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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山伯爵:世界文学经典文库-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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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朗兹哑然默想了一会儿,他在思索,东道主把这事讲得这样轻描淡写,没有一点人情,自己不知作何感想才好。“您给自己取的雅号是可敬的水手,”他转变话题说道,“您是否顾名思义,以游历度过您的一生吧?”

    “是的,在我还觉得这似乎是想入非非的时候,我就立下了这一志愿。”陌生人微笑着说,“我还立下了几个与这相仿的誓言,我希望能逐一实现。”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森巴虽然依旧十分镇静,但他眼中迸发出的目光却是异乎寻常地冷酷。

    “您是不是受过很多苦,先生?”弗朗兹问道。

    森巴猛地一愣,两眼紧紧盯着弗朗兹。“您这想法从何而来?”他问道。

    “从各个方面,”弗朗兹说,“从您的声音,从您的眼光,从您苍白的脸色,甚至从您过的生活。”

    “我!我过的生活,据我所知,这是最幸福的生活,是名符其实的总督般的生活。我是万物之王,我喜欢某个地方,就在那儿住下,住烦了我就走。我像鸟一样自由自在,也像鸟一样有翅膀。我只要略微示意,身边的人就立刻服从。有时我以嘲弄人间法律为乐,我会从法律手中抢走它通缉的强盗,它追捕的犯人。而且我有我的法律,有一般案件的权力,也有生杀大权,没有缓刑,也没有上诉,可治罪,也可赦罪,与任何人毫不相干。啊,假如您尝过我的生活的乐趣,对其他任何生活您就会不屑一顾,您就永不想回到那人间红尘,除非您在人世上还有什么大事要做。”

    “譬如说,复仇!”弗朗兹说。

    不知其名的主人紧紧盯着青年,似乎要望穿他的心底和脑海。“为什么是复仇?”他问道。

    “因为,”弗朗兹回答道,“从您神情看,我觉得您像是一个遭到社会迫害,现在铁面无情,要向社会算账的人。”

    “哦!”森巴笑着说道,他笑得很怪,露着他那雪白锐利的牙齿,“您没有说对。如您现在所见,我应算是慈善家,或许哪一天我会去巴黎,同阿佩尔法国工业家1749—1841。先生和那穿蓝大衣的人似影射当时的法国国王路易·菲力浦1775—1850。竞争一番。”

    “您是第一次去巴黎吧?”

    “噢,我的上帝,是的。我显得缺少好奇心,是不是?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我之所以迟迟未去,这不是我的过错,但迟早会成行的。”

    “您是不是准备不久就去吗?”

    “我也不晓得,看情况而定吧,可是这情况又是那样变化莫测。”

    “我希望您去的时候我也在那儿,我一定尽我所能来报答您在基督山的盛情款待。”

    “我一定非常乐于请您帮忙,只是,假如我去那里,我可能隐姓埋名。”

    他们一边说一边用晚餐,但是这晚餐好像只是为弗朗兹准备的,因为这位不知其名的东道主在这丰盛的筵席上只稍微动了动一两道菜,而他的不速之客却是美美地享用了一番。最后阿里端上尾食,说得更确切些,是从石像的手上取下水果篮,然后端到餐桌上。他又在两只篮子中间放上一只镀金的银杯,杯上的盖子也是镀金的银器,阿里端杯上来的神态引起了弗朗兹的好奇心。弗朗兹于是揭开盖子,看到杯里是一种暗绿色的糊汁,有点像当归酱,但他一点也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他把盖子重新盖好,他揭开盖看等于同没有打开盖不看一样,他对杯里的东西完全是一无所知,于是把眼光投向他的东道主,只看到东道主正为他那沮丧茫然的神情而微微发笑。

    “您不知道这杯里的甜食是什么东西,”主人说道,“所以觉得很新奇,是不是?”

