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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回到自己的住处。他的朋友劝他去控告,但是驿站长想了想,挥了挥手,就决计让步了。两天之后,他从彼得堡动身回到自己的驿站,重新去干自己的工作。“我失去了杜妮亚单独生活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没有得到她一点消息。她是死是活,只有上帝知道。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被过路的浪子勾引的,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把她弄去供养一阵,然后就抛弃了。在彼得堡,这种年轻的傻丫头多的是,今天穿绸缎,穿天鹅绒;可是明天,你瞧吧,就会跟穷酒鬼在一起扫大街了。有时候一想到杜妮亚也许会流落在那边,就不由得动了罪恶的念头,希望她早点进坟墓”
这就是我的朋友,年老的驿站长讲的故事,不止一次被泪水打断的故事,——他像德米特里耶夫的美丽的叙事诗里的热心的捷连季伊奇德米特里耶夫,诗人,寓言作家,普希金的同时代人。捷连季伊奇是他的诗漫画中的主人公。那样用衣裾拭着眼泪,样子非常感人。这眼泪部分是由于他在讲故事时喝的五杯潘趣酒所引起的,但是不管怎样,这眼泪使我十分感动。同他分别后,我久久不能忘掉年老的驿站长,我久久想念着可怜的杜妮亚
还在不久以前,我路过某地,想起了我的朋友。我探听到他主管的驿站已经撤销了。我问起:“老站长还活着吗?”没有人能给我满意的答复。我决定去重访旧地,就向私人租了几匹马,前往h村。
那时正是秋天、满天灰色的云朵;冷风从收割过的田野吹来,风过之处,树上的红叶和黄叶都被吹走。我进村时太阳已经落山,我在驿舍前停下。从穿堂间里(可怜的杜妮亚曾在那里吻过我)走出一个胖胖的村妇,她回答我说,老站长已经死了快一年了,他的房子现在住进了一个做啤酒的师傅,她就是啤酒师傅的妻子。我开始为白跑一趟和白花了七个卢布而感到惋惜。“他是怎么死的?”我问啤酒师傅的妻子。“喝酒喝死的,老爷。”她回答说。“他葬在什么地方?”“在村外,在他死去的妻子旁边。”“能带我到他坟上去吗?”“怎么不能。嗳,万卡!你玩猫该玩够了。陪这位老爷到坟地去,指给他看老站长的坟在哪里。”
她这样说的当儿,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红头发、独眼的男孩跑到我面前,立即领我到村外去。
“你认识死去的站长吗?”路上我问他。
“怎么不认识!他教我削风笛。从前他(愿他进天国)从酒店出来,我们就跟着他:‘老爷爷,老爷爷!给点榛子!’他就把榛子分给我们。从前,他总是跟我们玩。”
“那么,旅客们还记得他吗?”
“不过现在旅客少了,有时候陪审员顺路拐过来,可是他也不谈死了的站长了。夏天倒来了一位太太,她问起老站长,后来到他的坟上去过。”
“什么样的太太?”我好奇地问。
“一位美极了的太太,”小男孩回答道,“她坐着一辆六匹马拉的马车,带着三个小少爷和一个保姆,还有一只黑哈巴狗。她一听说老站长死了,就哭起来,对孩子们说:‘你们乖乖地坐着,我到坟场去一下。’我说我愿意领她去,可是那位太太说:‘我自己认得路。’还给我一个五戈比的银币——真是个好心的太太”
我们到了墓地,四周光秃秃的,毫无遮拦,满眼都是木头十字架,没有一棵小树遮阴。有生以来我不曾见过这样凄凉的墓地。
“这就是老站长的坟。”小男孩跳上一个沙墩告诉我说,沙墩上插着一个有铜质圣像的黑十字架。
“那位太太也到这儿来过吗?”我问。
“来过,”万卡回答说,“那时我从远处望着她。她趴在这儿,趴了好久。后来那位太太回到村子里,叫来了牧师,给了他一些钱,走了。我呢,她给了一个五戈比的银币——真是个好太太!”
我也给了小男孩一个五戈比银币,而且已经不为这次旅行和花掉的七个卢布而惋惜了。
水夫译
作品简析
第二章 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
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1809—1852),俄国着名作家,批评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出生于一个地主家庭。1828年在家乡中学毕业后赴彼得堡谋生,当过公务员、中学教师及彼得堡大学世界史副教授,同时开始文学创作。早期作品有中短篇集狄康卡近乡夜话。1835年辞去公职,专事文学创作,同年出版的密尔格拉得和小品集两部作品,他从此被别林斯基誉为俄国“文坛主将”。此后的主要代表作,有喜剧钦差大臣和中篇外套,短篇狂人日记、鼻子、外套,长篇死魂灵等。果戈理不足45岁英年早逝,他一生的创作虽不甚众,却多以深沉的内涵和独特的艺术风格永垂文学史册。
鼻子
一
三月二十五日,彼得堡发生了一件异乎寻常的怪事。这一天,住在升天大街的理发师伊凡雅科夫列维奇醒得相当早。(他的姓氏失落,连他门前的招牌上也没有姓氏。那招牌上画着一位满脸肥皂沫的绅士,另有“兼放淤血”一行小字)。他醒来后立即闻到一股新鲜面包的香味。他在床上稍稍抬起身子,看到他的老婆,一位爱喝咖啡、相当受人尊敬的太太,正从炉子里取出刚刚烤得的面包。
“今天我呢,普拉斯科维娅奥西波夫娜,不喝咖啡了,”伊凡雅科夫列维奇说,“我想就葱吃块热面包。”(其实,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既想喝咖啡,又想吃面包,但他知道,这两样东西不可能兼得,因为普拉斯科维娅奥西波夫娜很不喜欢他这种难伺候的胃口。)
“让这傻瓜吃面包去吧;这样对我更好,”老婆子心里暗想,“那就多了一份咖啡了。”说完她把一个面包扔到桌上。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出于礼貌,在衬衫外面罩上一件燕尾服,坐到桌子跟前,倒了一点盐,准备了两颗小葱头,拿起刀子,还装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动手去切面包。他把面包切成两半,往当中一瞧,不由得大吃一惊,他看到里面有个发白的东西。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小心翼翼地用刀把它抠出来一点,用手指摸了摸,自言自语起来:“怎么还挺瓷实的?这会是什么东西呢?”
