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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跨进当院,庄梦尧听到有几声婴儿的啼哭从西间传出,不用说,这是女主人的爱婴,他们母子住在西间里。进得屋来,在女主人打扫房间的过程中,又不断有婴儿的哭声从西间传出,那哭声甚是微弱,断断续续,有气无力。长老曾再三敦促女主人给孩子喂奶,屋子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不必再花费工夫了,但女主人总是苦涩地一笑说:“穷人家的孩子,没那么娇贵,他奶奶正抱着他呢”掌灯时分,仍不见男主人刘国良归来,庄梦尧不禁提及。听客人提到丈夫,女主人泪如瀑流,悲痛欲绝。原来,半年前徐君兵败后迁都于夷,征集大批农夫为其赶筑新城。其时刘国良正患着肺痨,咳嗽直至吐血,亦不得免,被提去不到两月,惨死于运石途中。眼下国良媳妇正支撑着这个门户,上有百病缠身的婆母,下有刚满周岁的婴儿,一家三口的生活重担,全都压在这个可怜女人的肩上
半夜时分,庄梦尧被一阵撕肝裂胆的哭声惊醒,侧耳细听,哭声来至西间,而且辨得真真切切,是国良媳妇在哭。他急令卫兵披衣起床,到西间去问个究竟。但是,西间的门拴得紧紧的,喊不理,叫不应,敲门更无济于事。庄梦尧意识到凶多吉少,急忙爬起身来,胡乱穿好衣服,闯至西间门前,大呼小叫,门总是不开,国良媳妇听到庄梦尧的呼叫声,哭得更加惨烈。为防不测,庄梦尧与卫兵一起飞脚踹门,将门栓踹断,闯入西间,不禁毛骨悚然,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皮包骨头的男婴蜷曲在祖母的怀里,祖母则横卧于杂物之中的破席上,祖孙二人活活饿死在这间阴暗潮湿的储藏室里
他们一家三口原住东间,西间是久不动烟火的仓库。为了将好房间让给吴国军官住,国良媳妇才将这一老一少搬进了西间,不料他们竟丧生于此。丈夫离去时,国良媳妇就曾萌生过“一死了之”的念头,但她是个善良的女人,不能那么自私,那么狠心,撇下老的小的不管,只图个人清闲。如今好了,上无牵,下无挂,她断绝了人生的一切希望。她决心随婆母和孩子同去,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到另一个世界去也需有人服侍照料,老的需要她孝敬,小的需要她拉扯。而且她断定,这祖孙二人的脚步决不会快,因为小孙孙尚需老奶奶抱着呢,也许此刻正在前边不远的什么地方歇脚,自己紧赶几步,便可扶老携幼而前了。她手中的绳子扣已经结好,正当往脖子上套的一刹那,庄梦尧和他的卫兵破门而入了。
目睹这惨状,耳闻这控诉,庄梦尧心如刀绞,肝胆淋漓。直到这时,他才猛然忆起,昨天刘家不曾开伙晚餐,原来他们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事实上,这一老一小已经三天粒米未曾沾唇了。昨天晚饭庄梦尧吃的是白米饭,清炖鳗鲡,卫兵端来了一小盆,吃了不到一半,盛下的全都退了回去,当时,哪怕送他们祖孙一小碗,也不会落得这般悲惨的结局他在恨自己太自私,太粗心,当自己咀嚼美味佳肴的时候,为什么竟想不到刘家三口是否有米果腹呢?从这个意义上讲,这祖孙二人的惨死,自己也有着不可推卸的罪责。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越想越痛心,他在抓自己的头发,砸自己的脑袋,撕址自己的衣襟,他真想剖开自己的胸膛,掏出五脏六腑,统统抛给狗吃
