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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了摸鼻子,看他心怀坦荡地接了茶杯去,“我今天同滕越说话,觉得他像京城哪家高门的郎君,可身手利落的模样似乎又是影卫或者刺客,不过他又厌恶杀人。所以,实在得不出结论。”
“至于阿妧那就好猜了。”她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年纪轻轻必是继承家业,三年内又能在高门贵胄中被待若上宾,而且和我无端的亲近,你又任她在你府上来去,这么算起来,估摸是李家门客之女,你说呢?”
南铮也不搭话,悠然自得地问道:“殿下,还猜出来什么了?”
她拈了块点心搁在嘴里,看他眼明手快地端走了,幽怨道:“你同李家有往来!李家向来不喜欢涉足官场,必是你手中捏着一桩事,打动了铁石心肠。”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转过头来慢条斯理地道,“用膳么?”
长孙姒,“”
我们在讨论你和李家暗渡陈仓地事情,能不打岔么?
南铮温和地将她望了望,“还有东安鸡,不用川椒,殿下可要试试?”她想着那香气浓郁的场面就忍不住妥协了。
回过神来,滕越早拿着她搜来的证物去了京兆尹府。
南铮面前清粥药膳,她面前山珍海味,看在这个份上,出口的话就收敛了些,“你就打算这么一直瞒着我?”
他并不接招,“以殿下的聪慧,早晚能想明白,也不算瞒着。”
“我还是觉得话少的你讨喜一些,”她思忖了半晌,咬着筷子嗫嚅:“如今虽然愿意多说些话,可总是躲闪。”
他垂着眼睛,动作缓慢地进食,似乎成竹在胸,“仆还是仆,殿下只管相信。”
长孙姒点点头,“这个你可以放心,虽然我很有兴趣,但是知道你不会害我。如今事情越发的多了,出了你府门,心都得悬着,生怕一支冷箭来了,都不晓得明天是晴是阴。”
饭菜没了滋味,哽在喉咙里有些难受,他缓缓地道:“不会,滕越身手很好。”
她应了一声,眉目舒展开,望着他道:“你不舒服吗,我吃完了,喂你好了。”
长孙姒搁下碗筷,挑了几样菜搁在碗里,把勺子递到他嘴边,“怎么了,你才吃了多少,晏弗嘱咐要把这些都吃完。”
“殿下,”他望着她担忧的眼睛,进退不得,“于理不合。”
“嗤,”她鄙夷地笑了一声,再接再厉,“我初到京城,这里不喜欢那里讨厌,都是你哄我吃饭。南铮,你是越过越迂腐了。”
她说的那些藏在记忆深处,如今回忆起来却是无比温馨。可开了头的事情在无法预料结果前,任何的疏忽都是致命的。他挪开了视线,颔首行礼,“殿下说笑了,仆伺候殿下天经地义,如何敢劳烦殿下?”
长孙姒的手僵在那里,有些尴尬;他不语不动,捏紧了玉扳指,伤口似又发作,疼得钻心。
好半晌才听她笑道:“也是,你又不是小郎君,”她起身,“我还有些事你记得把这些吃完。”
她笼着袖子往外走,不留神踢在牙雕文人四友落地插屏座脚上,疼得直皱眉;他欲起身去扶,却牵着伤口,跌坐在凭几里,再抬头时,早不见了人影。
晏弗垂手站在廊下等候传唤,见她出来这么快,有些讶异;上前行礼递来一封手书,“殿下,宫里传了信来,道是圣人今日举止有些不合礼仪。”
长孙姒料定这是个委婉的说法,长孙衷年岁不大,人前端着姿态也就是撑撑脸面,人后上蹿下跳那都是必然的。只不过,今日这信中所述,太傅授课两个时候去,圣人大恸越一个时辰,顿足捶胸是个什么情况?
