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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姒点头,“那刺客所留单刀和应和十八年所制可有出入?”
“工部有记录在案,”龚陵朗犹豫了片刻道:“单刀继承仪刀的金银环,刀柄三寸之处留有神武卫的九曲夔纹,与那刺客所留单刀相似;做工薄弱也与当年传闻一致,以臣所见只怕是当年的单刀无疑。”
长孙姒点头:“那么京兆尹府当年就没有彻查这件事?”
他摇头叹气,“应和十八年南郭深一案招来世宗龙颜大怒,神武卫为一把刀样式竟闹出哗变。世宗怒不可遏,也没审案降旨斩立决,包括监正冯枢在内处决了六十七人,流放二百二十四人,余下的分离至羽林卫加上辞官者,神武卫元气大伤。”他想了想道:“想必此中纠葛,南统领比臣要知晓的清楚。”
长孙姒撑着下巴笑得清浅了些,这事到此做罢,她不再深问。神武卫蒙大难,她当初是知道的,只不过里头的内情外人讳莫如深;应和十八年多事,招惹上南郭深案子的无不受牵累,思来想去这刺客的目的也无外乎那么几桩。
“既然说到这件事情上来,倒不如把十几年前的事翻出来,”长孙姒抬头看了一眼龚陵朗,“如果我没记错,禁军和北衙的刀剑都是工部同兵部会同督造,当年是哪几位还要劳烦龚尚书细查;回京之后,将当年的案卷记录誊抄两份,一份送进宫来,一份送到刑部!”
他点头,拜辞出门顺着小金殿前的宫道缓缓地走。宫灯不明,灯下长身玉立一人,眉目舒朗,他深深拜了拜,“多谢南统领援手,否则今日公主问询,某定然要出丑!”
南铮负手而立,眉眼不明,“龚尚书入京晚,难免有疏漏!”
龚陵朗叹道:“当年之事,朝中无人敢在重提。料到公主问话,下官不敢不答,今日犹豫良久,着实不晓得如何回应才不算得欺君之罪。若不是统领两厢规劝,这不忠不孝之名下官是要坐实了。”
南铮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狄老忠义,着实大晋之福!”
龚陵朗又道:“当年旧案已封,再想找到图样着实不易,某当日不过听人说起过。这刺客也是通天的本事,竟能把这柄单刀做的与传言分毫不差。烦请统领请将图样明示,某也好派人画下。”
南铮瞥眼看他,“龚尚书说笑,我不晓得什么图样!”
“南统领,”龚陵朗瞠目结舌,“某承蒙你庇佑,如今怎么反倒”
他道:“天色不早,龚尚书请回!”说罢,自转身去了。
龚陵朗呆愣当场,好半晌才回过味来,被南铮耍了?这倒是再其次,长孙姒要图样,他到哪里去找?看来当年之事怕是难善了了。
雾气深重,南铮缓步往回走,隔着浅浅的烟气还能瞧着渐圆的月,孤零零地挂在暗沉的天际。
神道两侧的松柏浓郁,走得近了才能看着一个娇俏的身影,换了一身绛紫的襦裙,挽着披帛站在树影里,听着脚步声才扭过脸来望着他,盈盈地笑着。
南铮不动声色,俯身行礼,“仆拜见公主。”
“南铮”她转过脸去,背靠在一株陈年古松上,透过细细的针叶望着天际,耳坠叮叮当当的脆响里她的声音传来:“你方才在害怕什么,连我都不能说么?”
他不语,所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
长孙姒也不看他,接着道:“你不用怀疑,我打小观察别人的神色从未失误过,何况是你。你在害怕,为什么呢?”
南铮脚下浮虚,意识里就要避开她,要躲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才能把他的谋划进行下去。他生来清冷淡漠,如今这样的境地也只不过俯身施礼,“公主说笑!”
长孙姒笑笑,“我说没说笑,你最清楚。方才你一直在外头吧,龚陵朗说的话你听见了么?他一直在撒谎,时不时还向外看,好像在征询谁的意见。一个工部的人对十几年前的事讳莫如深,我万分好奇这里头的事情,你呢?”
他暗了眼神,最终近前一步伸出腕子递过去,“仆伺候公主见圣人。”
“好啊!”她笑着,搭上了他的手。
031章 惟家之索(一)()
舍利塔附近遍植了耸天的松柏,肃穆威严;周遭有供奉的香燃灯,还能看着打醮用的彩幡在袅娜的香烛烟火里飘摇。
安宁的太庙因此平添几分玄妙,恍惚自身远离俗世,又难登仙界。
灯烛昏暗,长孙姒瞧不清楚,意兴阑珊,索性背靠着青松,寻了干净的青石板席地而坐等着长孙衷进香回来。
有风刮过来,带了秋日的寒意,南铮跽坐在她身侧,宽大的袖子被拱得鼓了起来,空空荡荡无处依靠。他挪身过去,替她挡了挡风,问道:“冷么?”
她摇头,却往他身边缩了缩,执着道:“话说你和龚陵朗什么情况?”
他勾了唇角笑,“公主不如直接问龚尚书。”
她一巴掌拍上他脑门,撇了撇嘴,“龚陵朗不是三哥亲近的人,对他不放心。兵部的人挨着个儿躲得远,尚书黄观又索性称病留在了行宫,我总觉得这里头不对劲儿。”
南铮淡淡地应了一声:“公主怀疑什么?”
