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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的人目睹了那一天的盛景。
说起来这件事本也不算得特别出奇。特别是熟知《红纸伞》的故事和看过商痕写的小说的读者,更是对于在地里刨出什么金银财宝稀罕物事见怪不怪。更何况商州的富豪乡绅们也确实真爱在地底下埋藏宝物,时值乱世之年,又处在秦头楚尾的匪夷之地,宝物藏在地底下自然最为妥当。商州人藏宝是有讲究的,因为他们相信金银财宝会在地下顺着好风水好地气走游迷失,更有一种传言是冥界中还有一种神鬼,专门盯着阳世的财路去向。所以,无论是家有万贯的富豪还是略有积蓄的小财主甚或是一夜暴富的不义之徒,要埋藏宝物时绝不会随便掘洞挖坑自以为人不知鬼不晓万无一失,而须得求神拜佛祭鬼敬仙,打点各路神灵,稍有失礼,稍有不周,不是惹怒了大仙,就是得罪了小鬼,轻则折财消灾,重则宝藏全无。这当然只是传说,银子埋在地底下怎么会说走就走了呢,传说不可全信也不足为凭。只是彭家屋场的先祖们在修建祠堂的奠基仪式上挖到一瓮银子的事却是证据确凿有目共睹的。那时谁也不知究竟是哪一家的倒霉鬼白白当了一回过路财神,硬将这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埋在地里却断绝或模糊了享用它的念想,被这彭家屋场的工匠们三镢头两铁锨就挖了出来。
彭家屋场的族长原本是长安城里的世家子,仕徒坦荡,官运亨通。之所以折家卖产山高水低地翻越蓝田和秦岭,把宅第修筑在这商山脚底下州河之畔的村子,只因为厌倦了声色犬马的官宦生涯,又向往着商山四皓避世隐居的神仙日子。兴土木建宗祠自然也循了避世退隐的心思定局,自然也无意私吞这一大笔无主的财宝,索性赏给工匠们平均分了。工匠们平白得了意外之财,修祠堂更是用尽了浑身解数,最后峻工时的祠堂的模样竟也像极了长安城书院门和碑林附近的豪宅,青堂瓦舍三进三出的院落,白粉墙高处绘着扇形菱形六角形的淡墨山水,松竹梅兰,闲云野鹤,琴胆剑心,雅致脱俗又渺远恬静,古朴庄重之中自有另一番我行我素的潇洒与倜傥,另一种难以解读的书香气韵,般配族长的心性,一点也不像穷乡僻壤的山地的无名宗祠。
紧接着就有黑道白道的各路英雄好汉冲着这新修的祠堂的吉屋财运,昼夜不停地前来巡探:想来那三下两下就刨出三千两银子的地方,若掘地三尺岂不是能挖出一座金山来?!不怕贼偷就怕被贼惦记着,彭家宗祠从此不得安宁。白墙玄瓦的院落里,常常被人无端地挖个大坑掘个深洞,千疮百孔。好在当初挖出银子赏给匠人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族长本人不贪不沾心性淡泊与世无争,好名望有口皆碑,常常是对着各路英杰的明探暗访不管不问,夜里干脆敞开祠堂大门任由出入,倒让那些觊觎已久发财心切的匪人无从非礼难以轻狂。怕的只是那个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名叫“李常有”的,臭名远扬无恶不作,常常是见了男人打一枪,见了女人摸裤裆的,有一天偏偏也来造访。所幸彭家宗祠自有吉星高照,村子里几十户人家不仅躲过一劫,还留下一段轶事:说是那日贼匪蜂拥而至,彭家屋场的男女老少于匆忙间全都躲到了南山的大峪沟,只留下族长一个人躲到祠堂里的小阁楼上的麦秸草后面。土匪们在厅前厅后前堂后厢遍寻一遍,不得要领,思谋着这一村子人一定是携了钱财闻风逃脱了,就想点一把火烧了村子再烧了祠堂,却又想起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的道理,寻思着等到下次再来包抄定能一网打尽满载而归,于是鸣金收兵打道回府。都快走出村子了,才忽地想起那小阁楼似是漏网,不定里边还藏着些什么。派了年龄最小的小匪崽去看,只为了结一桩心愿,不存其它幻想的。那小匪崽举着一把松油火把在阁楼前虚晃了几晃,壮大胆子朝里边喊:“楼上有人没有?”族长那时正在里边吓得尿湿裤子,竟也糊里糊涂地对答上了:“没,没有!”小匪崽也给糊住了,遂又问道:“人到哪里去了?”屋里继续糊涂应答:“往北山,往磨丈沟里躲去了。”回答完才猛地惊醒: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不打自招么。小匪崽却还在混沌之中,听了阁楼上的应答竟然如获至宝,赶紧跑回去汇报:“楼上没有人,人……人……人……都往北山里跑了;去磨丈沟躲去了。”人困马乏,那“李常有”也是急于收兵回营,不及细想其中蹊跷,就让族长凭空拣回一条小命,自此,千恩万谢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好运道也都归功于彭家宗祠的庇护——真是吉屋啊!
