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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的本文既经熟习,训诂亦有相当门径;要研究古史的,自可进而阅读各种注、疏。(疏谓注之注,非专指汇刻之十三经注疏言)但在阅读注、疏以前,尚宜有一简单的预备。因为解经大别有汉、宋二流,讲义理别是一事,治史则旨在求真,汉人之说,自较宋人为胜;(汉儒理解之力,远逊于宋儒。但宋儒喜据理推论,而不知社会之变迁,多以后世情形论古事,每陷于错误;汉儒去古近,所知古事较多,其言有时虽极可笑,究于古事为近真)而汉学中又有今、古文两派,对于经文的解释,甚至所传经文的本身,都时有异同,亦必须通知其门径也。学者于此,当先读陈恭甫的五经异义疏证。此书乃许慎列举今古文异义,加以评骘,而郑玄又对许氏加以驳正者,今古文异义重要的,略具于此。(今古文说,初非每事俱异。朱希祖曾在北京大学月刊撰文,欲依“立敌共许”之法,取经文为今古文家所共认者,立为标准,然后据以评定其异义。不知异义之存,皆用此法不能评定者也。不然,从来治经者,岂皆愚囗,有此明白简易之法而不之取邪?况就今学立场论,经文并不重于经说,因经学所重在义,义多存于口说中;且经文亦经师所传,经师所传之经文可信,其所传之经说亦可信,所传之经说不可信,则所传之经文亦不可信。朱氏偏重经文,即非立敌共许之法也)次则白虎通义,为今文经说的荟萃。此书有陈卓人疏证,浏览一过,则于经学中重要的问题,都能知道一个大概,然后进而求详,自然不觉费力,且可避免一曲之见。(廖季平的今古文考现在不易得。此书论今古文之异,原于一为齐学,一为鲁学,实为经学上一大发明。又前此分别今古文者,多指某书为今文,某书为古文;其细密者,亦不过指某篇为今文,某篇为古文。至廖氏,始知古书编次错乱,不但一书之中,今古杂糅;即一篇之中,亦往往如此。分别今古文者,宜就其内容互相钩考,方法可谓最密。廖氏中年以后,学说渐涉荒怪,然不能以此累其少作。此书如能得之,可以一览,卷帙甚少,不费时也)经、子所重,都在社会、政治方面,此于治经、子者固为重要;于治史者实更为重要也。异义三卷,通义十二卷,日读一卷,不过半个月;合诸前文所举,历时亦仅两年耳。
经学既有门径,同一方法,自可推以治子。治子第一步工夫,亦在细读子之本文。古子书重要的有,老子二卷,庄子十卷,(列子系晋张湛伪造,中亦间存古说,初学可暂缓。荀子二十卷,墨子十五卷,名家之学,道原于墨,见其书中之经上、下,经说上、下及大取、小取六篇。至惠施、公孙龙等而恢廓,见庄子天下篇。名家之书,今有公孙龙子。其书汉志不著录,必非古本;但辞义古奥,不似伪造,盖古人辑佚之作,初学可从缓)管子二十四卷,韩非子二十卷,商君书五卷,孙子一卷,(吴子一卷,司马法一卷,亦出辑佚,无甚精义,可从缓。六韬,论者以其题齐太公撰而指为伪。然古书用作标题之人,本不谓书系其人手著,特谓其学原出此人耳。此说并亦不足信,然与书之真伪无关,因此乃古人所谓“名其学”,当时学术界有此风气也。六韬决非伪书,然多兵家专门之言,初学亦可暂缓)吕氏春秋二十六卷,淮南子二十一卷(此书虽出汉世,多述古说,与先秦诸子无异),其周书十卷,此书世多称为逸周书。逸乃儒家所用之名词,诗、书等不为儒家之经所取者,则谓之逸。不站在儒家之立场上,实无所谓逸也。(此书与儒家所传之尚书,体裁确甚相似,然述武王灭殷之事,即大不相同,可见古所谓书,亦春秋、战国时人作,其原出于古记言之史,然决非当时史官原作也)战国策三十三卷,旧入史部,然周书实兵家言,战国策实纵横家言,鬼谷子伪书,且无价值。并诸子之一;山海经十八卷,旧亦入史部;楚辞十七卷,则入集部,二书中藏古神话最多,且最真,说已见前,并宜阅读。诸书合计二百二十二卷,日读一卷,费时亦不及两年也。注释可择浅近易晓者读之,亦与读经同。
第104章 中国史籍读法(8)()
读古史必求之经、子,可试举一事为例。秦始皇之灭六国,实变诸侯割据的封建国家为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其事在公元前二二一年,距今(一九五四年)不过两千一百七十五年耳。自此以前,追溯可知的历史,其年代必尚不止此。中国以中央集权成立之早,闻于世界,然其与诸侯割据之比尚如此,足见其事非容易。此自为历史上一大转变,然其事迹,求诸古代的记载,可见者甚少;而求诸古人学说之中,则反有可见其概略者。经书中言封建之制:今文为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礼记王制、孟子万章下篇)古文则公方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百里。