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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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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皮安训思忖着,“今天早上我看见的那个虔诚的信教者跑到哪儿去了?”

    他默默无言,心里怀疑自己在圣苏尔彼斯教堂看见过他的老师。德普兰用不着欺骗皮安训:他们两个彼此太了解了,在这样重要的问题上他们早已交换过思想,讨论过物性论物性论,拉丁语哲学家、诗人卢克莱修(约公元前98—公元前55)的诗体哲学着作。的各种体系,同时用刀和怀疑论的解剖刀探索过或解剖过。

    三个月过去了。皮安训没有得到新的事实补充,虽然这件事铭刻在他的脑子里。就在这一年的一天,“上帝之家”医院的一个医生挽着德普兰的胳膊,似乎在询问他什么,他们走到皮安训面前。那个医生对德普兰说:

    “亲爱的老师,刚才您到圣苏尔彼斯教堂干什么?”

    “去看一个教士,他的膝盖骨发炎,是安古莱姆公爵夫人给面子把我推荐给他的。”德普兰说。

    那个医生满足于这种遁词,但皮安训并没有满足。

    “哈!他竟到教堂里去看膝盖骨发炎!他一定是去听弥撒。”实习医生心里想。

    皮安训打算窥测德普兰的行动;他回想起他发现德普兰走进圣苏尔彼斯教堂的日子和钟点,打算明年在同一天、同一时间到教堂去,想知道是不是还会逮住他。如果情况属实,他的虔诚有周期性倒值得进行一点科学探索,因为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思想和行动之间不应该有直接的矛盾。

    到了第二年,在同一天和同一时间,那时皮安训已经不再是德普兰手下的实习医生了,他看到外科医生的马车停在图尔农街和小狮街的拐角,他的朋友从那里沿着墙壁躲躲闪闪地向圣苏尔彼斯教堂走去,他仍在圣母坛前听他的弥撒。这确实是德普兰!外科主任,心底里是无神论者,偶尔装作虔诚的信教者罢了。这事的个中底细不好解释。这个着名学者的始终如一更使一切变得复杂。等到德普兰离开了,皮安训就走近那个照管礼拜堂的教堂执事,问他这位先生是不是一个常客。

    “我在这儿已经有二十年了,”教堂执事说,“从那时起,德普兰先生每年来四次听这场弥撒;弥撒是由他定做的。”

    “他竟定做弥撒!”皮安训走开时心里想,“这真比得上圣母保持童贞的奥秘,而这种说法本身真要使一个医生不信教哩。”

    又过了一段时间,皮安训医生虽然是德普兰的朋友,却没有机会对他谈起他生活中的这段怪事。尽管他们在看病时或在上流社会相遇过,可是很难找到互相信任和没人打扰的一刻,像两个人,脚放在炉前架上,头靠在椅背上,能互相诉说自己的秘密那样。

    终于七年过去了,在1830年革命之后,当人民涌向巴黎主教府时1832年,正统主义者利用贝利公爵被暗杀一周年,征集七月革命时受过伤的王家禁卫军士兵,进行请愿。巴黎人民得知后,涌向教堂及主教府。当人民在共和党人启发之下,前去摧毁那些像闪电一般的、耸立于浩瀚的房屋海洋之中的金色十字架时,也就是当怀疑论同起义一道肩并肩在街上大摇大摆时,皮安训发现德普兰照样走进圣苏尔彼斯教堂。皮安训跟着他进去,离他很近,但他的朋友没有发现,所以没有向他打招呼,或者表现出惊诧来。两个人一起听着定做的弥撒。

    “亲爱的,您能不能告诉我你听布道的理由?”他们两个走出教堂时,皮安训对德普兰说,“我已经三次亲眼看到您去做弥撒,确确实实是您!请您给我解开这个谜吧,解释一下您的见解和行为之间这种明显的不协调。您不信上帝,而又去做弥撒!亲爱的老师,请您回答我的问题吧。”

    “表面上我同许多信教的、虔诚的信徒很相似,其实我是和你一样的无神论者。”