他伸出指头,把那东西拽出来——鼻子伊凡雅科夫列维奇赶紧缩回手;他擦擦眼睛,又去摸摸:鼻子,当真是鼻子!而且看上去还像某个熟人的鼻子。伊凡雅科夫列维奇顿时大惊失色。不过这份惊骇比起他老婆的满腔愤怒就不值一提了。
你这畜生,你是在哪儿割下这鼻子的?她愤怒地吼道,“你这骗子!酒鬼!我要亲自到警察局告你去。简直是强盗!我已经从三个人那里听说了,说你刮脸的时候使劲捏住人家的鼻子,差一点就把它揪下来了。”
此时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已经吓得半死不活。他认出这东西正是八等文官彼得大帝在位时实行的官阶制,共分十四等,前五等为高级官阶,十四等最小。科瓦廖夫的鼻子,每逢星期三和星期日他总要给这位先生刮胡子的。
“等一等,普拉斯科维娅奥西波夫娜!我用破布把它包起来,先在屋角里搁一下,待会儿我把它弄出去就是了。”
“我可不会听你的!要我让你把割下的鼻子搁在这屋里呸!又焦又臭的面包干!就知道在皮带上来回蹭剃刀,我看你连自己的本分都快尽不了了,你这二流子!恶棍!想让我替你去警察局承担责任呸!你这混蛋,蠢货!给我拿出去!立刻拿走!随你弄哪儿去!就是别让我再闻到这股子臭味!”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丧魂落魄地站在那里。他想了又想,可就是不知道该想点什么。
“鬼知道这是怎么搞的,”他终于说,还用手搔搔耳朵根,“昨天回家的时候我是不是喝醉了?——现在也说不准了。从种种迹象看来,这事总不像真的:因为面包是现烤的,那鼻子却完全不是。我简直弄不明白”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不做声了。一想到警察将在他家里搜出鼻子,叫他吃官司,他简直吓昏了。恍惚中,他已经看到绣银边的红领子和长剑他浑身哆嗦起来。最后,他好歹找出自己的内衣和靴子,把这堆破烂全给穿上,在普拉斯科维亚奥西波夫娜严厉的训斥声中,用破布包好鼻子,走到了街上。
他想把那东西塞到什么地方,比如说,塞进哪家大门旁的小木箱里,或者不经意地让它掉在地上,自己溜进小胡同里。但事不凑巧,他偏偏总是碰到熟人,他们一见面就问:“上哪儿去?”或者“这么早你去给谁刮脸呀?”——弄得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怎么也找不到机会。有一次,他已经扔掉那布包,但一名岗警老远就用斧钺一种古代兵器,在长柄一端装有铁制板斧。指着他说:“捡起来!瞧你把什么东西扔地上了!”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只好把布包拾起来,把它藏进口袋里。他绝望了;因为这时随着大小店铺纷纷开张,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了。
他决定步行到伊萨基辅桥去;看能否悄悄把它扔进涅瓦河里不过,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对伊凡雅科夫列维奇这位在许多方面令人可敬的市民作些介绍,实在有些不妥。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像任何一个正派的手艺人一样,嗜酒如命。尽管他天天给别人刮胡子,他自己的下巴却从来也不刮的。伊凡雅科夫列维奇的那件燕尾服(他一向不穿常礼服)色彩斑斓,也就是说,它原来是黑色的,现在布满了棕黄灰各色斑迹;他的领子油光锃亮,三颗纽扣全掉了,只留着线脚。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是个厚颜无耻的人。八等文官科瓦廖夫在刮胡子时常常对他说:“伊凡雅科夫列维奇,你手上怎么总有一股子臭味!”对此,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反问道:“手怎么会臭呢?”“不知道,伙计,总闻到有一股子臭味。”八等文官这样说。于是伊凡雅科夫列维奇闻了一撮鼻烟,便在他的脸颊上,鼻子下,耳朵后面,下巴底下——总之,在他兴之所至的任何地方弄出一层厚厚的肥皂沫,算是对他的回答。
这位可敬的公民已经来到伊萨基辅桥上。他先朝四下里张望一阵;随后俯身伏在桥栏上,好像在观看桥下是否有鱼群游过,伸手轻轻地扔掉那包东西。他顿时感到像是卸去了十普特一普特合16。38公斤。重负:伊凡雅科夫列维奇甚至暗自笑出声来。他不去给官员们刮下巴了,而是朝一家“茶点小酌”铺走去,想要喝一杯潘趣酒一种用果汁、茶、酒掺和的混合饮料。突然看见桥头站着一位仪表堂堂、满脸络腮胡子、头戴三角帽、腰佩长剑的地段警长。他吓呆了。这当儿警长钩钩食指招他过来,说:
“来一下,伙计!”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懂得规矩,老远就摘下便帽,敏捷地跑到跟前说:
“您好,长官!”
“不,不,伙计,别叫什么长官;快说,刚才你站在桥上干什么了?”
“真的,老爷,我这是去给人家刮胡子,顺便看看,河水流得快不快。”
“撒谎!撒谎!你休想蒙混过去。照实说!”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