庄梦尧一宿不曾合眼,他在盘算怎样安葬刘氏祖孙,如何抚恤可怜的国良媳妇:他拟就了一个本部将士按人定量,节约口粮的计划,以便随时赈济东夷饥民;他正策划着怎样将这件事公之于众,激励将士们对徐君章禹的满腔仇恨,使讨夷烈火越燃越旺。
第92章 三师敝楚 周旋致敌(3)()
春秋以来,征战频仍,人口大量死亡,兵员奇缺,吴乃小国,常处楚之侵凌中,自然也不例外。青年应征入伍,多未经过严格的体格检查,故而战士的健康素质较差。某部有一战士贾殿魁,本来体质就弱,加以军旅生活既苦且累,衣食无节,健康每况愈下,常于行军途中病发,先是浑身大汗淋漓,继而昏迷不省人事。该部夜宿战庄,轮到贾殿魁子夜值班站岗。站岗不同于行军,行军与战友们同在一处,一旦发病,必有照应与救护;站岗则孑然一身,尤其是深夜,突然躺倒,僵卧如死人,无人发觉,无人报信,倘遇严冬,必将被活活冻死。眼下正值仲秋八月,倒无冻死之忧,然而嗅觉灵敏的恶狗蜂拥而来,将贾殿魁团团围住。春秋战国时的狗不同于别的历史时期,每打一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这狗都是吃腥了嘴的。即使不打仗,也常有饿殍横于道路,供其美餐。战庄的野狗已经是久未尝到人的腥味了,忽见有尸体躺于村头,自然是喜出望外,相呼而来。狗和人一样,为利而争,为生而斗,它们同样也是有派别的。今夜所来之狗,不知共有多少派别,尚未达到分赃不平的地步,便相互咬了起来,其斗激烈,其声尖利,既吠且嚎,静夜里尤显得凄厉可怖。这异乎寻常的狗吠声惊动了住在村头的战得利老汉,他急忙披衣起床,开门观望,见状不觉一愣,急忙返身回家,操起一把雪亮的铁锨闯出门去,挥舞着铁锨奔向这群激烈争斗的野狗
野狗披驱散了,地上的“尸体”被抬到了战老汉的床上,因为他虽已被狗撕狼掠,遍体鳞伤,但却仍有一息尚存。从衣帽上的标识和手中的武器老汉轻易地判断出这是吴国的士兵,眼下最要紧的是拯救这位可怜士兵的性命,一要喂他些吃食,二要请医生诊治。穷乡僻壤,深更半夜,到哪儿去请医生呢?只好挨到天明再想办法。从那干裂的嘴唇和遍身汗渍看,他很可能患的是怯病,因出汗过多而虚脱,因此当务之急是给他进食。可是这样死挺挺的,唇尚难启,如何能够饮食呢?战老汉命老伴熬了一碗小米稀饭,用筷子蘸一点抹到唇边,他的唇与舌似都在动,只是这稀饭太稠,他无力吸抿,故而这饭米总在唇边转悠,难以入口下咽。战老汉将贾殿魁抱在怀里,一边喂饭,一边喃喃自语道:“现在如果有一碗奶就好了”
立于一旁的老伴应和着说:“是呀,一碗奶下肚,能救人一命。可是,咱家里无吃奶的孩子,到哪里去弄奶呢?这也太要缺货了。”
十三岁的小宝跟着爷爷奶奶睡,眼前的事态早已把孩子吵醒,小宝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说:“咱家的大羊不是生小羊了吗?羊奶不行吗?”