    于是他对某些政界人物发出滔滔不绝的讥刺,其中最有名的人物为我们本世纪提供了新版的、莫里哀笔下的伪君子形象。

    “我不问您这个,”皮安训说,“我想知道您刚才到这儿来所作所为的原因,为什么您要定做这场弥撒。”

    “说实在的,我亲爱的朋友,”德普兰说,“我已经到了坟墓的边缘,我可以给你讲讲我开初的生活。”

    这时,皮安训和伟大的外科医生来到四面风街,那是巴黎最不堪入目的街道之一。德普兰指着其中一幢房子的第七层;这幢楼房形状颇像方尖碑,便门开向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道弯弯曲曲的楼梯,被正确地称之为通气窗射进来的光线照亮着。这是一幢阴惨惨的房子,在底层住着一位家具商,其余每一层似乎都住着各个不同的贫苦人家。德普兰怀着满腔激情,把胳膊一挥,对皮安训说:

    “我在这上头住过两年!”

    “我知道这幢房子,达特兹也在这里住过,我年轻时差不多天天到这儿来,我们管它叫‘伟大人物的试验瓶’!以后呢?”

    刚才我听弥撒,同我住在阁楼时发生的事有关。你对我说达特兹也住在阁楼上,就是窗上挂着绳子,晾满衣服,衣服下面有一盆花的那一间。亲爱的皮安训,我的生涯开头非常艰难,无论是谁我都可以和他比一比哪个受巴黎的磨难更多。我什么都忍受过:饥渴,缺钱,少衣,少鞋,没有床单被褥,总之,贫穷带来的一切艰难困苦。住在这个‘伟大人物的试验瓶’里,我朝冻得麻木的手指呵气取暖;我愿意同你一起再去看看这个地方。在整整一个冬天之中,我工作的时候,看得见头上冒气,这分明是我身上的水汽,就像结冰的日子马身上冒气那样。我不知道到哪里去寻找支持,好熬过这种生活。我孑然一身,毫无援助,身无一文,既买不起书,也付不上学费;没有一个朋友:我暴躁易怒、阴郁不欢、惴惴不安的性格帮了我的倒忙。没有人会看出在我的发怒之中,反映出一个人的情绪郁结和工作热情,想从他所处的社会底层,振奋起来,到达上面。不过我可以对你说——我对你用不着遮遮掩掩,我的根抵感情是善良的,具有强烈的敏感性,这始终是有才具的人的特质,他们在贫困的泥沼里长年累月地踯躅打滚,最后总会攀上某一峰巅。在给我的那点入不敷出的费用之外,我从家里,从老家什么也索取不到。那时候,每天早上我只吃一个小面包,那是小狮街的面包商廉价卖给我的,因为这是隔日的或者是前天的,我将面包掰碎在牛奶里;这样,我的早餐只费我两个铜子。我隔一天吃一次包伙晚饭,要花十六个铜子。这样,我一天只花九个铜子。你知道得同我一样清楚,我得多么小心注意我的衣服鞋履!我不知道如果我们被一个同行出卖了,那时感到的悒郁,会不会像从前你和我看到自己的一只鞋破了,裂开大口子,或者听到礼服的腋窝下咔嚓咔嚓作响时感到那样的忧愁。我只喝水不喝酒,我酷爱咖啡。佐彼咖啡店对我来说,就像乐土,只有拉丁语国家的鲁库卢斯鲁库卢斯(公元前109—57),罗马大将,以奢侈闻名。那样的人才能享受。我有时心里想:‘我什么时候能在那里喝上一杯奶酪咖啡,玩上一局多米诺骨牌呢?’

