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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明岚面色有点儿苍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那些子罐子真的都还在?”
“不,缺了一只,”吉祥摇摇头道,实在不理解鹿明岚为什么要对那起子牛骨罐这般刨根问底,“娘娘曾经随口跟奴婢说过一嘴子,丢了一只牛骨罐,说是万岁爷不小心给摔碎了,当时娘娘还好奇,那么坚硬的牛骨,万岁爷是怎么摔碎的。”
“是啊,他是怎么摔碎的?”鹿明岚怔怔道。
吉祥被问倒了,一脸茫然:“奴婢不知。”
“行了,你退下吧,本宫要歇着了,”鹿明岚对吉祥挥挥手,疲乏地靠在软枕上,她脸色很是难看,和刚才明艳动人的双十少妇,似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是,奴婢告退了。”吉祥心里觉得甚是怪异,但哪里敢问什么,忙得起身告退了。
待吉祥退下之后,宫人小心翼翼地进来询问:“夫人,您刚才吩咐准备的赏赐”
“赐下去吧。”鹿明岚头也没抬,沉声道。
“是,奴婢遵命。”那宫人忙的带着赏赐追了出去。
“你们都退下吧。”鹿明岚轻声道,声音待着丝丝的暗哑。
“是,奴婢告退。”一众宫人纷纷躬身退下。
一时间,房中就只剩下了鹿明岚一人,她对着从鎏金蟠龙三足香炉里头笔直升起的白烟,眼泪一点一滴地落在了白皙的手背上。
“囡囡,囡囡,娘亲对不起你”她终于忍不住嚎啕起来。
吉祥拎着赏赐出宫的时候,宋桐已经登在了门口,瞧她出来,忙得迎上去,从她手里接下了那沉重的锦盒放到了马车上,一边随口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还以为大帐右夫人和必定要和你多谈会儿呢。”
“右夫人说是乏了,就放我出宫了,”吉祥道,一边看向宋桐,“你怎么也这么快出来了?”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不过就是和大汗说了些子在大荔的事儿。”宋桐道,一边唤人将马车牵了出来。
“大汗不是许你半年的休沐吗?怎么还总是召你入宫?”吉祥小声问道,自宋夫人下葬,穆远特时不时地就会召宋桐入宫。
“大汗担心我辞官,所以时不时地唤我进宫,”宋桐微微笑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儿。”
“那你真的想辞官吗?”吉祥小心翼翼问。
宋桐笑笑没说话,扶着吉祥上了马车,自己也上了马,和马车一道慢悠悠地驶回了宋府。
宋府。
甫一回了宋府,吉祥也不得闲,带着管家和几个小厮一道去了城郊给母亲搬家。
吉祥的母亲病重,她既是回了北狄自然是要时时侍奉的,但是她又不放心宋福,而且如今可儿黏她也厉害,小姑娘时不时地半夜哭着找娘,非得吉祥过去哄才会不哭,思来想去,吉祥就和宋福商量着把娘亲直接给搬过来养病就是了,宋福自然是巴不得吉祥能成日留在身前,忙得就吩咐了管家收拾出一个院落给吉祥母亲居住养病。
等到把吉祥母亲安顿好了之后,两家人第一次在一块吃了一顿团圆饭,席间甚是其乐融融,可儿乖巧地给吉祥母亲敬了茶,宋桐还特地让厨娘给吉祥母亲准备了药膳,一顿饭吃到天黑才完,吉祥伺候母亲沐浴睡下,宋福父子在偏殿喝茶叙话。
“爹爹,兄长,”忙完了,吉祥匆匆回了偏殿,端着刚出锅的马蹄糕进来,含笑道,“本来是给可儿做的,可是可儿都睡下了,我所幸就端来给你们尝尝。”
宋福含笑从盘中取了一块马蹄糕一边吃,一边道:“果然是给可儿准备的,里头加了不少蜜呢。”
“可儿爱吃糖,只是糖吃多了怕是牙要坏的,吃蜜倒还没什么,”吉祥含笑道,一边对宋桐道,“兄长也尝尝?”
