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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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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备频频点头,那最初的忐忑感觉一扫而空,诸葛亮的每个字都似在帮他推开一扇沉重的门。

    “荆州,”诸葛亮重重地吐出这两个字,“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他略一停,“将军其有意乎?”

    刘备被问得一怔,那扇缓慢推开的沉重的门外透进一束阳光,瞬间照在他干涸的心田,埋了很久的种子似乎立刻要破土发芽。

    诸葛亮并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江南之地,东为孙吴,中有荆州,西则为益州,而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不擅治国,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兼之张鲁在北,掣肘间祸乱迭生。而汉中千里,南据蜀地,北临三辅,俯瞰关东,将军诚可以谋此两地乎?”

    益州,汉中!刘备激动地立起身体,他张大了口,声音没有发出,一股燥热在血液里冲撞。

    那一扇门开得更大了,种子即将挣脱最后一层束缚!

    “将军乃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若天下有变,”诸葛亮一口气不停地说完,却在这里稍稍停顿,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着明亮的火焰,又放缓了语气,而字音铿锵有力,“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刘备立了起来,他盯着诸葛亮,没有说一句话,全身微微颤抖。

    沉重的门洞开了,阳光毫不吝啬地当头照下,种子冲出了土地的束缚,从许多年的压抑中钻出来,迎着温暖的阳光,发出了第一颗新芽。

    他猛地给诸葛亮伏地一拜:“备碌碌数十年,至今日遇先生,才得开启茅塞,先生以天下谋略赐备,备愚钝无知,却赖先生指点迷津,荣幸之至!”他声音发抖,吐出的字打着飘,却饱含着充沛的情绪。

    诸葛亮伸手去扶他:“将军何须大礼,亮呈陋见,将军喜纳,实乃亮之幸!”

    刘备抬起身体,他凝视着诸葛亮,喜悦、兴奋、渴望、感佩交织在血液里,他期期地说:“备再求先生!”

    诸葛亮灿然笑道:“将军请讲!”

    刘备压抑着那涌动的渴望,忐忑地说:“先生身负不世才干,可愿随备出山,践行隆中之谋,兴汉室,安天下!”

    诸葛亮没有说话,脸上是琢磨不透的微笑。

    刘备紧张得满脸是汗,一颗心七上八下,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依着他一向的脾气,他哪有这弯弯拐拐的繁礼,可就可,不可则散,管得他世事苍茫,任我天高地远,自行自事。可今天面对诸葛亮,他却生平第一次有了惶恐的感觉,仿佛是面对一件绝世珍宝,不可亵渎,不可强求。

    诸葛亮要是不答应自己该怎么办呢?刘备担忧地闪过这个念头,旋而又死命地压下去,他真害怕最终是这个结果,倒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来过隆中,没有见过诸葛亮。

    诸葛亮静静一笑,顺手取下案上的一册书,手指在书上轻轻滑动。

    “亮平生自负,好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友人尝以此讪笑。”他笑着一叹。

    刘备糊涂了,诸葛亮不回答他的问题,却和他谈起春秋故事,到底是顾左右而言他,还是另有深意呢?

    诸葛亮看着刘备:“管仲襄助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擘划国策,成就齐国不世霸业!”他把那竹简推到刘备面前。

    刘备莫名地一看,原来是《左传·庄公九年》,他快速地扫了一眼,说的是齐桓公继位,受鲍叔牙之谏,拜管仲为相,书眉上有一行小字,想来是诸葛亮的批注:“桓公有管仲,亦管仲有桓公乎,贤才明主本为一体,君日象而臣月象,日月共辉,光被天下。吾若效管仲,奈桓公何在?”

    刘备模模糊糊地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抬头一瞧诸葛亮,那深邃目光中的微笑如水漫开,水中蕴含的情绪有信任,有坚持,有肯定,刹那间,他全都明白了,激动地呼道:“先生……”

    诸葛亮正了衣冠,双手合拢,隆重地拜了下去:“亮平生鲁钝,也曾心系黎元,忧怀社稷,数年逡巡,终得遇将军,愿效将军麾下,以半生所学倾囊相效!”

    刘备几乎是跳着奔到诸葛亮面前,他用一双手扶起诸葛亮,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袭击了他,可他并没有哭,却是看着诸葛亮笑出了声。

    夜幕下沉,隆中起了风,寥廓的天空星星很少,吝啬地露出两三点,也不明亮,想是要下雨了。

    屋里点了灯,灯光漫溢,流淌在案上的杯盘碗碟里,盈盈地泛着润泽的色调。

    张飞从碗里捞出半只酱鸭,一口撕下一条腿,嚼得山崩地裂,顺嘴一吐,鸭骨头飞得满地滚,也不管不顾,他虽大口朵颐,还是连连抱怨:“不够肥!”

    他一张口,一根骨头飞出去,刚好掉进刘备的碗里,那碗里还剩有半碗豆粥,刘备伸筷子把骨头捞出去,捧着那粥真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本想把张飞骂一顿,奈何是在别人家做客,不好随意造次,再看关羽,虽没有张飞的粗鲁颟顸,稍带了一二分的做客礼仪,但也毫不矜持,早已扒拉下去七八碗饭,端着那只还有点残羹的碗,正睃着目光到处找饭。

    刘备哭笑不得,他觉得自己带来了两个强盗,哪里是访求贤才,分明是饿了半年的难民冲进别人家打劫,还嫌别人招待不周到。

    他隐隐地担心诸葛亮会见嫌,递了目光去打量,却没有发现诸葛亮流露一丝一毫的厌烦,诸葛亮正在喝粥,他吃饭很专心,仿佛把那米饭当作了一件必须完成不可的事,非得用认真翔实的态度对待不可。而且特别惜粮,每一粒米都拾起入口,一碗饭吃毕,碗里干干净净,锃亮得像从没用过。

