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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说今夜子时渝州起事并非虚言。”慕璟向窗外探了目光,“应当还有一刻吧!本来约定的时间是明日,只不过今日午后崔荀收到圣人的旨意,说你在渝州失踪,诏他回京复命。他觉得起事事发,提前了原定的计划。白日里索性踞城不出,杀了传旨意的黄门,入了夜再拔营。现在正忙着,没工夫搭理你!”
她并没有来得及向京中传信渝王的不轨之谋,长孙衷这份旨意来的可真是时候,她有些摸不着门道。何况崔荀行事稳当,决计不会因为一张突如其来的圣旨乱了阵脚。
“今日黄门除了宣旨,还说了其他事情么?”
他耸耸肩有些嘲弄,“我同你说被关了一日也不假,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方才来的途中看到府兵来往匆匆,就偶尔问了一句。”
“渝州的兵力还未至京兆府就得被剑南山南各道府兵截于途中,以崔荀的谨慎和数十年的谋划绝不会冒进,与他合谋的有哪些州府和官员?”
“具体的不晓得,但绝不是少数。自从应和十年,他派人买通了谢辉的副将蔡鹏和谢竟狼狈为奸,在京城外欲置谢辉死地从而夺了渝州的府兵据为已用开始,经年游山玩水不过是联合各道府兵而已。”
他喝了口茶接着道:“他的口才与手腕,这两日你当是领教过,没什么能阻挡于他。剑南山南江南三道有些州府早已倒戈,河东摇摆不定。就连泸州,高家的兵属,纠葛了这么多年,你看他是如何应对的?借着太上皇处置高复岑的事情,生生派人去游说,最后泸州哗变!作为临近的渝州可不得派兵,这么一来,他起事的队伍又扩大了不是?”
长孙姒冷眼觑他,“看来你对他很是推崇!”
慕璟为难地点了点头,“从某些方面来说,我与他有仇。可我终究心甘情愿替他办事,崔荀这老头儿的手段不容小觑,阿姒,你恐怕不是对手!”
她哼了一声,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你替他办的事倒是不少,先来替他毁了这本册子,后又替他看人,真是尽心!”
他笑笑,不欲辩解,歪着头看沉沉的夜空。他从未想过将她置于死地,这些日子在王府里日夜不宁费尽心思,不过说来她也不会信。
子时,外头彻地动天的炮声轰鸣,还有杂乱的脚步和马蹄声,火把摇摇,山雨方来,连外头的守卫都警惕了几分。
他起身,拍了拍手里的册子,“我该走了,你是冥顽不灵,可隔壁还有个会喘气,押宝总不能在你一个人身上。这本账册我要带走,你会杀了我么?”
长孙姒撇眼看杵在矮几上的,外头有人叩门道一句慕中书时辰不早。她便知再无机会,眼神黯了下来,“滚得越远越好!”
“得嘞!”
他起身将账册卷了卷塞进袖子里,低声道:“现在来不及说降书的事情,过不许久,崔荀会押着你们一道上路,出东门再往北。”临走前他叹了一句,“如今真是兵荒马乱呐!”
门又被阖死了,紧要关头连后窗下的人影都多了几重。长孙姒收拾齐整衣衫,在屋子里寻了些称手的物件,敲敲打打收拾了个小锦囊出来塞进怀里,又靠在墙角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按理说这二人向来不对盘,如今却能平心静气说上这么半晌的话,真是让人越发的不安。
许是过不几日就是月中,外头的月色尚好,长孙姒被带去见崔荀时有幸领略了一番渝州府兵整装待发的气势。遥遥地望一眼穿梭的队伍,弓**横刀,骨朵夹棒,加上府兵肃正警觉的模样
她摸了摸下巴,若是京中那些安于常乐不思进取数十年的将士瞧见了,大概军心涣散气势溃退,有生之年就能见上一面。
崔荀正让人替他扣锁子甲的束甲绊,一把年岁还能存着年少时横亘沙场的气势,老骥伏枥说的许是这种倔强。当一柄森冷的长戟贴着长孙姒的脸擦过去的时候,她不由得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招呼,“王叔!”
