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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叫冷萤散,是崔老二搞到的。撒出去后可以附在很多物件上发光,遇到毒烟瘴气还会变色。东西是好东西,可惜所得有限,剩余不多,得省着点用。”
老康走到石块边,用两只手指捏了些粉末扬洒出去,点点荧光漫漫飘落在地面上,颜色毫无变化。他吁了口气,慢慢地走向石块后边。我见佘颖魂不守舍,站起身又蹲了下来,觉得还是陪伴她一会更妥。
老康的身形隐没在石块后,忽听他咦了一声,我以为他遇到了什么意外,刚要出声询问,他便面带苦笑地走了回来,手里多了根火把。
“我这老娘真是对我既体贴又信任,像是知道我一定能来到此处,照亮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个竹筒,拧开一段的盖子,对着火把一吹便引燃了,周围立刻光亮充盈。
他回头再次向石块后方看去,充满迷惑地嗯了一声。我忍不住好奇,起身走到他身边,看到眼前的光景,也忍不住同样嗯了一声。
石块后边是个低矮的洞窟,凭我的身高跳起来即可触摸到顶部。这个洞窟颇为干净,几乎看不到人工雕琢的痕迹,它的地势倾斜向下,通向数十步之外的一道墙壁。墙壁上有两个圆形的洞口,洞口里冒出暗红色的火光,伴有风声和流水声。
“怪事。”老康的眉头皱得更紧,“点亮火把之前那里还是一片黑暗,难道。。。。。。”
他仔细观察了一番火把,然后用指头弹了几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咱们过去看看?”我提议道。
老康思忖了片刻:“嗯,行。”
我们向前走了没几步,忽听背后佘颖大叫:“你们回来!”
我和老康吃了一惊,停下脚步齐齐转身,看到佘颖铁青着脸站在石块旁向我们招手。
“前边有机关?”老康问。
“比机关更要命,你们赶紧回来,我让你们看样东西。”
我俩随佘颖来到刚才爬上来的那个洞口,她让老康垂下火把,我们三人低下头向里望去,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洞已经被某种黑红色的物体堵住了,在火光的照射下,它像是一层硬壳,微微地反光。这时我才注意到,那根绳索也被扯断了,只剩下洞口旁边嵌在石板上的一个铁环。
佘颖撕下袍襟上的一块毛皮,就着火把点燃,扔了下去。这个小小的火球向下坠落了两三米,掉在那个黑红色硬壳的中心。
火球烧了一会,渐渐熄灭,就在它仅剩余烬之时,突然骤然复明,轰的一声响,四射的火焰烧裂了那个硬壳,露出了下面蠕动着的粉红色的怪肉!
这些怪肉似乎非常怕火,纷纷向后退去,然而火焰愈发猛烈,它化成了一道火蛇,凶猛地向下烧去,火星溅在怪肉上非但不灭,反而越烧越旺。
“看到了吧,那条绳子烧起来就是这般模样。”老康咋舌道,“如果咱们带着火把,一个个都得变成烤全羊。”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我听到那些怪肉发出一阵吱吱声,难不成是因为它们太肥腻,被火烤得直流油?
想到这里我觉得喉头发紧,见过这光景,恐怕且得有些日子没胃口吃肉了,至于烤串,更是连瞅都不想瞅。
我这边恶心欲吐,那些怪肉则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萎缩下去,我刚要挪开视线,忽然看到一条条红色的肉须从怪肉里伸了出来。
天啊,是红线,无数条红线!
我再次庆幸自己没有密集恐惧症,不然想到自己曾从这样一条狭窄而布满肉须的洞里经过,非得像杨老令公学习,一头撞死不可。
“你怎么知道这些肉里有红线?”老康惊疑地问佘颖,“还是说你早就清楚这些怪肉的来历?”
“谈不上早就清楚。”佘颖疲惫地说,她向旁边走了几步,缓缓坐在地上,“是石壁上这两个字给我提了醒,让我明白你爹的这座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坟除了埋死人之外,还能是什么东西?
“我总觉得自己对巫教的记忆有些空白,但始终想不起来是什么。”她指了指石壁上的心室二字,“见到洞里的那些肉块,外加这两个字,我总算想起来了。其实我忘记的原因也挺简单,因为那部分实在太。。。。。。扯淡了。”
我的眼睛亮了,八卦之魂开始熊熊燃烧,三两步窜到她身边坐下:“有多扯淡?快说快说!”
“阿合台巫教信仰灵魂,认为无论是人还是动物,乃至一草一木,万物皆有灵。巫师们认为掌握了跟灵魂沟通的技巧,便能解决一切问题,创造或是破坏尽在掌握。所以巫教内没有神明的概念,或者说,他们认为世间根本没有值得崇拜的神明,直到念苍生的出现。”
我竖起了耳朵:“你知道念苍生的真面目了?”
此言一出,连老康都开始紧张起来,擎着火把坐在了我们旁边。
令我失望的是,佘颖沉吟了很久,慢慢摇了摇头:“现在还说不好,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自从念苍生出现后,巫师们开始怕死了。”
怕死?自古艰难唯一死,谁不怕死?
“巫师们最初不怕。”她解释道,“他们认为自己活着是条好汉,死了之后化为灵魂,还能帮助后代继续当好汉,天不怕地不怕,死更不怕。”
我听得两眼发直:经她这么一说,这些巫师们倒是光棍作风十足,气势直逼梁山一百单八将,人家顶多吼一嗓子三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们连三十年都省了,咽气后直接切换成灵魂形态继续威风凛凛。
不过念苍生是怎么让这些虎胆英雄开始珍惜生命的呢?难道它是个伟大的教育家,一顿苦口婆心的开导之后,让巫师们发现所谓的立地成魂只存在于网络游戏中?
