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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禅一怔,他知道诸葛亮指的是刘封,可他猜不透诸葛亮为什么会提起这个话题,愣愣地没有说话。
诸葛亮并没有等待刘禅的回答,他挽着刘禅在矮榻上徐徐坐下,缓缓道:“陛下应该也记得,十年前,长公子暴卒于宅。”
刘禅当然记得,十年前,被软禁的公子刘封忽然暴卒,死得不明不白,父亲为此昏睡了三天三夜。他虽与这长兄不甚亲密,但他生性容易动情,也大哭了一场,也听说私底下对于公子刘封的死议论纷纷,都说他死得蹊跷,可到底死因为何,却无人知晓。
“但陛下却不知,长公子不是暴卒,他是自杀!”诸葛亮的声音清寒如冰。
“自杀!”仿佛被最冷的冰水浇了头,激得刘禅打了个寒战。
诸葛亮微沉一口气,沉痛而悲切地说:“是先帝劝其自决,更是臣强谏先帝,赐死长公子!”
刘禅浑身发抖:“为,为什么?”
“为保住陛下的太子之位,为异世之后不萌萧墙之患,为季汉基业定下储君之固!”诸葛亮一口气不停地说完,说到末端,余音轻悲。
刘禅呆若木鸡,他说不出话,心里像被塞了乱麻一般,扯不出来,理不清楚,堵得他闷闷的,快要窒息。
诸葛亮振振有声地说:“陛下,先帝是爱你的,先帝若不是为了保住你,他又何必担上杀子之名,后世有知,春秋笔法,一生伟业,岂不受亏?”
“相父……”刘禅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
“无论先帝,无论臣,都以陛下为不二储君,深以为社稷基业当交给陛下,不然,这骨肉相残之过何能担待。臣当日强谏先帝,先帝当日劝死长公子,正是想为陛下留下一个清平无争的宫闱!”
“可,可……”刘禅张着口,声音虚浮地飘在唇边。
眼泪,仿佛深井的凉水泛了出来,刘禅握住诸葛亮的手腕,期期地说:“相父,别走……”
他双手拉住诸葛亮的衣领,像个找到了归宿的失怙孤儿,似乎怕只要一松手,诸葛亮便会从眼前消失掉。
诸葛亮挽住他的手,伤切的情绪滥溢过他刚强的心,他哄孩子似的说:“臣不走。”
诸葛亮的应诺仿佛开启了一扇压制情绪的闸门,刘禅长久以来的压抑瞬间爆发了,他搂着诸葛亮的肩膀,不加掩饰地放声大哭。
黄昏时分,淡淡紫雾自宫殿背后飘出,涌出了一轮血色残阳,诸葛亮从宫室走出,抬头望了望渐渐昏黄的半边天空,另一半天空被晚照渲染,绚丽得犹如昂贵的蜀锦。
他在回廊上停了一会,才沿着长长的台阶慢慢走下,手扶白玉栏杆,步子迈得很慢,身体很疲惫了,可行走却不能停下。
走啊走啊,就像他这一生,注定将在无止境的行走中度过,直到他再也走不动的那天,他才能真正停下脚步。
“丞相!”台阶的最下面站着一个人,掀了袍角往上跑,诸葛亮的眼睛发昏,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孔。他想自己真是老了,视力一天比一天弱,晚上披阅公文时,眼睛非得凑到卷宗上,稍微远一点,那简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像蚂蚁似的蠕动起来。
等那人离自己只有一级台阶时,他才认出来了:“休昭?”
董允跑得有些累,扶着阑干喘了两口粗气:“丞相,有几件棘手的事必得请命于你!”
“什么事?”
董允抚着胸口,让那急喘渐渐平息,才一字一板地说:“李阚一案,廷尉已审理完毕,定了弃市大辟,案情卷宗正要送给陛下批复,但李阚……”他停顿着,声音倏地压下去,“因此案由我亲自审定,昨日覆案时,李阚提出要见你一面,我们哪里肯依从,他后来又说若是见不到丞相,那有要紧证物一定得交给你。”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很小的漆匣。
诸葛亮不忙接,他还在困惑中:“为何要给我?”