“好啊!”崔荀乐呵呵地颔首,“事出突然,今夜你怕是睡不安稳,索性我就领着你一道走!”
她甚是乖顺地点头,“王叔说笑了,我是晚辈又寄人篱下,自然得听凭你的吩咐。”
崔荀对她的挑衅置之不理,默不作声地打量她一眼,“路上不太平,身上还是莫要带过多物件!”
随着她的两个粗壮女史闻言就要来搜身,长孙姒慢条斯理从袖中捏了个小布包打开,颇为害羞道:“府上的丸饼味道甚好,哦,还有杏仁酥”
她从袖子里摸了三四个小包裹出来,算是松软香脆的糕点,欲要搜身的女史张着手眼睛都直了,真是大开眼界!
崔荀被她的行事风格打的措手不及,调开视线,“若是你喜欢,就带着吧!”
他闭口不提降书的事情,她稍微安了心。不过这老爷子年轻时候在疆场上所向披靡,年岁大了韬光养晦十几年,她自然不会轻视。坐在马车上,被方才两个女史挤在当中,皱着眉头掂量着他的后招。
马车疾驰中颠荡了几下,扣死的帘子漾开一道缝,女史抬手慌张地合住。长孙姒垂着眼睛琢磨,这条道是他们进城的路,出的是渝州城南门,和慕璟说的简直南辕北辙。是他故意放出的风声还是崔荀临时变了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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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章 暗夜迷茫(三)()
有月的夜起了雾,厚厚的湿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聚拢,像一道墙封在眼前,堵的人透不过气来。车驾不曾停下,碌碌的车轮混杂在齐整的马蹄声里是个异类,不时有人好奇地投来注意的目光,可巧他们行的方向还是背道而驰,一个向北一个向南。
帘子是压实了,可车前的遮布被肃肃的杀气惊得上下翻飞。兵器嗜血,阴气旺盛,簇簇而过却流连不散,一阵腐旧阴森的肃杀之气便钻进了车里。
两个女史互望了一眼,生怕长孙姒伺机动摇了心智,不愿规矩地做个安静的公主,生出与国共存亡的慷慨之气一个不留神就能以身殉国,连忙慌张地把遮布也一并压上了。
这个时辰长孙姒几乎昏昏欲睡,两个人慌里慌张地一通忙活倒是叫她清醒了几分。估算着时间也差不多该到城门口,她不慌不忙地探进袖子摸点心包。
两个女史警惕地盯着她,见她笑眯眯地数了糕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愣神的功夫左边的帘子溜了道缝,临窗的女史手忙脚乱地扯住了。
方才片刻,长孙姒借着连天的火光一眼瞥见了渝州南城古旧的城墙和城根边儿落拓的茶摊子,而且车两侧随行的侍卫并没有注意到车里的动静。
她这才安心地又掏了个小包裹,两个女史连看热闹的心思都没有了,一心一意顾着外头。她把那个锦囊从怀里摸出来,寻到从窗子上掰下来的削尖钌钩时,二人各侧着身子呵欠连天。
长孙姒笑,抻腿伸手故意动作大了些,几乎垫到其中一人的腿下。她将糕点捧到她面前,“要不要来点醒神?”
这是个不按常理行事的娘子,二人虽然鄙夷但也警惕心大作,连连摇头表示敬谢不敏!同时,颈后的空隙顺着动作也露了出来。
长孙姒不动声色地将藏在点心后头锋利的钌钩捏紧了,一手捂住了其中一个的嘴,一手奋力地将钩子扎进了那女史的颈下,扬声道:“不必客气,路程还长着呢”
她心里擂鼓,絮絮地说着话还微微地有些哆嗦。那女史呜呜的呼救声被她的声音压住了,腿蹬在她腿上虽未发出声响但是力气很大,疼到她险些昏过去!