    我竭力获得扎实的知识,好得到个人的巨大声誉,等到我不再默默无闻,那时我就可以对自己达到的地位当之无愧了。我耗掉的灯油要比面包多:我在夜晚刻苦用功需要照明,所花费的超过了我的饮食费。这场斗争漫长、持久,得不到安慰。在我周围唤不起任何同情。要有朋友,就得同年轻人结交,口袋里有几文钱,好同他们一起去小饮,到大学生去的一切地方!我却一文不名!而在巴黎,没有人能想象一文不名怎样生活下去。一想起我那时的贫困,我喉咙里就感到一阵神经性的痉挛,这种痉挛就像病人觉得仿佛食道里有个圆球上升到喉头。

    后来我碰到一些生来就有钱的人,他们从来不缺什么,不知道类似数学上已知三个数,求第四个数的方程式问题:一个年轻人会不会犯罪,就等于未知数x为一个五法郎的银币。这些有钱的笨蛋对我说:‘你为什么不借债呢?你为什么不签附有抵押品的借约呢?’他们给我的印象使我想起这个公主:她知道人民饥肠辘辘,却问:‘为什么不去买奶油糕点呢?’引自博瓦涅夫人的回忆录,里面写到某公主吃怕了奶油糕点,以为大家也有同感。我真想看到这么一个有钱人,他要动手术,但只身在巴黎,一文不名,没有朋友,借不到债,不得不靠自己的五个手指工作谋生,那时他就会叫苦,说我取费太高了。他能做什么呢?他到哪儿去充饥呢?

    皮安训,如果你有时看到我生硬暴躁,那是因为我把当年得不到关心,以及在上层社会目睹成百上千件自私自利的勾当以后产生的痛苦积聚在一起的缘故;或者是我想起当年的层层障碍,在我成功之后,仇恨、羡慕、嫉妒、污蔑甚嚣尘上。在巴黎,有些人看到你已经骑在马上,其中有的拉着你的衣襟往下拽你,还有一些把勒住马肚的皮带搭扣解开了,要让你摔得头破血流;这个去掉马蹄铁,那个偷走你的鞭子:最不掩饰出卖你的则走近来当面朝你放一枪。亲爱的孩子,你很有才干,很快就会了解这场可怕的战争,平庸之才对卓绝之才永不休止的战争。要是你有天晚上丢了二十五个路易,第二天你就会被说成一个赌棍,于是你最好的朋友们就会说你上一天赌输了二万五千法郎。你得了头痛,就会被看成是疯子。你容易感情冲动,就说你不好相与。如果你为了抵御这伙卑劣的人,在身上积聚了超人的力量,你最好的朋友们就会嚷嚷说,你要吞掉一切,你有统治和主宰一切的奢望。末了,你的优点会变成缺陷,缺陷会变成恶习,美德会被说成罪行。你要是救过人,就会被说成杀害了他;如果你的病人又来看病,那不消说你是一贯只顾眼前,牺牲未来;如果他没有死,就被说成一定会死。你绊了一下,就说你会跌倒!你发明了某种东西,要求获得发明权,就被说成一个纠缠不清的人,一个精明狡猾的人,说你不让年轻人成名。因此,亲爱的,如果我不信仰上帝,那我更不相信人。在我身上,恐怕你认不出一个人人都诅咒的、截然不同的德普兰吧?

    咱们就别在这堆烂泥里折腾了。总之,我在这所楼房里住过,我刻苦用功,以便能通过第一次考试,我连一个铜子也没有。这种情况你是知道的!我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像俗话所说,我豁出来干了!我有一个希望。我等着从家乡寄来一箱衣物,这是几位老婶娘的礼品,她们一点儿不了解巴黎的情况,只想到你的衬衫,以为每月有三十法郎,她们的侄子就可以吃上蒿雀儿。箱子寄到时我正在学校:邮费花了四十法郎;守门人,一个住在顶楼上的德国籍鞋匠先垫付了,留下了箱子。我在如今的旧喜剧街和医科学校街踯躅,怎么也想不出一个法儿,可以不用花四十法郎就取回箱子;我要是先卖掉衣物,自然可以付清这笔钱了。我老实巴结的,只想到我除了外科手术再没有别的本事。我亲爱的,那些细腻的心灵,它们的力量只在高级范畴内起作用,却缺乏这种搞阴谋诡计的才思,可以左右逢源,纵横捭阖;它们本身的才干在于偶然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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