“我当时也质问他,丞相何等身份,怎能受你转送证物?他却说,若是不肯听从他,他便不服罪。这人骨头硬得很,任拷掠垂楚,咬死不吐一个字。我实在莫可施策,因见此物也不是什么要紧物件,只是觉得蹊跷,故而拿来给丞相一览。”
诸葛亮犹犹豫豫地接过小匣,轻轻一开,里边居然窝着一方手绢。
“这是……”
诸葛亮越发起了疑心,他将手绢取了出来,湿漉漉的似乎渗了汗,捧开来,雪白手绢已泛了黄,绢上有浅浅的墨字。一些字涂花了,一些字漫漶了,还有一些字淡逝了,唯独最后一个“亮”字最清晰,虽字迹边缘散成了墨纹,但字的结构还清楚可辨。
诸葛亮捧着这手绢,忽而迷糊了,忽而清醒了。很久远的记忆费力地翻开掩埋的尘土,一点点向上钻,露出一个小尖,尖头闪着细光,细光里是一个人的面孔,眉目如画,双颊轻染着害羞的红晕,总是倚着门看自己,每当自己望向她的时候,她则吃吃地笑一声,扭头跑入了清风里。
忽然间,一切都明白了,仿佛云开雾散,阳光洒下来,露出的却是往事伤心的面孔,奔涌的泪水便在那面孔上肆无忌惮地流淌。
“原来他是、他是……”诸葛亮喃喃,他已经认出了这信物的主人,也自此明白了很多迷蒙不清的纠纷,这一切都因为自己不容私情的冷酷,而今想来,竟隐隐生出不舒服的后悔来。
“怎么了?”董允看出诸葛亮神色有异。
诸葛亮默然,他把手绢叠好,装入小匣中,扣好盖子,紧紧一握,目光犹如一川平缓起波的湖水,悲喜忧愁都在其中沉淀,他轻轻地说:“休昭,李阚伏诛后,好好安葬他吧。”
董允迷惘,诸葛亮这忽然的慈悯让他无措手足,不过是一方手绢,难道有什么魔力不成,竟让在严法面前不徇私情的丞相心生柔情。
诸葛亮却不解释,岔开话题道:“还有其他事么?”
董允道:“另一桩,据那数位曹魏细作交代,他们曾在江州被搜查捕拿,后来……”他左右看顾着,沙哑着嗓子道,“看押的士兵竟中道里失了守卫,他们趁着无人看管,趁乱逃脱,这才混入成都。”
第193章 宫闱晦暗(11)()
诸葛亮挺飞的眉峰往中心轻轻一蹙,唇弓紧紧地抿着一抹冷峻的阴影,半晌,他很淡地说:“哦,还有呢?”
“还有一桩,也不是什么大事,许是允多言了。原是首告盐铁亏空的小吏称,他起初把亏空事告知司盐校尉岑述。岑述迟迟不作答,后来,是李邈劝他上封事,他才密表陛下。”
诸葛亮蹙紧的眉峰轻轻弹开,他沉默了一会儿,淡然地说:“这些事,都不必追究了。”
他缓缓地往下走,迈下了最后一级台阶:“休昭,”他忽然喊道,回头冷峻如冰地说,“那件事,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董允刹时一惊,旋而,他立刻了然,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只是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霎时变得凝然了。
诸葛亮再不说话,他背离董允,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董允发怔地望着诸葛亮在晚霞中朦胧如水的背影,却想起那天晚上,诸葛亮悄然潜入他府中,两人整整商量了一夜,说到既要肃清宫闱,又要维护皇帝体面,必得思量一个两全之法。到黎明时分诸葛亮离去时,董允悄悄送了他出后门,静立着目送他远去,看见的也是这样的背影,果敢、坚强,并且孤独。
秋风打着旋,将那没关严的门吹开了,映出一个人伏案的身影。数片落叶枯花扑进来,在他的肩上盘桓,仿佛在为他抚去辛苦的阴影。
诸葛亮抬起头,举手挡了挡风,门口隐隐站着一个人,他认了很久,方认出是南欸。
“你怎么站门口?”诸葛亮笑起来。
南欸慢慢地踱进来,一双手反复地拈着衣角,像个怕生的小女孩儿。她也不敢看诸葛亮,只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儿,一步又一步,离他越来越近。
诸葛亮见她拘谨,笑道:“怎么了,我变样了么,不敢看了?”
