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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学家有一些推论,有人说是因为年羹尧在军中太跋扈,但是,在古代,一个优秀的将领能够打胜仗,军令如山是最起码的条件。所以在我看来,这个推论不太能够说服人。
还有一个传说,见于当时的野史笔记。说有一次年羹尧大雪天出门,天寒地冻,但很多随从依然把手扶在他的轿杠上。年羹尧突然动了仁慈之心,说:“去手!”他本意是想让大家把手拿开,以免手指被冻僵。结果所有的随从一听大帅有令,马上掏出腰刀把自己的手给剁掉了,年羹尧想制止都没来得及。我们听来好像很奇葩,但古代军中就是这样的。
还有另外一个传说,年羹尧有一次在行军过程中吃饭,觉得饭菜味道不好,当即就把厨子推出去斩了。确实,大帅就得有这份威风,自己下发的命令,不管下属理解还是不理解都得立即执行,不执行就是死罪。包括岳飞等许多优秀的将领在军中都是这样的。所以如果非要说年羹尧在军中跋扈,这有点儿不讲理。
第二条,就是年羹尧贪权、揽财。这条其实也不成立。因为这些事雍正原来都知道,早有人跟他告发过年羹尧,说他贪污。但雍正却说,去去,少来,别跟我说这些,我们君臣相知,要为千古做一个榜样,你们这些小人不要来挑拨。
还有人说,是因为年羹尧的权势已经威胁到了君权。这就更是扯淡了,后来雍正去折腾他的时候,你会发现年羹尧哪有还手的能力?所以这些结论,现在看来都不足信。
事实是,雍正三年(1725年)的二月,发生了一件小事。年羹尧给皇帝上了一份奏折,里面用到了一个词,叫“朝乾夕惕”。但是年羹尧给写反了,写成了“夕惕朝乾”。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皇上一天到晚勤奋谨慎,没有一点疏忽懈怠,劳苦功高。
第119章 活得通透的智慧(2)()
雍正皇帝突然抓住这四个字做文章,勃然大怒,说你把朝乾夕惕写成了夕惕朝乾,不就是说我不是朝乾夕惕吗?既然你不把朝乾夕惕许之给朕,你所谓的军功,许与不许,那就在未定之间了。就是说,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了。
从此之后,雍正皇帝就开始对年羹尧展开了一种猫捉老鼠式的玩弄,开始了对他的折磨。
第一步,雍正放出各种风声,到处跟人说,自己觉得年羹尧最近好像凭着劳苦功高,有点儿志得意满;或者说年羹尧最近精神、身体状态有点儿不好,总而言之,他有点儿不对劲,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雍正甚至用密令的方式问一些臣子,年羹尧到底是个什么人?他的品德到底好不好?当不当得起一个“纯”字?你秘密地跟我说说。当时大臣最讲究的就是做一个纯臣。那大臣又不傻,皇上原来跟年羹尧关系那么好,现在突然没头没脑问出这么一句话,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雍正就通过扔石子、放风声等手段来挑拨离间,包括挑拨离间年羹尧手下的那些大将,甚至挑拨到当时的凉州总兵。雍正给他下诏旨说,年羹尧平时说了你好多坏话,你可要谨慎着点儿,不要让他抓住把柄,那样可就不好了。皇上一说这话,底下的人马上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等这一番功课做完之后,他马上就把矛头对准了年羹尧。从“朝乾夕惕”事件过后,他隔三岔五就要下一道朱批御旨对年羹尧大肆咒骂。总而言之就是“你不爱我”“你个丧尽天良的”“你没良心的”等意思。年羹尧就拼命地自辩,说我是爱你的呀,我认错了,我知错了。但是雍正皇帝反过去就呸,什么呀?你就不认错,你就是没良心。
到后来,雍正皇帝还有更绝的。“朕闻得早有谣言云:‘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之语。朕今用你此任,况你亦奏过浙省观象之论,朕想你若自称帝号,乃天定数也,朕亦难挽;若你自不肯为,有你统朕此数千兵,你断不容三江口令人称帝也。此二语不知你曾闻得否?再你明白回奏二本,朕览之实实心寒之极,看此光景,你并不知感悔。上苍在上,朕若负你,天诛地灭,你若负朕,不知上苍如何发落你也。”
雍正说,民间最近有一个传说:“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三江口就是浙江那一带。你不是要当天子,你不是要造反吗?我就把你调到杭州去当将军,你造反给我看。这有点儿像一个怨妇抓住出轨的老公,说:“你打呀,你有种打死我。”他把年羹尧从西北的一个大将军,贬到了杭州当将军。后来又是一贬到底,让他以一个章京的身份在那儿投闲置散。
最后是一系列的政治发动,雍正让周边的人去揭发年羹尧的罪状,都说他应该千刀万剐。最后皇帝一纸下令,说算了,我也不明正典刑了,押到菜市口还怪麻烦的,你自裁吧。
年羹尧最后自裁的时候,其实还抱有一丝幻想,因为去给他下令让他自裁的人叫蔡珽,这个人是当年年羹尧推举给雍正皇帝的。雍正皇帝太坏了,故意让年羹尧推举的人看着年羹尧死。但年羹尧可不这么想,他觉得让蔡珽来执行,他没准儿还有缓和的余地。虽然拖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自裁了。
雍正给年羹尧下的最后一份诏旨是告诉他:“尔自尽后,稍有含冤之意,则佛书所谓永堕地狱者,虽万劫不能消汝罪孽也。”就是说,你年羹尧自尽之后,如果稍有怨念,天地神佛都不会饶你,度千万劫你都不会超生。雍正一生信佛,他怕年羹尧死了之后对他还有什么怨念,就警告他,如果你死了之后对我有怨念,你就不得超生。
从这样一场君臣交往的过程当中,你能咂摸出什么味道来呢?