宋桐不爱吃甜,瞧着吉祥这般殷切切的目光,到底也取了一筷子吃了:“是好吃。”
第393章 那就留下吧()
吉祥这才放心了心,坐了下来,有些踌躇地对宋桐和宋福道:“爹爹、兄长,我有事儿要和你们商量下。”
宋福忙道:“闺女你有什么话就只管说。”
“下午郎中过来给娘亲请脉,又说了娘亲的病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需要时时有人顾看着,我就思量着,是不是该给娘娘写信回去,禀告了此事,”说到这里,吉祥顿了顿,然后又小声道,“我想留在北狄,伺候娘亲终老。”
宋福一怔:“孩子,你这已经想仔细了?”
宋桐也蹙了蹙眉:“吉祥,你若是不放心娘亲,我可以保证一定好好儿照拂她,你只管回大荔去就是了。”
吉祥启程来北狄之前,穆南枝一再叮嘱她早去早回地,宋福和宋桐也都知道的,这时候听着吉祥说要留在北狄,自然很是惊诧,再者,他们如今和吉祥是一家人,自然要为吉祥考虑,吉祥是穆南枝身边一等一的心腹,回到大荔自然是前程锦绣,日后出嫁必定也是大荔有头有脸的人家,若是留在北狄,哪里还会有这样的好福气?
故而,宋福和宋桐很是担忧。
宋福拍了拍吉祥的手,正色道:“丫头,你可要想清楚,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断断不是一时昏了头。”
“爹爹,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吉祥也是一脸正色,“身为婢子,我伺候娘娘整整二十年了,自然是不舍与娘娘分离,但是身为人女,我却从未尽孝于娘亲床前,如今娘亲病体支离,我又怎么能只顾自己的前程却撇下她?”
“那就留下吧,”一直沉默的宋桐这时候忽然开口,看向吉祥,“能尽孝的时候就好好儿地尽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有生之年没有这样的体会才是最好。”
吉祥自然懂他的意思,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当下点点头,对宋桐轻轻道:“兄长说的是。”
佳期院。
吉祥走后没一会儿,穆远特就赶了回来,鹿明岚远远地听着外头的脚步声,忙得就擦了眼泪,穆远特最怕看她落泪,这新春佳节的,她也不愿意惹穆远特难过。
“见了吉祥,这下子总算踏实了吧?”穆远特一脸含笑进来,手里还端着碗热乎乎的药膳,放到了小几上,一边把勺子塞进鹿明岚的手里,一边道,“这程子,你总是不放心囡囡,这下子可总算了了桩心事吧?快吃碗药膳。”
鹿明岚捏着勺子,吃了两口,把心头的酸涩好不容易压了下去,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言笑晏晏了:“是啊,一直忧心着南枝,刚刚听了吉祥说了些子他们夫妇的日常,到底是放心了。”
“是,宋桐刚刚也跟我说了些,那大荔皇上是真心实意待囡囡的,你就放心吧,”穆远特道,一边顿了顿,又道,“南山在大荔也不错,皇上视他如肱骨,将青海重垂之地都交由他把守,瞧着辛苦了些,但却足见对他信任,且宋桐说了,这还是南山一再求来的,他既是不愿意回北狄,留在大荔也就罢了。”
鹿明岚点点头,轻轻道:“他自幼就求一个天大地大、自由自在,如今倒是在大荔实现了。”
“岚儿,你别难过,你还有我呢,”穆远特知道她心里难过,当下握着她的手道,“咱们还有孩儿呢。”
鹿明岚看向穆远特,淡淡笑了:“我有数,你就别担心了。”
“快吃。”穆远特心下轻松不少,轻轻吐了口气。
“宋桐仍旧一味儿要挂冠归田吗?”鹿明岚忽然问道,“今儿你和他谈的怎么样了?”