若不是她知道胆小怕事的太傅,平日里也就在学问上固执些,她都怀疑是不是对长孙衷动私刑了。
“什么时辰传来的信?”
晏弗福了福身回道:“小半个时辰前,不过方才有人来报,说是圣人把伺候的宫人全撵出去歇下了。”
长孙衷这孩子黏人的很,临睡前须得人陪着说故事,睡熟了才能走,今日却这般反常。“太傅今日授课,可还说了旁的?”
“殿下晓得的,太傅授课,圣人都是把宫人差到外头,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长孙姒点头,“去问问这两日太傅见过什么人,或是有什么人去他府上拜会。”
“仆晓得。”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阿妧呢?”
“约摸在打磨玉石,殿下这边请。”
京城秋转冬似乎就是一念之间,夜风袭来,裹了水面上的凉意。过下了清平桥,正瞧见阿妧坐在凉亭上挽了袖子琢玉,听着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起身迎来唤道,“殿下!”
她手里拿一块细腻明丽的红翡,笑得有些腼腆,“奴偶然得了这块玉,艳如鸡冠,想来琢磨个富贵牡丹的图样,配殿下那是再好没有。今日就开个头面,却叫殿下发现了。”
长孙姒在她对面坐下,笑眯眯地道:“真是有劳阿妧娘子。”
她连连摇头道客气,“奴与殿下一见如故,没有礼物可是不成的。殿下来找奴,可是有事?”
长孙姒道:“我是想问你,秋日宴那个烤羊肉的厨子,可还记得?那天我离开的早,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你一直都在吗?”
“是,最后散了才走。”阿妧有些讪讪的,“他那天羊肉烤得很好,第一只吃完了,他又烤了一只,奴在旁边,没离开过。”
“他都和哪些人说过话,你还有印象吗?”
她为难道:“记不得了,很多人来来往往的,不过多是下人来替主子端羊肉,趾高气扬的;他有些畏缩,还被人训斥了几句,奴也没注意看。”
长孙姒点头,“有没有胡姬同他说话?”
“有啊,”她想了想,“后来,快结束前,苏娘子叫那些乐伎也去吃些,有胡姬就去要了些羊肉,和他说过话。她们都挺好看的,奴记得。”
“那有没有个头很高,比李声还要高些的胡姬?”
“没有,”阿妧摇了摇头,“奴当时听着人说李声身量宽大,那些胡姬身材娇小曼妙,往他跟前一比可招笑了。若是比他还高的,岂不是特别扎眼?”
这倒也是,娘子身量多数小些,比郎君还要高,一般都会叫人多看几眼,她那日也并没发现。可是随李声回家的那个娘子是从哪里来的?
她接着问道:“结束之后,你有没有看到李声?”
阿妧托着下巴眨巴几下眼睛,“奴当时真和苏娘子说话,李声就来说要回坊帮邻居嬷嬷做活,能不能提前离开。苏娘子应下了,他去了一刻钟,又回来拿东西才真正走了。”
“拿什么?”
“不晓得,就在乐伎那片地方寻的。”
长孙姒点头,李声烤了一日的羊肉,丢了东西,也不可能去几丈开外的乐伎所在之处寻找;那么多半是替别人,会是那个身量颇高的胡姬吗?她得不出结果,只得辞了阿妧回漱石苑。
第二日,听闻王魏二人重新往升平坊搜集证物,长孙姒这才偷偷地溜进宫里。御书房跟前守着的宫人,见到她甚是惊讶。
长孙衷坐在书案后头,萎靡不振,见到她来委屈道:“皇姑”估摸昨日哭得狠了,水汪汪的红眼睛。
她抱着他,小小的郎君在手心里哆嗦,惹人心疼,“功课没做完,太傅骂你了?”