车里没点蜡烛,长孙姒的手捂得紧,下手很快很准,等到另一个回过神时她手里的人早已气绝倒地。她故技重施,将剩下的那一个也解决了,也顾不得手指间弥漫的浓重血腥味,掂量着怎么解决外头的车夫。
车把式瞧身形是个身强体壮的郎君,对付起来比方才两人还要难办些,何况外头还有随车的侍卫,但凡有所动作就得露馅。看来不能硬拼,得在这车夫身上下功夫。
好在她在准备的时候,把早上任性要来的几盒脂粉装在了在锦囊里,过会趁那车夫不备撒中他的眼睛再夺了他的鞭子。马没有束缚在乱军里很容易受惊,虽然险但未必逃不出去。后头的那驾车上坐的是南铮,知道前头出了乱子定然也会趁势出来,这样就更好办了。
她知道想法很好,但是实施起来未必顺顺利利。左思右想,终于还是推开了身边两具尸体,捏了捏手里的锦囊往门边凑。正琢磨用什么说辞和那车把式搭话,猛的就听那人悠哉地说话,“殿下,稍安勿躁!”
话音落,顺着撩开的帘子挪过半张脸来,满是玩味和看热闹的笑意,还对她得意地眨了眨眼睛,这才转过头去。
滕越!
长孙姒在心里暗自惊讶,这厮怎么成了赶车的?昨天夜里去探地道,他不是守在外头么?既然这是崔荀事先计划好的,按理说滕越和影卫也应该被人发现了,怎么还能如此恣意地招摇过市?
她手里捏着蓄势待发的锦囊,一路上想了各种可能,愣怔间马车也停下了。耳边的齐整的行军之音隐约可闻,外头有明亮的光,帘子被人撩开,滕越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探了进来,“你都享受了一路了,下来透透气哎哎,这都什么味儿!”
他怨声载道,嫌弃地伸了条胳膊来扶她下车。马车停在一片葱郁的林子之间,雾气缭绕看不清来路去路,长孙姒往四周打量,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一棵被烧焦的树,上头浓重的焦糊味还能淋漓尽致的散发出来。
“这还是上回那片林子!”
滕越捡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举着水囊喝了几口,“对,就是三月三你们放火烧的山林。这里往前是一条河,你知道吧?按照南铮的意思,过会有趟船来会把你接走,休息会!”
他们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不远处,除了来回走动的几个侍卫再无其他人,她问:“把我接走,南铮呢?”
滕越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水囊把手撑在头后,颇为遗憾道:“你口口声声说你信任他,到底还是不能全数交付真心。你觉得以他的性子会平白无故叫崔荀把你捉了关起来束手无策吗?会让崔荀押着你回京做人质吗?可怜的人啊,连个娘子都哄不了,啧啧啧!”
长孙姒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耐着性子道:“我问你,南铮人呢?你不知道他受了多重的伤么?”
“那也是他活该!”他翻了白眼,忿忿地往北一指,“明明有更好的办法,非要把自己送到狼牙边良心上才能好过一点。他自己招惹的麻烦你叫他自己解决去吧,想当年做影卫他受的伤比这个重多了,死不了!若你留在渝州城里,只会叫他分心!”
她一脚踹过去,他伶俐地避开了,一手撑在前面,“哎,你心疼他踢我干什么?这事真不是我说了算,你见他有时候还矮上半截,别说是我了。他的话我只有照做的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哟!”
看来这厮打定了主意不肯泄露半句,她捏了捏手里的脂粉恨不得全扑到他脸上去,“昨天下地坑你们事先知道崔荀的主意,就故意做给他瞧,最后陷在他手里?”
“对!”
“你们也事先知道慕璟,借机把他引出来?”
滕越翻了个身似乎很避讳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