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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童言童语,又强作大人口气,说得众人都笑了。贾母便道:“你们先来说说,这一个金锁,如何能跑出两种说法?”姐妹几个互相看看,探春先道:“二哥哥的宝玉是家里人都知道的,要想两句对仗的话儿也容易。且宝姐姐都来咱们家快两年了,这金锁却是头一回听说,可见不是原就有的。”言下之意,是薛家自己造了个金锁。
宝玉是只把人往好里想的,听了探春如此说,便要开口驳她,袭人忙拽住他道:“二爷可是累了?要不,先歇息去吧?”贾母便道:“宝玉也不必听了,我同你姐妹们说些闺阁中的事儿,你先去睡罢。”宝玉无法,只得请安回房。袭人却留了个心眼儿,瞧着嬷嬷丫鬟簇拥着宝玉走了,她仍侍立在贾母上房门口,听着里间的动静。
这厢贾母才道:“你们年幼,不知外头戏文中,常有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玉环金佩,或鲛帕鸾绦,皆是由小物而遂终身。你们是大家小姐,本不该听这个,所以咱们家从不许说这样的书。宝丫头戴个金锁也罢了,你们姐妹谁还没几件金玉饰物?只是还巴巴地錾上两句话,可见是瞄上了宝玉的玉,要造一段‘金玉良缘’的佳话出来。”
迎春却奇道:“宝姐姐比我还大几个月呢,如何起了这番想头?”贾母便道:“这却要从四丫头说的第二件事上来了。咱们这样人家,便是丫鬟仆妇,头上也有两支钗环,一来有些体面,二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自己照镜子看看也高兴。便是穷人家的媳妇,也是‘荆钗布裙’,不然头上光秃秃的,看着不像。薛家便是精穷了,能穷到那个份上?前儿还有宫花送你们,可见不是没有,而是宝丫头自己不晓事。想来薛家姨太太拉扯两个孩子,难免顾了这个顾不上那个,宝丫头虽有心上进,博学宏览,却是读了些未加甄别的书,故行事粗疏不说,心里也起了些不合规矩的想头。”
贾母是个有品位、会享受的老太太,黛玉早知她必定瞧不上宝钗这番不御珠翠的做派,只未曾想到贾母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一点儿不给薛家留脸,可见是气急了。便忙搂住贾母的胳膊歪缠道:“多亏外祖母教我们,不然我们哪里知道呢?”贾母道:“闺中小姐正是不该知道。我不过是活的年岁久了,才见得多些,若不是今儿遇着了例,原也不该跟你们说起这个。”
黛玉听说贾母竟把薛宝钗当成教导孙女的“例”,不由忍笑。那边惜春还在嚷嚷道:“既这么说,那冷香丸又怎么解呢?又是花儿又是朵儿的,还能生出异香,难道真有什么神妙不成?”因见贾母面有疲色,黛玉身边的钟嬷嬷便上前一步,道:“这却是要老奴多一句嘴了,这生出异香可不是什么好事。”
贾母也是累了,见钟嬷嬷接过话去,便命看座,鸳鸯忙拿了个小杌子过来,钟嬷嬷坐了,方继续说道:“这等肌肤生香的方子,宫里头是最多的。旁的不说,只姑娘每日沐浴后搽身的粉,便是宫中常用的方儿,取甘松、香薷、白芨、白芷、防风、蒿本、白僵虫、白附子、天花粉、零陵香、绿豆粉等研成细末,用来搽身,不单能养护肌肤,久之亦能生香。只是这样外用的方子,到底见效慢些,故另还有些内服的药。”
黛玉奇道:“既有这样的药,怎么从来也没给我吃过?”钟嬷嬷忙道:“正是这内服的药有些不好,我们才不敢叫姑娘吃。姑娘们细想想,外用的不过是将那香气沾染到身上罢了,内服的却是令肌理变化,生出异香。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岂能一点儿妨碍也无的?只说汉代的飞燕合德,用的便是一味‘息肌丸’,那还只是贴于脐上,便叫她二人无法生育。”