长孙衷摇了摇头,从她怀里起来,站直了腰身,低着头犹豫了半晌,“皇姑,您坐”
他把她按回重席上,招呼人端了茶来递给她,低着头嗫嚅道:“都是我不好”
长孙姒呷了一口茶,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摸了摸他的头,“太傅说的?他平日里是严苛了一些,不过是对你好,你上心一些,完成了他的要求,自然也就”
话没说完,一股血从她口中溢出来,挂在嘴角,狰狞骇人。她浑身僵硬,不可置信地望着长孙衷。
小小的郎君退了一步,眼睛里汪着的泪崩溃,终于嚎啕大哭,“皇姑,皇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的”
门外有宫人急报,“圣人,殿下,诸位臣公请见!”
057章 曲径通幽(三)()
被人喂一杯下了毒的茶,然后凶手在她濒死的时候幡然醒悟,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扯着她的裙裾,一边大声喊着宣太医,这个场面不可谓不乱到无法收拾。
当然,对比起一堆年迈的老头儿拦着孤零零的垂髫小郎君来说尚算平和。跪在头前的狄如靖见势不好,连哄带骗,圣人不可,圣人不可,祸国殃民的祸根已然被圣人除去,焉有再施救之理?
可悔得肠子都青了的圣人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一边哭,一边要拨开他们的阻拦,吵嚷着要宣太医,救皇姑。
无奈人墙密集,冲不出去。外间的宫人似乎没听到,除了绵绵延延跪出很远,纹丝不动。
所以,这场看似平静实则轰轰烈烈的毒杀监国公主的行动,人人都有份,重在参与!
等到上十二卫的禁军听着信赶到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朝臣几乎要把来龙去脉交代个清楚。
概括起来,老子早就不满你个小娘子临朝听政,想我白发苍苍权倾朝野天天跪拜你成何体统?还成天想着如何置我们于死地,怎么能善罢甘休?
一个如此想,两个这般说,小秘密成了大趋势,加上坊间谣言,几个眼高于顶的老臣一拍即合,不禁为自己的智慧唏嘘感叹。
天时地利人和,来吧,大胆地动手吧!说到底老姜辣味呛人,狄如靖在此基础上又想到了一个借刀杀人的好办法。
自古天家无父子,何况姑侄。圣人年岁小,又好忽悠,倒不如借他的手置长孙姒于死地,这样也是为了万无一失。
即使最后不成功,那又能如何?圣人赐死,她敢说一个不字?说不定到时候,姑侄反目,正好有个彻底除掉长孙姒的机会。
这个计划几乎天衣无缝,下面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游说圣人。如今长孙衷最为亲近的就是太傅郭玄阳,他也参与在密谋之中,自然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郭太傅针对时而懵懂时而聪慧的圣人进行了长达两日的教诲,从上古尧舜说到本朝圣祖,女子祸国时时挂在嘴边。
都说文人句句如刀,一言一语似乎都刻在长孙衷心里,在太傅的谆谆教诲下,昨日欣然答应了这个计划。
可毕竟是亲皇姑,往常关系也很好,所以如何下的去手。长孙衷很焦躁,就出现了长孙姒昨晚听到的一幕。
人熙熙攘攘地涌进来,举目四望,长公主倒在血泊之中,圣人哭哑了嗓子,也不用解释了,明晃晃的行刺。
正准备着把人看押起来,狄如靖厉声喝道:“圣人赐死祸国公主,哪个敢不从?圣人在此,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他义正言辞的一嗓子,禁军倒是没法动作,圣人赐死那是圣旨,谁也逃脱不开。长孙衷到底年纪小,也不敢再哭了,木讷地望着两厢僵持不下。
长孙姒趴在矮几上,歪着脑袋伸长了手,时辰久了挪动起来无比的怪异。
御书房里几十号人目瞪口呆,望着她姿势僵硬地直起腰身,抻了袖子,扶了扶发鬓,约莫还是能听见骨头轻微的摩擦,一声一声地往心头上敲,胆小的险些吓白了脸。
长孙衷看了她半晌,扑过来重新给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