“宋夫人早逝,他心灰意冷也是有的,总要有恢复期,我也不便强逼于他,且让他歇息半年吧,”穆远特微微摇了摇头,显然是刚才和宋桐谈得并不顺利,当下又怕鹿明岚担心,转了话题道,“对了,大荔皇上还托宋桐给你带了话呢。”
鹿明岚忙得放下了勺子道:“什么话?他要跟我说什么的?”
“他说啊,让你这个做姑母的放心,他会好好儿照顾囡囡和南山的,只要他在一日,囡囡和南山就必然平安顺遂,”穆远特道,一边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一句,说什么前尘往事都请你放下,儿孙之事,也请你别必强求。”
鹿明岚蓦地瞪圆了眼,嘴唇哆嗦着道:“他他当真这么说的?”
“是这么说的,宋桐说的时候,我没怎么听明白,所以特特记住了这句话回来说给你听,”穆远特想了想,然后点头道,瞧着鹿明岚的面色似是不大好,他小心翼翼地问,“岚儿,这有什么问题吗?”
鹿明岚似是没有听到,只是一味儿怔怔地看着窗台上的一只牛骨雕刻而成的花瓶。
“怎么了?”穆远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岚儿,你怎么了?”
“没什么,”鹿明岚回过神来,笑着看向穆远特,一脸平静,可是眼泪却噼里啪啦朝下掉,“可能是年纪大了,越发爱胡思乱想了。”
“岚儿你怎么哭了?”穆远特瞧着她这幅模样,心里疼得都没边儿了,忙得坐过去,取了帕子给她擦泪,“岚儿,岚儿,别哭了,别哭了”
“从前有泪总忍着,怕是憋得太多了,如今真是丁点儿都憋不住了,”鹿明岚靠在穆远特怀里,由着他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擦眼泪,一边轻轻道,“穆远特,你什么都别问,就让我这样哭一会儿,好不好?”
穆远特没再说话,把手里的那块帕子也一并放下了,伸手将鹿明岚拥进了怀里。
天定二年正月十四
方氏怀胎十月,于这一日终于瓜熟蒂落。
方氏自昨儿后半夜就开始腹痛,方府一早就请了产婆住进府里,右相方泽端仍是不放心,又忙得派人请了太医过来,方泽端要入宫上早朝,饶是担心,却也不能在府上多逗留,匆匆坐轿朝皇宫赶去,留下郑作阳在廊下急得转圈圈。
方氏在产房里折腾了三个时辰之后,终于在晨光熹微里,迎来了八斤六两的大闺女,郑作阳甫一听到里头传来的婴儿啼哭声,蓦地身上一轻,不知怎么的,眼泪没出息地就落了下来,忙得就要冲进去房去,却被侍婢给拦了下来,说是里头正在清理,这时候不进去不方便。
“恭喜公子!是位千金!您看生的多俊!”郑作阳正在门口撂脸子,就瞧产婆抱着婴孩儿出来,忙不迭跟郑作阳道贺。
“是是是,是俊,生的像她娘”郑作阳看着产婆怀里兀自嗷嗷哭的小孩儿,眼泪根本停不下来,全然没有半点儿的大男子汉气概。
产婆被他的这幅模样给惊着了,她做了这么多年的产婆,不知替的多少贵门大族接生,添丁进口自然是大喜,只是闺女到底比不上儿子,她还是头一次瞧见像郑作阳这样,对着个闺女,激动得泪流满面的,漫说是闺女了,就算是个儿子,也没这样的阵势啊。
“爹爹,你别吓着小妹妹了,”后院里乱糟糟的,小始休也起了个大早,知道自己从今往后多了个小妹妹,欢喜地在原地蹦了三蹦,这时候扯着郑作阳的长袍,亟不可待道,“爹爹,我要看看小妹妹!你抱我看看小妹妹!”
“好!”郑作阳狼狈地擦了把脸,忙得抱起小始休,这一对父子一道凑近瞧产婆手里的小孩儿,到底是自家孩子,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小孩儿长得好看。
“爹爹,这真是我的小妹妹?”一向最是调皮捣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