长孙姒托着腮皱眉头,“说不上来,都是陈年旧事。”
“总有云开月明的一日。”
她扭过头来,笑眯眯地暖意融融,“这几天事情太多了一点,等到中秋过后,才要到清华山见见三哥。就晓得他不是个好人,净会坑我。”
远远的有法号的粗犷声传来,纤细又暗沉,震得胸腔发颤,宣告着进香之礼结束。南铮扶着她起了身,迎着声音的源头往处去,她问:“神武卫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抿唇,“仆接手已是应和二十五年了,羽林卫成了气候,世宗忌惮,才重招了禁军。”
“应和十八年哗变,”她惆怅地叹了一声,“那时候我怎么就摔坏了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转过头来,“不过你也是”话没说完,脸色骤变,攀上他的胳膊道:“你瞧!”
舍利塔仰莲座下的石龛里,力士和象龙护佑八相成道图的浮雕,象征佛陀一生的八个阶段,降兜率,托胎,出生,出家,降魔,成道,转轮,涅槃。
其余七面与寻常无异,可偏生在转轮那一面,一小团蓝绿色的微光闪烁模糊,诡异可怖;到后来越来越大,自上而下约莫一丈来长,一分为四,垂在那转轮相一面,字迹逐渐清晰开来,惟家之索!
那四个字闪了片刻再无痕迹,可舍利塔颇为雄伟,异色的光在夜幕里晃出多远,格外引人注目。闻声而来的人越聚越多,谁也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
佛陀转轮,普度众生,圣人心诚感天动地,这才有佛陀降了法旨警示人心。前些日子在京城里所发生的的一切果真是妖孽横行,究其根源,还是那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月色不晓得什么时候不见了,或许是同那字迹一同消失;天边几道闪电,隐隐的有雷声传来,伺候圣人的銮驾才从大梦中清醒似的,慌慌张张地一路抬回小金殿。
长孙姒抿着唇,一语不发,提着裙子就往舍利塔下跑。周遭有宫人看见,纷纷避到远处跪下行礼,祸国的妖孽,半是恭敬半是畏惧。
她看不清路,只知道这是一条笔直的神道,到了尽头左转就能看见九层石阶,舍利塔便耸立其上;若是等下雨,一切证据可都没有了;明日回敬众人,连拿个有力道的解释都不成。
同那些朝臣左右盘桓,到了这般时候万不能功亏一篑。
她一路跌跌撞撞,南铮却不能由着她。明日祭天大典,万一公主出了个闪失,到时候只会雪上加霜。他三步两步赶上来扯住了,垂眼看她:“现在不能慌。”
她扒着他的衣袖,在黑暗里努力看清他的脸,“不不,南铮,那定是小人作祟。马上就要下雨了,我只是担心去晚了连证据都留不下。”
他箍着她往前走,一面安抚:“不会的,还有一时,你慢些。”
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紧紧地揪住他的衣服伏在他怀里,心绪不稳,掌心浸出汗来,尽是烦躁。短短的神道像是怎么都走不完,好容易到了尽头,却仍旧是松柏避月,一片昏暗。
舍利塔下围了十几禁军,还有五个供奉的年轻比丘正埋头苦寻,不多时就听有人喊:“找着了,找着了!”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那人手里捏着一撮黑黄的碎末,有个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叫道:“这不是道士常用之物嘛,那句词叫什么来着,君不见烧金炼丹古帝王,鬼火荧荧白杨里,”瞧众人艳羡地望着,又摇头晃脑地道:“本朝有个文雅的说法,知道叫什么吗?冷翠烛,那是出自”
“出自什么?”
围着的人闻声一个激灵,看都不敢看,跪地行礼,“见过统领。”
小小的一团粉末,黑黄参半,烟熏火燎的难闻气味。墓地里常场出现的鬼火却被用到了这里。
彼时,落了细密的雨,长孙姒叫人把寻着粉末的一处莲花座用毡布蒙上,她笼着袖子站在赤面白梅的伞下,笑得勉强,“小时候听舅父说起,其实没有什么鬼火,翠烛和朱砂矾石一样,是个寻常之物。我还闹着要同他去看一看,后来我来了京城,没想到亲眼见到,却不是在墓地。”
他一语不发,搀着她下台阶,踉踉跄跄。
“今日日头颇好,翠烛见光即燃,所以不可能白日里堂而皇之地垂在舍利塔上,只能等日暮。”
她脑子还算清醒,知道如何盘算,“想必在圣人参拜前就做好了手脚,那时候扫塔的,放祭台的来来往往,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有人举止怪异吗?”
南铮沉声道:“当时在场之人,仆俱已传唤。”
她点头,一脚踩进一个水洼里,身子歪斜了些,借着凑近的灯笼,水洼里好像印出个人影来。她四下张望,松柏遥遥,哪里见到半个人影。
夜色沉寂,香燃灯里熬尽了供奉油,奄奄一息。几步开外有人合窗回身道:“长孙姒这个丫头,年岁不大,心思倒是多得很。听说在舍利塔下找到了翠烛灰烬,转瞬间反败为赢。”
贾丞道搁了茶杯冷笑,“只要有人相信她是个祸害,找到了又有何用!”
“老师说得甚是!”徐延圭从窗台边踱过来长吁短叹,“圣人年纪小,诸事不明。名义上监国公主,过不了几日就独揽大权。关陇李家,名利在生命之上,学生就不信时日长了她露不出马脚来。”
苏长庚捋须赞成道:“徐侍中这话说的在理,可她要重设太平仓和市易所,咱们没那么多时辰等着,到时候釜底抽薪,吃亏的是咱们!”
徐延圭看了他一眼:“苏尚书的意思,索性随了她,这个哑巴亏就吃定了?”
苏长庚道:“咱们也不能干看着,总得想个万全之策!”
徐延圭哼了一声,甩袖落座,“万全,什么事万全?她铁了心要给咱们难堪,哪能叫她得意,无论如何我是不赞成!苏尚书要是赞成,大可去中书省谋划,我这儿庙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