佘颖瞟了一眼老康,眼中掠过一丝犹豫:“。。。。。。至于念苍生到底做了什么,我也说不好。不过因为对死亡产生了恐惧,巫师们不再遵循天葬或者火葬的习俗,咱们去念苍生地宫时,见到的那些倒吊着的巫师尸体,其实是暂时存放。他们在等待后人建成一座墓穴,让他们永远摆脱念苍生带来的恐惧。”
我不禁大为感慨,看来光棍被吓破胆后比胆小鬼更怂。墓穴建造得奇妙无比精彩绝伦,等于诱惑人来盗,若是再放些稀世珍宝惊天机密,外加一些添油加醋的传说,简直跟给各路豪杰下战书没什么区别。
其实世间本没有倒斗,坟墓里勾引人的东西多了,便有了倒斗。
朴素简易绿色无污染的办法不用,非要走一条死后注定不得安生的路,这种想法的确够扯淡。
我想纵声大笑,顺带好好嘲讽一下,可是老康的反应截然相反。
他瞠目欲裂,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你是说这里是归神墓?”他紧握双拳,关节咯咯作响,“我老娘把我爹埋在了归神墓里?”
“正是如此。”
老康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如雷。
第108章 终结恐惧()
洞窟里寂静无声,老康突如其来的狂笑即便不算惊天地泣鬼神,也足够把我吓得差点背过气。我惊恐地盯着他,寻思这老小子是不是最近受的刺激有点频繁,以至于得上了习惯性理智流产。
不过老康很快停止了笑声,证明了神智尚未夭折。他换了副面孔,死死地盯着佘颖:“归神墓是只有历代大女巫才知道的秘密,口口相传,从未记载,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佘颖面不改色:“很多东西并不像它看起来那样保密。既然你能知道,为什么我就不能知道?”
老康瞪视了她一会,脸色渐渐和缓:“我是怎么知道归神墓的,告诉你们也无妨,只是说来有点话长。”
“愿闻其详。”
老康耷拉着眼皮想了一会,拍了下膝盖,开始讲述起往事。
那时老康刚过完五岁的生日,有天傍晚,当时在位的大女巫忽然来到了他家,跟老康的娘两个人在帐篷里进行了一番密探。老康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毕竟年幼玩心重,跟小马驹耍闹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去偷听的念头。
这番谈话进行的时间很长,直到天全黑透仍未结束。老康饿得不耐烦,想回帐篷讨饭吃,刚要掀帘子,就听到里边传来一声惊叫。
“我冲进帐篷,看到我娘的脸色很吓人,那声惊叫便是她发出来的。大女巫坐在旁边,捂着嘴一直在咳嗽,胸前全是咳出来的血。她俩见我进来,立刻停止了交谈,我娘找了点吃的,要我去远处等,将近半夜,我已经搂着小马在草丛里呼呼大睡,我娘出来把我抱了回去,那时候我才知道大女巫刚刚离去。”
凭老康当时的年龄,自然不会对这件事起疑心,但他娘那声惊叫着实吓人,充满了绝望和愤怒,而且并不是单纯的叫喊,还说出了一个老康从未听过的词。
“归神墓?”佘颖心领神会地问。
“是的,归神墓。”老康发出一声叹息,“按理说时间这么久,就算当时那一嗓子再吓人,我现在也应该忘得差不多了,不过当时我娘。。。。。。怎么说呢,还是挺单纯的,她生怕我把这事说出去,对我连吓带唬,结果反倒让我记了个牢。”
老康充分发扬了自古八卦出少年的精神,见他娘紧张得要死,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那位正处于相对单纯状态的娘亲犹豫再三,含含糊糊地告诉他归神墓是个让所有巫师得到解脱的地方,但是绝对不能说出去,否则会坏了大事,他们娘儿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老康听得似懂非懂,觉得无趣便不再追问。
半年后,他娘登台继位,有次娘儿俩闲聊,老康无意间提到归神墓,这位新官上任的大女巫怒发冲冠,三把火全都烧在儿子身上,一顿暴打外加怒骂,说这是只有大女巫才能了解的东西,倘若再敢胡言乱语,别怪她大义灭亲。
“你们没见到,不知道她当时的模样多吓人。”老康心有余悸道,“我要是再犟嘴或者胡闹,估计她能把我生吞活剥了。我吓得从此绝口不提,我娘仍是不放心,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兜圈子试探一下,我每次都装作忘得干干净净,直到她改嫁之后才渐渐不再试探。”
听完老康的往事,我心里多了两个疑问:我和佘颖在地下水脉见到那具胸腔里装有大女巫头颅的尸骨后,始终认为老康的娘是篡权夺位者,连老康都承认,巫师们背后的议论也证明了这次权力交接有猫腻,然而大女巫夜访,并且把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告诉给她,倒像将是一种托付。可惜老康什么都没听到,而对话的双方皆已不在人世,当晚密探的内容究竟是什么,用胖版狄仁杰的话说“恐怕又是一个永远的秘密”。
另一个疑问则是,这个归神墓既然只有大女巫才知道个中奥妙,那么肯定不像我想象得那么简单。老康的娘反应如此激烈,它一定隐藏着凶险而可怕的秘密。
老康审视着我和佘颖的反应:“我从没见过我爹,对他谈不上爱或者恨。但我娘不一样,她年轻时就是个爱恨分明的人,当了大女巫之后更多了点喜怒无常。我爹既不是巫教中人,又抛弃了她,她没有追杀到天涯海角已经算是宽大仁慈了。把我爹埋在能让所有巫师得到解脱的归神墓里?世上还有比这个更好笑的事么?”
佘颖扬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