黛玉等人听了大惊,探春忙问道:“那宝姐姐的冷香丸,可别也是这样厉害吧?”钟嬷嬷道:“那也未必。好叫姑娘知道,若那些方子都这样厉害,宫里的妃嫔哪里敢吃?只是众多香料中,最浓烈不散的便是麝香,若要香气浓见效快,便要多添这一味。薛家姑娘的丸药若仅以花蕊入药,怎能有效验?姑娘们也是常吃花茶花露的,何曾生出什么香来?故老奴料着,必定是那冷香丸的药引子里添了麝香,方能见效。只是麝香到底于女子有些妨碍,能致人小产的,这却是不好跟薛姑娘说了。”
贾母也道:“人家宝丫头是拿这药来治病的,你们可莫要混说。”黛玉三春都应声道是。因天色晚了,贾母便留了孙女们在上房歇息,姐妹几人定省毕,自去卸妆安置不提。
第18章 湘、黛初见()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相公来拜。”原来先前宝玉在东府已见过秦钟,因秦钟业师病故,宝玉便邀他一同去贾府家学读书。故听得下人回禀,宝玉忙接了出去,领了拜见贾母。
其时男女大防并非十分严格。先时在扬州,因林如海与赵知府乃是同年,两家常有来往,黛玉也是见过知府家的公子的。在贾家这一两年间,东府里的贾珍、贾蓉,乃至薛宝钗的哥哥薛蟠,也俱都见过了,却没一个像秦钟这样女气。虽与宝玉同岁,却矮了小半个头,清眉秀目,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黛玉暗道怪不得宝玉一见就喜欢上了,这样羞羞怯怯,有女儿之态,正合了宝玉的心意。
贾母却是拿秦钟当宝玉的伴读看的,见他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心中十分欢喜,便留茶留饭,又与了一个荷包并一个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另又嘱咐他道:“你家住的远,或有一时寒热饥饱不便,只管住在这里,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宝叔在一处,别跟着那些不长进的东西们学。”
因说起读书,贾母又想起林珏来,便问:“珏哥儿怎么不见?”黛玉笑道:“外祖母可是忘了?珏儿卯初刻便上学去了。”贾母统共这么一个外孙,哪里会忘?认真说起来,虽平日里黛玉得宠,实则林珏更受贾母看重。此时贾母便向黛玉道:“如今天气越发冷了,林学士府上到底远些,不如还叫珏哥儿同宝玉一处,往家学里去罢。”
黛玉最怕的便是这个,她自己陷在贾府便罢,到底内宅里还有贾母护着她,林珏若是叫贾家的纨绔子弟带坏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旁的且不说,林珏生得一双桃花眼,与贾琏如出一辙,相貌精致又不失英气,其时男风盛行,若是林珏叫人惦记上了,往后惹不尽的麻烦。故虽贾母常有令林珏与宝玉多加亲热的意思,黛玉却从来都装听不懂,或是拿别的话岔开,好歹混过去。今日秦钟一来,可见宝玉也要交“朋友”了,黛玉如何还肯松口?
只是毕竟贾母是长辈,黛玉不好驳回,只得强笑道:“去年冬天能去得,今年如何反去不得了?外祖母放心,珏儿出门各色都是齐备的,冻不着他。且族叔已说了,待明年除了服,便叫珏儿回姑苏考童生试,如今正要他用功呢,珏儿若敢说天寒路远不去,只怕要讨一顿好打。”
宝玉比林珏大上两岁,学业上却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先时的业师正是因宝玉不好生用功,略管一管贾母王夫人等便心疼起来不让罚他,没奈何才辞了馆。故贾母听得林珏已预备科举,不由叹道:“过了年珏哥儿也不过九岁罢了,竟能考童生了,学士府上果真是教导有方,只是未免严苛些。咱们这样人家,究竟捐一个监生也就完了,何苦遭那个罪回原籍去县试?”