    “是的,我承认。”

    “呃,这种绿果酱是地地道道的,由青春女神赫柏献给主神朱庇特享用的神浆。”

    “但是,”弗朗兹说道,“这种神浆既然落到凡人手中,无疑就失去了它在天上的尊号,现在应有一个人间的名称。用句俗语来说,这是一种药剂,我并不感到有多大兴趣,不过它叫什么名呢?”

    “啊,这恰恰说明,追本溯源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森巴大声说道,“我们常常和幸福擦肩而过,但是我们既没有看到幸福,也不去注意幸福,或者,我们虽然看到了,也注意到了,但仍不认得幸福为何物。您是不是一个讲究实利的人?是不是以黄金为自己崇拜的神?尝尝这个吧,于是秘鲁、居扎拉特以及戈尔孔德的金矿全都为您打开。您是不是一个富于想像的人?是不是诗人?尝尝这个吧,于是能与不能的界限消失,茫茫无穷向您敞开,您可以无拘无束,尽情地在漫无边际的梦幻中遨游。您是不是一个雄心勃勃的人?是不是想往世上的一切荣华?还是请尝尝这个吧,一个钟头之后,您就是一位国王了,您的王国不是一个藏于欧洲某个角落的某个小小王国,诸如法兰西、西班牙或英吉利此类国家,您是世界之王,宇宙之王,万物之王。您的宝座耸立在撒旦掳掠耶稣的那座高山之上,您既不必向撒旦称臣,也不会被迫去吻他的魔爪,然而您就是世上万邦之尊。我所要献给您的东西是不是非常诱人?您说呢?这不是轻而易举,伸手即可得的事吗?因为只要这样做就可以了,请看……”说着,他把这装有被他如此赞美的食品的镀金银杯盖子揭开,用咖啡匙舀了一匙神浆,举到唇边,然后眯着眼,后仰着头,细细地吞咽。弗朗兹静静看着他享用他那心爱的珍品,然后当看到他稍稍恢复常态时,说:“可是,这么珍贵的肴馔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您有没有听说过那‘山中老翁’?”东道主问他道,“就是那个吩咐暗杀菲力普·奥古斯都法国国王1165—1223。的老翁?”

    “当然听说过。”

第54章 水手森巴(4)() 
“很好,您知道,他统治着一片富庶的山谷,山谷两旁是巍然高耸的大山,他那别致的大号就是由此得来的。山谷中有这‘山中老翁’哈桑·萨巴赫伊斯兰教什叶派中始于11世纪的暗杀派的创始人。培植的座座美丽花园,每座花园里都有孤亭小阁。他在这些亭台楼阁中接见他的宠儿,据马可孛罗说,‘山中老翁’在那儿让他们尝一种草,吃下以后他们就飞升到乐园,那儿有鲜花常开不败的绿树,四季常熟的鲜果,永世不变的童贞女。于是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快乐至极,都以为这一切千真万确,其实只是黄粱一梦,但是这梦是这样甜美,这样醉人,这样痛快淋漓,以致谁把梦赏赐给他们,他们就死心塌地投靠谁,像服从上帝一样听命于他。叫他们杀死谁,纵使天涯海角,他们也会去杀害那倒霉的人。他们即便受尽折磨已是奄奄一息,也决无怨言,因为他们一心以为死只是一种过渡,正好去他们已从那圣草领略了的极乐世界。现在放在您面前的正是这圣草。”

    “啊,”弗朗兹喊道,“这是印度大麻!我知道这东西,至少知道它的名称。”

    “您完全说对了,阿拉丹老爷,这是印度大麻,是亚历山大出产的,阿布戈提炼的最好最纯的大麻精。阿布戈是举世无双的大麻精制作高手,真应该为他建座殿堂,上面镌刻这么几个字:‘全世界感恩的人谨献给销售幸福的商家。’”

    “您知道吗?”弗朗兹说,“我想自己来体会一下您这一席赞美之词是入情入理还是言过其实。”