雍正的关系演化“四阶段”
雍正和年羹尧之间的关系最后闹得这么僵,是不是一个孤证呢?他们俩本是一对好基友,最后却变成了冤家对头,真是爱得如夏花般灿烂,但是又如惊鸿般短暂。
雍正和很多臣子之间的关系,都和他跟年羹尧之间的关系一样,有善始,但是没有善终,而且关系演化的过程通常都是一个模式,都可以分成四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雍正皇帝主动地扑上前去,没有底线、毫无保留、掏心掏肺、轰轰烈烈地去爱,就像那首歌写的:“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比方说,跟年羹尧同时期还有一个叫隆科多的,隆科多和年羹尧都是有拥立之功的大臣。隆科多是一个闲散的皇亲国戚,论辈分还是雍正的舅舅。所以雍正就下了一道谕旨,说从此之后立个规矩,包括皇帝在内,大小臣子们称呼隆科多,都要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俩字:“舅舅。”我还真没在中国历史当中看过任何一个先例,称一个臣子要在前面加一个官称,叫舅舅。
雍正皇帝自己也确实做到了,雍正初年,他很多手记当中提到隆科多,都在前面加了舅舅,包括跟臣子谈话也都是这样。他夸奖隆科多说,他是圣祖仁皇帝的忠臣,意思就是康熙的忠臣;是我的功臣,是超群拔类稀有之大臣,意思就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大臣。我们看这个用词,都是很夸张的,要爱就用力爱嘛。
紧接着就是第二个阶段,既然我爱你,那所有我爱的人都必须像我一样去爱你,我们必须能够大被同眠、不分彼此、相亲相爱,抱在一处。他就要求他的两个大宝贝,年羹尧和隆科多彼此相爱。
但是凑巧,这两个人就是不相爱,尤其是年羹尧,死活看不起隆科多。年羹尧认为,我是藩邸旧人,你没当皇帝的时候我就跟你好了,隆科多算哪根草,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所以他反复跟雍正说,隆科多就是一个普通平常的人,你别那么看重他。
这下雍正不爽了,我这么爱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所以死命在他们俩人中间拉拢撺掇。他跟隆科多讲,你遇事要多向年羹尧请教;跟年羹尧讲,我原来也看不起隆科多,但是后来我幡然悔悟了,现在才知道我犯下了大错。前面雍正夸隆科多那句话,就是他当着年羹尧的面讲的。
而且他后来还想出一个歪招,让年羹尧把一个儿子过继给隆科多。要知道,这件事情在清代的法律当中,是一件不成体统的事情。因为隆科多有儿子,而且有俩儿子,这成何体统?但是雍正就认为,你们俩是同一个人的爹了,你们俩还不好吗?你们俩可以睡一个被窝了吧?后来两个人不得不表示友好。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还有一个例子,雍正有两个特别喜欢的大臣,一个叫李绂,他最高当到了直隶总督,而且他还是个经学家,是当时的士林领袖。另一个大宝贝叫田文镜。田文镜这个人不是正途出身,他不仅没考取进士,连举人都没考取,仅仅是个监生,说白了就是个秀才。但是雍正对他很赏识,把他派到河南,后来又调到山东去搞摊丁入亩、士绅一体当差这些艰难而重大的改革。
站在田文镜的立场上,他当然要肝脑涂地,因为他本没有希望当上这么大的官,既然皇帝赏识他,那他就要玩命地干。所以田文镜在治理河南的过程当中,得罪了当地的官僚系统,包括那些有功名在身的官员。邻近的直隶总督李绂一看,心里就不爽了,你这不是作践我们读书人吗?所以就跑到雍正那儿去告田文镜。
可雍正的老毛病又犯了,我爱的人,你们怎么能互相不爱呢?这也就罢了,后来他发现有一个叫谢济世的御史也来参奏田文镜。
雍正把这两份奏折拿出来一对比,发现李绂参奏的理由和谢济世参奏的理由几乎一模一样,他们俩是不是底下通过风、串过气?是不是李绂指使谢济世来告田文镜?如果有这样一层关系,那可就不得了了,这叫结党营私。在皇权时代,结党就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所以他直接把李绂判了死刑,拉到菜市口,让刽子手拿刀抵着他的脖子问:“现在你知道田文镜是好人了吧?”但李绂是个硬骨头,至死也不肯认同田文镜是一个好人。雍正一看没办法了,最后也没杀李绂,而是革了他的职,永不叙用。
第三阶段是转折点。雍正的性格是,咱们兄弟一起喝酒,我先干为敬,然后看你怎么喝,要是你只是意思意思,我就不爽;或者我爱你,但是你没有按我希望的方式来爱我,对不起,我就跟你翻脸,而且一翻脸就把你往死里整。所以很多人说雍正残酷、打击政治异己,等等,还真是冤枉了雍正,因为雍正在很多人身上表现出来的宽宏大量也是罕见的。
雍正给弘历(后来的乾隆帝)请了一位老师,叫朱轼。朱轼反对雍正的所有改革,尤其是像摊丁入亩、士绅一体当差这些事,当了一辈子的反对派。年羹尧后来被抓起来之后,朱轼就反复上书辞官,但雍正始终不允,说没你什么事。这种例子在雍正朝史不绝书。
所以不能简单地说雍正是一个打击政治异己的人,对不同的意见,他有的是包容力。但如果是他爱过的人,结果被他发现不爱他了,他就会跟人家玩狠的。
但是,他还有第四个更可怕的阶段:你不爱我,我把你往死里整;我爱过你,我一样要把你往死里整。
最典型的就是钱名世案。早先雍正爷跟年羹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