“还是俺小宝聪明,将来一定有大出息!”爷爷奶奶齐声赞道。
是孩子启发了老人,于是急忙到羊圈里去挤奶,烧开了,喂给吴兵喝,又给他擦拭伤口,上些刀伤药,直忙活到雄鸡报晓。
第二天,吴军开拔,离开战庄,贾殿魁仍留在战老汉家调养。
天有不测之风云,谁也不曾料到,时令已过秋分,江淮地区竟下起了暴雨。老天阴沉着险,一连数日不开眉眼,大雨如注,不分昼夜,山洪暴发,江河横溢,千百万人民即刻堕入灾难的深渊。润河、颍水、西肥水、湔水、浍水、沱河、濉河,千支万派,一齐注入淮河,因而淮河自古便是华夏大地上的一条害河,早在上古大禹治水时,它就是治理的重点,可是时隔一千五百多年,淮河水患不仅没有被根除,反而越演越烈,给沿河人民带来了极大的灾难。天久雨不晴,处处汪洋,步步泥泞,给行军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阻力和困难。目下夫概所率,多是陆军,兵车为主,少有船只,忽遇洪水泛滥,前进犹龙行高山,虎游深潭,艰难的程度,不亚于登天。本来可沿途征用民船,可是眼下,船是民赖以为生的工具,夺其船只,便是杀其生命,被誉为仁义之师的吴军,岂可行此不义之举!不仅如此,面对河堤决口,房屋被淹,庄园被毁,人为鱼鳖的严酷现实,吴师是急于行军伐夷,还是投于抗灾抢险斗争,救民出水火,解民于倒悬呢?吴王远离,孙子居钟离,来不及请示,经过再三权衡斟酌,夫概与专毅决定取后者而废前者。这样做,肯定要推迟伐夷的时间,也会使吴军处于疲惫状态,与敝楚、误楚的宗旨背道而驰,但却能取悦东夷各族人民的心,民心向背是很重要的,它是战争胜负的决定因素。世上事总是有失有得,暂时失去一点时间,将来东夷人民必能帮助吴军夺得更多的时间,倘无半年前孙子伐徐所播下的仁义种子,哪会有今日行军的一帆风顺!
河堤上,徐民在冒雨抢险,肩挑,人抬,车运,驴驮,抢在最前边的是吴军将士,冲在最险处的也是吴军将士。
第93章 三师敝楚 周旋致敌(4)()
洪水冲灌,河堤塌方,眼看就要决口,吴军将士一声呼喊跳下水去,手扯手,肩并肩,组成一道人墙,挡住了肆虐的洪峰,徐民趁机往这塌方处填沙袋,经过昼夜苦战,漏洞堵住了,塌方填平了,险情排除了,河堤保住了,但吴军将士却减少了许多,或被洪水冲走,或被沙袋压到了坝里边。
洪水淹没了村庄,房倒墙塌,波涛中漂浮着屋梁、器具、牲畜的尸体,为了抢救徐国民众,吴军将士终日泡在黄汤里,许多人因身衰力竭而沉没于水,随波逐流而去。
徐民大都被拯救了出来,转移到了安全地带,但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衣物和被褥,失去了粮食和给养,啼饥号寒之声不绝于耳,惨不忍闻,最可怜的还是那些老的、小的和病残者,与其让这些灾民冻馁而死,不如当初不搭救他们,因而夫概与专毅命吴军精打细算,节衣缩食,赈济徐之灾民,聊救燃眉之急。
暴雨停了,洪水退了,淮河流域虽满目疮痍,但灾民们毕竟已经回归故土,开始重建家园。夫概与专毅挥师西北,在百姓们迎来送往的热烈气氛中与大力支持下长驱直入,迅速抵达水岸边,过了河便是乾溪、城父与夷城了。这时的吴军,大不同于以往,说声要渡水,勿需征集,百姓们纷纷将船只摇来,争相渡吴军过河,不多时便兵临城下了。
却说楚昭王自从得了甄梅妃之后,为其美色所惑,朝欢暮合,须臾不肯离开后宫,常常日上三竿尚在交颈而眠,废弃早朝。一日卯时过后,昭王正在后宫与甄梅妃颠鸾倒凤,纵云播雨,忽有内侍宫外报告:徐国特使告急,吴派夫概、专毅将三分之一军伐夷,情势岌岌可危!令尹子西请大王殿上议发兵救徐之事。该死的徐国特使,早不告急,晚不告急,偏偏在这个时候告急,败了昭王的雅兴,冲了昭王的好事。然而,既有外国特使告急,又有令尹子西相请,昭王只好十二分不情愿地推开怀中的美姬,急命宫娥为之梳洗装束。等昭王精心用过早点,姗姗来到金殿,又过了半个时辰,群臣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不耐烦也不能表露,更不能发作,只好恶气吞声。昭王宣徐使上殿,听他报告吴国进军的情况及徐君迫切盼救的心情。在诸多属国与附庸之中,徐君章禹最得昭王的赏识,他忠贞、恭顺,言听计从,岁贡最多。别的不说,单说他进贡的甄梅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