    并且最让他困惑的是,诸葛亮吃饭也在想问题,微锁的眉头,紧绷的额头,似乎他吃下去的不是米,而是一个又一个难题。

    也许是感觉到刘备在观察自己,诸葛亮对他略笑了笑,没有羞赧,没有难堪,平静如水。

    刘备倒不好意思了,不知怎的,他对这个年轻人油然生出了丝丝的好奇,也许只有历经磨难的人才会知道农耕辛劳,不会随意浪费粮食,诸葛亮一定曾经有过艰难的日子,在他波澜不惊的面孔下应该隐藏着旁人少知的辛酸往事。

    “饿!”张飞擦着满嘴的油,不满地嚷嚷。

    刘备指着那满地的鸭骨头,斥道:“你还饿?”

    张飞哭丧着脸:“才半只鸭,还不够我填牙缝呢!”

    刘备无奈,把自己面前的一盘葱白萝卜和一盘麻饼推给他:“还有这两盘菜,你都吃了吧!”

    张飞瞧了一眼:“太素了,吃下去,嘴里要淡出鸟来了!”

    刘备低声训道:“饿就忍着,这是在做客,回新野我给你买烤猪头!”

    “既是张将军饥饿,亮再让内子做几样肉食吧。”诸葛亮笑道。

    刘备歉意地一笑:“太麻烦了,他就是这坏脾气,一味瞎嚷嚷,不用理他!”

    张飞委屈地说:“为什么不理我,我饿就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大丈夫膳食,当如风卷残云,又不是娘们,吞口粥也细嚼慢咽……”他话里有话,眼睛挑得高高的,目光却压得低低的。

    “好了!”刘备大声喝断,忽想起这是在诸葛亮家,大声叫唤太不礼貌,忙压了嗓门下去。

    “凶煞人了……”张飞嘀咕。

    “张翼德,你忍忍吧,我……”刘备几乎要爆粗口了,瞥眼看见诸葛亮,把后面的粗话全吞了个结实。

    诸葛亮轻轻一笑,起身离席,推了门走出去。

    见诸葛亮出门,刘备立刻骂道:“你们两个混账给我听好,还嫌不够丢人么,既是做客便要拿出做客的体面,别再乱生事端、提要求、讲条件,否则,老子饶不了你们!”

    张飞挑起眼睛看屋顶:“大哥如今也忸怩了,你从前可不这样,不就吃顿饭嘛,也得讲体面!”

    刘备在食案底下踹了张飞一脚:“孔明是我千辛万苦请出的不世大才,容不得你们胡乱亵渎,你们给我尊重些,别让人家笑话!”

    张飞不屑一顾:“谁敢笑话我?我瞧这条龙也就花架子搭得好看,腹中实无真才,十足一个草包,也就大哥拿他当宝贝,我瞧他不出半年,必定原形毕露!”

    门轻轻打开,诸葛亮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盘上重叠着五六碗钵,内中尽装着酱鸭姜鸡炙腩一类的肉食,他将盘中的肉食分别放在关羽和张飞面前,再把其中最大的一钵端给刘备。

    张飞正在喋喋不休地说诸葛亮坏话,没想到诸葛亮忽然进来了,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埋着头吃饭掩饰。

    刘备又难堪又感动:“真是麻烦了!”

    诸葛亮静静地说:“客气了。”

    刘备回头,张飞正在啃鸭腿,关羽一直沉默着。此刻虽然无言,可他能看出他们眼底的不服气,他们怎么能理解自己听见天下三分大策时那种油然的澎湃激情,他一生阅人无数,什么贤不肖之流分辨不清,他相信自己的眼力,相信诸葛亮是旷世奇才,相信诸葛亮会给他潦倒半生的窘困带来崭新而巨大的变化。

    这种相信,从他认识诸葛亮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延续到他去世的那一天。

    夜深的时候飘起了春雨,滴滴答答轻柔得仿佛沉睡中的呼吸,绵长而不可断绝,又悄然而恍惚不清。

    刘备躺在床上辗转不眠,隔着窗户听见雨滴丝丝掉落的声音,一阵风来,一阵叹息,还有隐约的琴声在夜晚的静谧里弥漫。

    隆中的夜晚真安静,连山野间的喁喁私语也能听见,还有细雨敲窗的声音久久地在耳际盘桓。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叹气,翻来覆去,被子蹬了盖,盖了蹬,身上燥热难安,汗一层层密密地透出来。

    他实在睡不着,只好披衣下床,摸索着把床头的烛台点亮,慢慢看清了这间房。

    这也许是诸葛亮的书房,四角摞着高高的竹简,一册册重叠得整整齐齐。壁上垂着一方立轴,有隐约的字如水缓流,他举着烛台走过去,原来是:所为善者不亏心。

    笔力苍劲舒展,流畅无窒,一定是诸葛亮的字。刘备盯着那字看了许久,仿佛把每个字都刻在心里记熟了,才慢慢挪开步子。

    烛光缓缓地从掌心流淌出去,他借着光芒的照耀一步步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细雨横斜,纷纷扑在他身上,一粒粒的水珠结在衣衫上,闪着淡淡的银光。

    微雨飞舞的夜色中,舒缓的琴声在空气里漂浮,音符黏在每一滴雨中,仿佛每走一步,身上都落了音符。

    乐曲哀哀切切,却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只是萦绕不去的忧伤,和这春雨一般,细软绵长,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刘备停了步子,灯光晃晃地照出了一片雨水朦胧的凄惶。

    在长廊的尽头,一架古琴后,是素衣缟巾的诸葛亮,指尖在琴弦间轻拨,犹如抚弄着一川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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