贾母勋贵出身,拿捐官当寻常事,黛玉也不好细说非正统科举出仕如何遭清流白眼,贾政官运坎坷,也有与此有些关系,故只道不好堕了父亲探花郎的名头罢了,贾母感慨一番,也就不再提了。倒是贾政得知林珏要考童生试,不免又将宝玉骂了一顿,给王夫人添了好些堵。
将将又过一月,薛宝钗、林黛玉并三春等正在贾母房内坐着,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一时果见一位姑娘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入得贾母内室,早有丫鬟上前解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湘云先拜见了贾母。黛玉在一旁冷眼瞧着,湘云身着缠枝牡丹金宝地锦袍,头上戴的是金点翠嵌红宝石簪,项上挂着金麒麟,裙边系着镂雕凤凰衔草纹玉佩,生得杏眼桃腮,着实是个美人坯子。
正打量间,贾母已将湘云叫了起来,笑道:“还不来见过你姐姐。”黛玉便起身相见。湘云早瞧见多了两个面生的姐妹,忙来行礼,只心中纳罕,老太太怎么先介绍起这位年幼的姐妹来?她却不知贾母心里想的非是长幼有序,而是亲疏有别。故湘云与黛玉、三春厮见过后,贾母方指了宝钗道:“这是你二伯母妹妹家的女儿,你也随你姐姐妹妹们唤一声宝姐姐就是了。”
宝钗虽先前在众姐妹面前丢了脸,到底已过了许多时日,早缓了过来。此刻见湘云衣饰不凡,婢仆众多,颇有侯门千金的气派,便忙起身见礼。如今府里同辈人中,凤姐、黛玉向来待她淡淡的,三春也较先前疏远许多,只李纨还能与她说上几句话,叫薛宝钗悒郁不已。故此时见新来了一位公侯小姐,便要上前结识,态度十分热络。
一时贾母吩咐将湘云安置在上房,与宝玉相邻,跟着湘云的丫鬟仆妇便忙退出去收拾房间。另有两位嬷嬷并非仅为送湘云而来,亦有忠靖侯夫人的话带给贾母,故此时便不退下,黛玉见了,便邀湘云往自己院中去玩,众姐妹也都起身,一同去了。
湘云素喜谈论,方才在贾母上房不过因初见黛玉宝钗,不可失了正经礼数罢了,这会子见黛玉形容出众,谈吐不凡,便生出亲近之心,口中只管“姐姐”“姐姐”地叫,黛玉亦喜她天真直爽,故没一会儿二人便熟惯起来。
却说宝钗,本是想拉拢湘云,不料湘云竟与黛玉更合得来。且宝钗既已拿出了那“金玉良缘”的金锁,便对刚来就住了宝玉隔壁的湘云起了警惕,此时见她们姐妹融洽,便假作不经意道:“咦?南湘丫头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倒茶来?”湘云便问:“南湘是谁?”宝钗道:“正是林妹妹的贴身大丫鬟,哎呀,说起来倒是重了湘云妹妹的名讳了。”
黛玉先时便料到这一层,早给南湘改了名字,可巧南湘的婚事也预备妥当了,故上月便已经发嫁。此时见薛宝钗果然来挑拨,黛玉不由发笑,探春亦笑道:“云妹妹不知道,南湘原是姑母身边的姐姐,先前早已改回本名,嫁出去了。”宝钗一惊,不由脱口而出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黛玉听了便皱起眉来,曼声道:“先时我们姐妹去瞧了姐姐的病时,姐姐只说大好了,之后却也不往这边来。这些许小事,我也不好特意知会姐姐,若不然,倒像是向姐姐讨贺礼了。”先前宝钗不来,可不正是因被黛玉等撞见了在宝玉面前解衣裳,为了躲羞才不来的?此时见黛玉又提起这话,便讪讪笑了两声,不好再说什么。
湘云不知前情,未听出黛玉话中机锋,犹笑说:“早知道我也该备份礼。”黛玉便笑道:“这哪里能早知道?早先咱们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