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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调整呼吸,运行起内家心法,进入了半入定的状态,父皇那意味复杂的打量琢磨再不能给他造成压力,微乱的心神即刻平复。
康明帝似乎打定了主意是和儿子拼定力,又是好一会儿不说话。但眼见贺云阳丝毫不乱,总不能父子俩就这样一直耗下去吧。康明帝轻咳一声,终于发问,“贺云阳,你今年多大了?”
这个问题着实出乎贺云阳预料。父皇半夜急召,一见面就给他连用攻心术,终于开口了,抛出的竟然是这么个平淡无奇的问题?不过他既精于武功与棋道,自然明白越是简单的起手式,其后潜藏的杀着往往越厉害,小觑不得,他略一低头,答道,“回父皇,儿臣今年二十四岁了。”
“二十四岁了,”康明帝重复一遍,蹙眉道,“你年纪不小了,婚事方面可有考虑啊?太子和你二哥,在你这个年纪上都已有了孩子,你直到现在还是独身。你这个样子,外面不知情的人更会说朕薄待于你,连婚姻大事都不为你着想!你就是有意这样,败坏朕的名声是吧?”
贺云阳急忙躬身施礼,语声温和谦卑,“儿臣惶恐,儿臣从未这样想过。”
康明帝瞪了他一眼。又是这样,每次找茬骂贺云阳,他总是这么谦卑,这么“惶恐”,但真惶恐假惶恐就不得而知了。
康明帝又端起茶喝了几口,似是浇熄了些火气,再说话已和缓了许多,“朕虽然平日里对你严厉了些,但大事上还是为你着想打算的。两年前……你别给朕装,朕知道你是不喜欢那个公主,故意做出那副荒唐样子来,其实就是要抗婚。其实何苦来,你不喜欢为何不跟朕直说,非要自作聪明。朕打你火龙鞭,不是打你的荒唐,而是打你竟胆敢欺君!你自己说,朕可打错你了?”
贺云阳心里好笑,“怎样都是你有理。我不直说,你打我欺君;我若直说,你打我抗旨。反正火龙鞭由你掌握,你欲打之,何患无名?”
他的声音里再加三分温顺三分惶恐,“是儿臣自作聪明,父皇英明,打的极是。”
康明帝叹了口气,“这一次你随太子去大渊,是立了功的,幸亏有你为齐朝挽回些许颜面,不然,朕以后真是无颜和那位凌尧帝相见。上次朕所为也稍有欠妥,不该把一个你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子硬塞给你。嗯,这次朕准你自己择婚,你选你自己喜欢的,谁都可以。就算朝内的臣子贵胄之女没有能让你入眼的,朕知你常在民间行走,哪怕你喜欢上了某个平民之女,只要那户人家三代之内都是没有作奸犯科之徒,也是可以的。或者你相中了别国的哪位公主,朕也写了国书为你提亲,你看这可行啊!”
贺云阳知道父皇虽然难得的温言细语,但却是真的祭出了杀招。已经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父皇说了,什么样的女子都可以,他连一点空子都钻不得。只能说好与不好,行与不行。
如果说好,就得随便娶个女子回来,那样的话,违了自己的心又对不起天景,是断断不行的。但他如果说儿臣现在还不想成亲,或者儿臣没有喜欢的女子之类的话。就被父皇抓住茬头了,他就会拿起那封国书来,冷笑着说你真的没有喜欢的女子吗?朕看未必吧。贺云阳,你来给朕解释解释这封国书到底是什么意思?
贺云阳的棋力之高,可称袤合第一,绝对比他老爹高得多。因此,尽管康明帝有至高无上的皇权在握,又用君王的承诺堵住了贺云阳的所有退路,逼他要么就范,要么露馅。
可贺云阳棋高一筹,既不就范,也不露馅,他偏偏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他屈膝跪下,垂首应道,“谢父皇隆恩,儿臣实在铭感五内,可是……可是,儿臣只能拂逆父皇美意了,儿臣,儿臣实在是……”
康明帝拧了眉喝道,“你有话就痛痛快快地说,朕不耐烦听你这般吞吐。怎么,你是不愿意吗?还是你真正喜欢的女子在朕刚才所说的范围之外?”
贺云阳忽然给他磕了个头,苦笑道,“请父皇莫要再取笑儿臣了,儿臣此生,大概只能一个人了。自从,自从火龙鞭伤痊愈之后,儿臣就发现,发现……发现自己对女子是有心而无力了!”
