上去比较细洁。他们身穿棉衣裤,被前后包裹挟持着的臃肿的身影,有一种夸张的变形的效果。在那酱黄色的调子衬托下,显出奇异的美。他们上了大堤。人群疏散了,堤上渐渐只剩下他们三个,越来越小。天呢,越来越红,终于红成血一样的。最终,他们小成三个黑点,却凝固在画面里,再不消失了。

第三十六章 迟子建() 
作品简析

    轮渡上是一篇结构精巧的。作者以极其轻松、冷静的而又富有色彩画面感的笔调描写了淮河轮渡上几个乡村艺人的情感和行为,希望和梦想。她并没有刻画激烈尖锐的矛盾冲突,而是以旁观的态度平视着在轮渡上的所见所闻。叙述中不免带有一种平和散淡,超然物外的坦诚与悠闲。20世纪90年代以来,王安忆创作了一系列的乡土回味,如姐妹们、轮渡上、喜宴、开会、隐居的年代等。对此王安忆回答说:“现代化的都市生存太制度化和格式化,人变得概念而抽象,而农村的生活是感性的,更富有人性,更具审美的性质。”所以这些可以看做是王安忆对“90年代一名都市生活的知识分子,对于城市的喧嚣的呐喊,更或者说是对乡土农村的人性、人情美的赞赏。”

    迟子建(1964—),出生于黑龙江漠河。中国作协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当代中国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作家之一。从1983年开始写作,至今已发表以为主的文学作品五百余万字,出版四十余部单行本。主要作品有:长篇伪满洲国额尔古纳河右岸,集逝川雾月牛栏清水洗尘,散文随笔集伤怀之美我的世界下雪了等。另有四卷迟子建文集三卷的迟子建作品精华出版。她是中国唯一一位三次获得鲁迅文学奖、两次获得冰心散文奖、一次澳大利亚悬念句子文学奖、一次茅盾文学奖等奖项的作家。

    清水洗尘

    天灶觉得人在年关洗澡跟给死猪煺毛一样没什么区别。猪被刮下粗粝的毛后显露出又白又嫩的皮,而人搓下满身的尘垢后也显得又白又嫩。不同的是猪被分割后成为了人口中的美餐。

    礼镇的人把腊月二十七定为放水的日子。所谓“放水”,就是洗澡。而郑家则把放水时烧水和倒水的活儿分配给了天灶。天灶从八岁起就开始承担这个义务,一做就是五年了。

    这里的人们每年只洗一回澡,就是在腊月二十七的这天。虽然平时妇女和爱洁的小女孩也断不了洗洗刷刷,但只不过是小打小闹地洗。譬如妇女在夏季从田间归来路过水泡子时洗洗脚和腿,而小女孩在洗头发后就着水洗洗脖子和腋窝。所以盛夏时许多光着脊梁的小男孩的脖子和肚皮都黑黢黢的,好像那上面匍匐着黑蝙蝠。

    天灶住的屋子被当成了浴室。火墙烧得很热,屋子里的窗帘早早就拉上了。天灶家洗澡的次序是由长至幼,老人、父母、最后才是孩子。爷爷未过世时,他是第一个洗澡的人。他洗得飞快,一刻钟就完了,澡盆里的水也不脏,于是天灶便就着那水草草地洗一通。每个人洗澡时都把门关紧,门帘也落下来。天灶洗澡时母亲总要在外面敲着门说:“天灶,妈帮你搓搓背吧?”

    “不用!”天灶像条鱼一样蜷在水里说。

    “你一个人洗不干净!”母亲又说。

    “怎么洗不干净。”天灶便用手指撩水,使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仿佛在告诉母亲他洗得很卖力。

    “你不用害臊。”母亲在门外笑着说:“你就是妈妈生出来的,还怕妈妈看吗?”

    天灶便在澡盆中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他红头涨脸地嚷,“你老说什么?不用你洗就是不用你洗!”