周官大司徒。诸子之说,大致皆同。(诸子书管子多同古文,因其与周官同为齐学也。余皆同今文。观诸子书不与今同,即与古同,即可知其非无本之说也)古书所言制度,非古代的事实,而为学者所虚拟的方案,理极易明,无待辞费。然思想亦必有事实为背景;而向前看,非向后看之理,昔人不甚了解,故其思想,又必较时代为落后。然则今文家的学说,盖出春秋时,而其所欲仿行者,为西周初年的制度;古文家的学说,盖出战国时,而其所欲仿行者,为东周初年,亦即春秋时的制度。何以言之?按谷梁说:“古者天子封诸侯,其地足以容其民,其民足以满城而自守也。”(襄公二十九年)此为立国自有其一定的大小,不容强事扩张,亦不容强加限制的原因。左氏说夏少康“有田一成”(哀公元年),此语当有所本。易讼卦:“其邑人三百户。”疏云:“此小国下大夫之制。”周礼小司徒:“方十里为成,九百夫之地,沟渠、城郭、道路,三分去一,余六百夫,又以不易、一易、再易,定受田三百家。”吕览谓“海上有十里之诸侯”(慎势篇),论语谓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宪问篇),正指此。然则夏代的名国,在东周时,仅为小国下大夫之封了,可以见其扩张之迹。方百里之地,划为一政治区域,在中国行之最久。此其形势,盖确定于春秋时。方七十里、五十里及不能五十里之国,在西周时,盖尚当获厕于会盟、征伐之列;然至东周之世,即浸失其独立的资格,而沦为人之私属;(如左氏襄公二十七年弭兵之会,齐人请邾,宋人请滕,以为私属,二国遂不与盟)而其时的大国,却扩充至五百里左右;(礼记明堂位说:“成王封周公于曲阜,地方七百里”;史记汉兴以来诸侯年表说:周封伯禽、康叔于鲁、卫,地各四百里;太公于齐,兼五侯地。皆后来开拓的结果,说者误以为初封时事)据此形势而拟封建方案者,就起于百里而终于五百里了。然大于百里之国,初非将百里的区域撤销,而改组为二百里、三百里、四百里、五百里的区域;乃系以一较大的区域,而包含若干个方百里的区域于其中。观楚灭陈、蔡,以之为县;(左氏昭公十二年)晋亦分祁氏之田为七县,羊舌氏之田为三县;(左氏昭公二年)商君治秦,亦并小都、乡、邑聚以为县;(史记商君列传)而秦、汉时之县,仍大率方百里可知。(汉书百官公卿表)此一基层的官治单位,迄今未有根本的改变,所以说行之最久。而五百里左右的政治区域,则为郡制成立的根源。此为郡县制度发生于割据时代的事实,亦即中央集权的封建制度,孕育于诸侯割据的封建制度之中。至于方千里之国(左氏襄公三十五年,子产说其时的大国,“地方数圻”,圻、畿一字,则又大于方千里。盖以其幅员言之如此;其菁华之地,则不过方千里而已,犹后世内地与边郡之别也),则今、古文家同谓之王,在周以前,从无封国能如此之大,亦从无以此等大国而受封于人的,所以拟封建方案者,并不之及了。(楚、汉之际及汉初封国,有大于此者,然只昙花一现而已)古人立说,主客观不分,将自己所拟的方案,和古代的事实,混为一谈,遂使人读之而滋疑;然苟能善为推求,事实自可因之而见。且如今文家说巡守之制: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十有一月北巡守,至于北岳。这无论其都城在何处,巡完一方后回到都城再出,抑或自东径往南,自南径往西,自西径往北,以古代的交通论,都无此可能,其说似极不可信。然孟子梁惠王下篇载晏子说巡守之制云:“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则后世知县之劝农耳,何来不及之有?古人所拟方案,皆本于此等小规模的制度而扩大之,而其方案遂实不可行;使其纯出虚构,倒不至于如此不合情理了。足见其中自有事实,可以推求也。举此一事为例,其余可以类推(今古文异说,今文所代表的,恒为早一期的思想,其中即隐藏着早一期的事实;古文则反是。如言兵制,古文的兵数,即多于今文)。
职是故,刘子玄所谓“轻事重言”之说,不得不常目在之,而利用经、子中材料的,不得不打一极大折扣。因为随意演说的,往往将其事扩大至无数倍也。(如禹之治水,如今尚书禹贡等所说,在当时决无此可能。此在今日,已无待辞费。书经皋陶谟'今本分为益稷',载禹自述之辞曰:“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九者,多数。川者,天然之河流。四海之海,乃晦字之义,四境之外,情形暗昧不明之地,则谓之海;非今洋海之海也。畎、浍者,人力所成之沟渠。然则禹之治水,不过将境内的沟渠,引导到天然的河流中;而将天然的河流,排出境外而已。孟子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