南欸微微绽出一丝羞涩的笑,匆匆抬眼看看这张梦寐中刻骨铭心思念的脸,却又绯红着脸垂下眼睑,弱弱地说:“丞相,你的病才好,怎么又忙上了?”
诸葛亮平淡地说:“前些日子事情累积太多,不得已归在此时一起做。”
“哦。”南欸小声地说。她对他,总怀着畏惧,她说不清自己心里对这个男人的感情,是爱更多一点儿,还是怕更多一点儿。
诸葛亮静静看着这个女子的忐忑,他微微一叹:“你很怕我么?”
南欸没敢说是不是,她还拈着衣角,离他已很近了,却恍若天涯之遥,总也不能真正触摸。
诸葛亮大约猜得到她的小心思,他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南欸竟然下意识地一缩,却只是那么一刹,她放弃了那荒唐的挣脱,任由他牵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诸葛亮微笑着凝视她,目光柔软而细腻,捋了捋她的头发:“你说实话,是不是怕我?”
南欸迟疑了一会儿:“有点儿。”
诸葛亮笑问道:“为何?”
“你是丞相……”南欸战战兢兢地说。她还是不敢看他,目光飘在他伏在案上的那只手上,指间有淡淡的墨痕,看着像女人的牙印,她忽然很想在他的手上咬一口,深深地烙上属于她一个人的印痕。
诸葛亮乐呵呵地说:“因为是丞相就怕,这是什么理由,丞相也是人,没有六个头,八只手,你怕什么呢?”
南欸被他逗得一乐,笑容像尘埃,很快地飞过去了:“我知道,可是……”
“可是你还怕?”诸葛亮接过她的话茬。
这一次,南欸是真的笑出了声,诸葛亮的风趣让她卸下了紧张的负累,心里轻松了许多。她鼓足勇气抬起双眸注视他,那张脸在她眼底逐渐清晰如刻画,清癯、消瘦、苍白,是她一直深爱的,却不是她希望见到的。她忽然泪光闪动,动情地说:“丞相,你要保重身体,你病这一场,可吓坏我了……”
诸葛亮叹了口气,为她揩去眼泪:“刚还好好的,怎么就哭上了?”
南欸咬着唇:“我舍不得丞相……”她是第一次在诸葛亮面前大胆地袒露心声,又紧张又害怕,一旦说出口,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诸葛亮。她把脸埋下去,渐渐埋去他的背后,靠着他已不太宽厚的背,听他背脊上传出的怦怦心跳,眼泪都压在他的后襟上。
诸葛亮感觉后背一片温暖的潮湿,心里叹息着,真是个孩子呢,他怅怅地想着,这一生亏欠的人里又多了一个她。
他能感受出南欸对自己的刻骨深情,他知道她爱慕自己、思恋自己,渴望自己的保护,渴望相伴白头的幸福。可自己偏不能带给她,留她在日复一日的寂寞中守着孤灯等待。
早知道会让她寂寞,当初就不该娶她。她原本该有一个更好的归宿,有一个疼爱她的丈夫,一个也许不够富足却完整的家庭。上天偏偏让她成了自己的女人,注定将她抛在孤单的荒漠中,忍受天长地久的分别。
诸葛亮满心愧疚,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她,手指触到她冰凉的脸,不知她流了多少泪,莫不是要把一生的悲伤都倾泻而出。
诸葛亮扳过她的肩,柔声道:“傻孩子,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