    “您自己体会吧,我的嘉宾,好好体会吧,但是断不可只尝试一次,因为不论何种事物,只要是一种新的感受,温和的还是猛烈的,悲哀的还是愉快的,都需要使我们的感官适应才行。人的天性不在享乐,而只是苦恋,所以人的天性同这样的圣品相抵触。这是一场应使天性败北屈服的搏斗,梦幻应该先于现实。这样梦幻是主宰,这样梦幻即为生活,生活即为梦幻,然而这样的变换却是非同小可!也就是说,一旦您把现实生活中的痛苦与虚幻境界中的欢乐两相比较,您必然不愿再生活,而只想长梦不醒。当您告别您的世界再回到这凡人的世界上来,您仿佛是从那不勒斯的春天一下来到拉普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北部地区名。的冬天,仿佛是离开乐园回到尘世,离开天堂到了地狱。请用大麻精吧,我的嘉宾,尝尝吧!”

    弗朗兹没有说话,只是将这神浆按主人刚才服用的量舀了一匙,然后举向唇边。“喔,”他咽下这神浆后说,“我不知道这效果会不会像您说的那样惬意,但我觉得这东西并不像您说的那样甘美。”

    “因为您尝的虽然是珍品,但您的味觉还没有适应。请告诉我,您第一次品尝牡蛎、茶、黑啤酒、松菌,以及其他种种您后来非常喜欢的东西,您有什么样的感觉?您能理解为什么罗马人喜欢用阿魏一种药材。作调料,为什么中国人爱吃燕窝?呵,我的上帝,您不理解,那好,这大麻也一样。只要连吃一星期,您就会觉得世上任何其他食品都不可能这样美味可口,可是,今天您却觉得淡而无味,而且恶心难闻。现在我们到厢房去吧,这是您的卧室,阿里会给我们送咖啡和烟斗来的。”

    宾主两人都站起身来,那个叫森巴的人——我们之所以偶尔也这样称呼他,因为同他客人一样,我们总得给他一个称呼,对他的仆人吩咐了几句,这时弗朗兹已进了隔壁的房间。这房间陈设虽然简单,但同样十分华丽。房间呈圆形,四壁是长沙发。沙发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和地板上都铺了软软的宛如地毯的华贵兽皮,有的是带着威武鬃毛的阿特拉斯山北非山脉。的狮子皮,有的是条纹斑斓的孟加拉的虎皮,有的是带着轻盈欢乐,犹如但丁所见的那种斑斑驳驳的开普敦的豹皮,还有的是西伯利亚的熊皮,挪威的狐皮,这些兽皮一张叠一张铺得厚厚的,走在上面好像踩着极为茂盛的草坪,或者像是极其光滑柔软的大床。两人都在长沙发上躺下,一支支素馨木管琥珀嘴的土耳其式长烟斗排放在他们手边,每一支都已装上烟丝,无须拿一支烟斗连吸二次。他们每人拿起一支,阿里上来给点火,然后退下准备咖啡。一时间房间里寂静无声,森巴想着他的心事,似乎在他脑际总有这些心事在萦绕,甚至在谈话的时候也不间断;弗朗兹则已陷入那种无声的梦幻之中,一吸上等烟草就会这样,青烟会带走心中的烦恼,会让吸烟的人如堕五里雾中。阿里把咖啡端了进来。

    “您愿意怎么喝?”主人问道,“法国式还是土耳其式?浓的还是淡的?加糖还是不加糖?过滤的还是煮的?随您喜欢,各种喝法都可以。”

    “我想喝土耳其式的。”弗朗兹回答道。

    “您选得好,”东道主说道,“这说明您爱好东方生活方式。啊,那些东方人,您可以想像得到,只有他们才知道如何生活。至于我,”他接着说,脸上挂着一丝弗朗兹总在注意的古怪的微笑,“等我把巴黎的事办完,我将客死东方,假如到那时候您再想见我,就得上开罗、巴格达或伊斯法罕伊朗地名。去找我。”

    “啊,”弗朗兹说道,“那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了,因为我觉得肩上已长有雄鹰的翅膀,凭着这一对翅膀,我可以在24小时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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