那年冬季里的另一桩怪事更说明吉屋福运的道理。
族长的大儿媳妇不足月而难产,熬煎了三天三夜,求神念经烧香拜佛,产婆神婆巫婆道婆请来了一屋子,到底奈何不了产妇腹内横生的那一疙瘩肉。第四天的时候那妇人已是人事不省,一家人都准备着料理后事了,却有人灵机一动:那祠堂不是一座吉屋嘛,抬过去试它一试,不定就能沾点喜气吉运呢。于是血流成河的产妇呻呻唤唤地被抬了过去,说来也怪啊,一进了那黑漆大门就听不见喊叫呻唤了,绕了门前的照壁进了两进的厅院还未放下担架,孩子就生出来了,眉清目秀的一个带把把的,嗓门洪亮,哭声震天。
世事本无常,福祸难预料。
吉屋变凶宅也似乎只是一夜间的事。
首先是彭家屋场男女老少都患上了一种可怕的瘟疫,上吐下泻,无药可医,一年内相继有一半人撒手西去。而彭家宗祠内外常年散发出一股骚臭气味,直到变做无人近前的空宅之后依然经久不散。有外村的人在夜半路过这里时听见院落里群魔乱舞闹成一团,有胆大的前去偷看,说是看见成群结队的女鬼打着绿灯笼绕着白粉墙唱“舞趟趟,舞趟趟,舞趟趟”,热闹非凡,像是要急着去赶冥界里的市集。更有邪乎的说法是当初彭家修建祠堂时挖到的那一瓮银子是阴曹地府里走失的库银,现在阎王爷大发雷霆兴师问罪来了,活该彭姓之人得了这不义之财遭了报应,只连累得整个村子都人心惶惶鸡犬不宁。也真的是鸡犬不宁呢——村子里的鸡接二连三地失踪,到夜里一声不响就踪迹全无尸骨不见,谁也弄不清其中的端倪,只说是彭家宗祠里的阴鬼喜欢夜里出来喝活物的血,以便修炼成精。直到数月后一股龙卷风把彭家祠堂的屋顶揭起,飞扬起漫天翻卷的鸡毛,各家才知道了自己失踪的鸡们的下落。有好事者拿着杆子火把结伴进了废弃已久的祠堂,只见黄烟四起,绿雾弥漫,扑朔迷离之中骚臭气味令人作呕,更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从眼前掠过,晃得眼睛发花。那是一群黄鼠狼。大大小小共有一百多只,竟然是四四方方罗列成阵的一个队伍,只差擂鼓助阵摇旗呐喊了。
在商州的传说中,黄鼠狼是被奉为黄大仙的,虽然谁都知道它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但是谁也不会更不敢去惊动它们,只好任凭这群孽畜霸占了一座好宅子,无有办法。一晃就是好多年过去,那黄鼠狼子子孙孙地繁衍生息,早成了千军万马的一路大军,将彭家宗祠变做一座鬼哭狼嚎的活地狱。直到解放,直到解放军的医疗队驻扎到村子里来,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打死灭绝了这群恣意猖獗侵人害事的被当作“四害”的“黄大仙”,斩草除根之后尸体拉了满满一卡车,运到县里去展览。医疗队还用科学道理讲明了当初村子里发生瘟疫的原因,那也与这“黄大仙”有关,它携带着一种可怕的传染病菌,害死了大半个村子的人。
又一个风水先生走过彭家屋场是1953年的事。