    天灶从未拥有过一盆真正的清水来洗澡。因为他要蹲在灶台前烧水,每个人洗完后的脏水还要由他一桶桶地提出去倒掉,所以他只能见缝插针地就着家人用过的水洗。那种感觉一点也不舒服,纯粹是在应付。而且不管别人洗过的水有多干净,他总是觉得很浊,进了澡盆泡上个十几分钟,随便搓搓就出来了。他也不喜欢父母把他的住屋当成浴室,弄得屋子里空气湿浊,电灯泡上爬满了水珠,他晚上睡觉时感觉是睡在猪圈里。所以今年一过完小年,他就对母亲说:“今年洗澡该在天云的屋子里了。”

    天云当时正在叠纸花,她气得一梗脖子说,“为什么要在我的屋子?”

    “那为什么年年都非要在我的屋子?”天灶同样气得一梗脖子说。

    “你是男孩子!”天云说,“不能弄脏女孩子的屋子!”天云振振有词地说,“而且你比我大好几岁,是哥哥,你还不让着我!”

    天灶便不再理论,不过兀自嘟囔了一句,“我讨厌过年!年有个什么过头!”

    家人便纷纷笑起来。自从爷爷过世后,奶奶在家中很少笑过,哪怕有些话使全家人笑得像开了的水直沸腾,她也无动于衷,大家都以为她耳朵背了。岂料她听了天灶的话后也使劲地笑了起来,笑得痰直上涌,一阵咳嗽,把假牙都喷出口来了。

    天灶确实不喜欢过年。首先不喜欢过年的那些规矩,焚纸祭祖,磕头拜年,十字路口的白雪被烧纸的人家弄得像一摊摊狗屎一样脏,年仿佛被鬼气笼罩了。其次他不喜欢忙年的过程,人人都累得腰酸背痛,怨声连天。拆被、刷墙、糊灯笼、做新衣、蒸年糕等等,种种的活儿把大人孩子都牵制得像刺猬一样团团转。而且不光要给屋子扫尘,人最后还得为自己洗尘,一家老少在腊月二十七的这天因为卖力地搓洗掉一年的风尘而个个都显得面目浮肿,总是使他联想到屠夫用铁刷嚓嚓地给死猪煺毛的情景,内心有种隐隐的恶心。最后,他不喜欢过年时所有人都穿扮一新,新衣裳使人们显得古板可笑、拘谨做作。如果穿新衣服的人站成了一排,就很容易使天灶联想起城里布店里竖着的一匹匹僵直的布。而且天灶不能容忍过年非要在半夜过,那时他又困又乏,毫无食欲,可却要强打精神起来吃团圆饺子,他烦透了。他不止一次地想若是他手中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第一项就要修改过年的时间。

    奶奶第一个洗完了澡。天灶的母亲扶着颤颤巍巍的她出来了。天灶看见奶奶稀疏的白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下垂的眼袋使突兀的颧骨有一种要脱落的感觉。而且她脸上的褐色老年斑被热气熏炙得愈发浓重,仿佛雷雨前天空中沉浮的乌云。天灶觉得洗澡后的奶奶显得格外臃肿,像只烂蘑菇一样让人看不得。他不知道人老后是否都是这副样子。奶奶嘘嘘地喘着粗气经过灶房回她的屋子,她见了天灶就说:“你烧的水真热乎,洗得奶奶这个舒服,一年的乏算是全解了。你就着奶奶的水洗洗吧。”’

    母亲也说:“奶奶一年也不出门,身上灰不大,那水还干净着呢。”

    天灶并未搭话,他只是把柴禾续了续,然后提着脏水桶进了自己的屋子。湿浊的热气在屋子里像癞皮狗一样东游西蹿着,电灯泡上果然浮着一层鱼卵般的水珠。天灶吃力地搬起大澡盆,把水倒进脏水桶里,然后抹了抹额上的汗,提起桶出去倒水。路过灶房的时候,他发现奶奶还没有回屋,她见天灶提着满桶的水出来了,就张大了嘴,眼睛里现出格外凄凉的表情。

    “你嫌奶奶——”她失神地说。

    天灶什么也没说,他拉开门出去了。外面又黑又冷,他摇摇晃晃地提着水来到大门外的排水沟前。冬季时那里隆起了一个肮脏的大冰湖,许多男孩子都喜欢在冰湖下抽陀螺玩,他们叫它“冰嘎”。他们抽得很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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