这回是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后生,除了没有花白胡须和跛脚的腿,他的神态酷似当年走过三棵柏的那个神人。正午的阳光静静地照着,蝉鸣聒噪,心中正焦灼地像旺着一团火,却在不经意地一瞥间看见了已出落得修身修面蓬勃俊秀青碧欲流的三棵柏:好树哇!他赞叹着,未及再看第二眼,竟歪身倒在浓密的树荫下,沉沉睡去,再没有醒来。
风水先生被三棵柏害死的事惊动了整个彭家屋场的人。
有人说那年轻后生造诣尚浅修行不够,抵不住三棵柏的神力;
也有人说这三棵柏虽有灵性却是沾了邪气的——都怪村子里的人得罪了黄大仙,活该让树神也变成坑人害人的瘟神了。
不管哪一种说法,总之这三棵柏是保不住了;砍掉它们的意见得到了全村人的赞同,而用三棵柏的木料来做水碾也顺应了大家的心愿。
在这之前彭家屋场一直是用石磨的。劳力多的人家用人力推石磨,吱咛咛地转悠着,磨米磨面磨豆腐,麻烦的是太折损体力,一升包谷一个时辰,一担麦子磨一整天,推磨子推得人腰酸腿疼头晕眼花;殷实人家用牛曳磨子,一根木杠牵绊着,牛被蒙了眼睛一圈一圈地在磨道上转圈圈。畜牲也通人性的,自以为走了很远的路,取下遮掩罩才发觉还在原地不动,不由得口吐白沫浑身哆嗦发起怪症来,被愚弄的感觉郁积在心,若到春耕大忙或者秋种犁地时还不能痊愈,可就贻误了农家的大事了。家境贫寒的小户人家也用人曳磨子,往往是媳妇推磨子转圈圈,婆婆紧跟其后小脚腾腾地清扫磨盘,几根筷子插在磨眼里,簌落有致地不让包谷或者麦粒儿漏得太急太快,而糁子和面粉却是不管不顾地扑簌簌往下落,需要腾出另一只手去折挪;磨房一角置放着一个大蒲篮,一只铜网细箩搁在横木档上,箩米箩面箩麦麸子箩稻糠,是媳妇和婆婆互相换工时的歇息。这样一套繁复的劳作下来,活人也有了畜牲般的怨气,哀声叹息直喊受罪,还不敢告诉家里的男人,她们的男人都是种地干活扛长工打短工的苦命人,顾不了家里的磨盘,顾不了磨道里抹眼泪的女人。
修水碾的发起者是族长的孙子;当年在祠堂里难产而生的那个带把把的牛牛娃,名叫福生的。等到他能在人面前说起话来的时候,彭家屋场已经经历过土改、互助组和人民公社,变做生产队,他自然是生产队的队长。
二十岁的福生看上了州河对岸淡寨村的一个女子,三聘六媒踩断了人家门槛也不得如愿,原因是那女子嫌这边村子里没有水碾磨房。其实嫁给这年轻的队长为妻,家里从前的丫头老妈子一应俱在,都是被新社会被从前的东家养着的,哪里用得上她这新过门的媳妇推米磨面,只是那淡寨村的女子牛心左性的就认个死理:没有水碾!
都以为就是这个理由呐,其实不然。
另一种说法是冲着我的奶妈粉云的。
说是福生在十六岁的时候曾去过一个名叫水碾河的山寨,那山寨主在二十年前的一次打家劫舍的恶斗中被人砍了头,留下年轻貌美的压寨夫人,在村子里看守着水碾磨房。福生见到奶妈的时候,奶妈正倚在磨房的门上为她的女儿做一双葱花尼料子的布鞋,她的女儿式微那时已是和福生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