“什么!”康明帝去拿茶盏的手一下子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贺云阳,“你说什么?你,你再敢说谎试试看!”
“父皇,儿臣怎么可能用此事说谎?儿臣又为什么要说谎?何况,天下可有一个男人会用自己的……这个说谎吗?”
康明帝无言以对了。他心里竟泛起一股压也压不下的悔意。他何尝没有惜才之心,有时也琢磨,有要哪一次真的把贺云阳折腾死了,自己心里未必会好受。而现在,贺云阳虽然没死,却让自己折腾废了,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想想也是,三十记火龙鞭,勉强能活下来已是福大命大,要说一点毛病没落下几乎不可能,但是,怎么偏偏落下了那方面的毛病!
他这次是真心放柔了声音,像是怕吓着了贺云阳,“你起来说话。你这个……可让太医看过了吗?”
贺云阳起身,苦笑道,“儿臣怎么敢让太医看……万一嘴不严说出去,儿臣以后哪有脸在宫里立足。儿臣到民间找大夫看过,找过好几位丈夫呢,他们皆说……”
“他们怎么说?”康明帝急问。
“他们皆说,儿臣以后在房事和子嗣方面,恐怕很难了!”贺云阳的头垂得更低,语声里竟有些哽咽,“请父皇莫要多心,儿臣半点也不敢抱怨父皇,是儿臣自己做错了事,理应受罚。儿臣心服口服,但是,儿臣只想请求父皇莫要再提成亲之事,儿臣这个样子,就是娶一女子回来,假凤虚凰的,又有何意思。那女子就是嘴上不敢说,心里不知该如何怨恨嘲笑儿臣!”
康明帝无奈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母亲,她可知道吗?”
贺云阳摇头,“儿臣怎么能跟母亲,说起这个!”
康明帝叹息,“是啊,别告诉她!你去吧,成亲之事,父皇以后不会再提了!”
看着贺云阳的背影消失,康明帝喃喃道,“秋荻,这次,算是朕对不起你!”
贺云阳出了御书房,慢慢走出一段才加快脚步,将到秋蝉阁时,他靠在一棵树上叹息,嘴边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陈天景你这个死丫头,你让我折寿还不算,还逼得我说这样的谎。你又欠我一笔,这辈子,你是还不清了!”
第301章送你,嫁与江山!()
锦阳帝过世已经两个月了,他的棺椁在七七四十九日后葬入了帝陵,到此,他的葬礼也就结束了。有臣子建议天景应该即刻登基理政,却被她拒绝了。
景璃殿虽是天景十一岁就已涉足的朝堂,但父皇不在了,那里对她而言,忽然无比陌生。从前她在景璃殿中,议。政也好,监国也好,她都是有底气的,因为她知道有父皇在,即使自己做得不好,甚至把什么事情办砸了,也可以躲在父皇身后,而父皇自然会把局面料理好,她无须担心。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再没有人在她身后,为她撑腰壮胆。如果她登上十八级玉阶,坐上那张龙椅,她就正式地接过了父皇的重任,从此,她就要为自己负责,为朝堂负责,为百姓负责,为整个江山负责。
她记得那一天她在昀城城头上剑劈谢午华后,贺云阳让她握着剑站稳,不要像个胆小鬼。可那天有贺云阳在他身后支撑她像个英雄,以后她在权力的巅峰孤独站立,还能不能站得像个英雄?
她对自己还没有信心,所以她每天都躲在御书房里处理朝政,一口咬定一定要等父皇逝世百日后再登基。朝臣们没奈何,只有每天在御书房外排队,等待凌尧帝召见。不在外面排队也没办法,小小的御书房,哪里容得下文武百官这么大的阵仗。
官员们在外等着,嘴上不敢说,心里却无不暗暗嘀咕,“到底是女子!”
天景还在为自己缺乏勇气而纠结,凝芸宫中,已经陷入弥留之际好几日的淑妃殁了。
清和在母亲灵前哭成了泪人,这个女子刚料理完父丧,母亲就逝去了。天景陪着她哭,哭着哭着突然就嚎啕起来。她捂着脸,痛哭得不能自己,哭得清和都愣了,真正承受丧母之痛的她反而不哭了,揽着天景柔声安慰。清和不知道,天景哭得不是淑妃也不是父皇,她是在哭扑朔莫知的未来,那个未来正在一天天靠近,她必须在这之前把所有的恐慌胆怯都哭出来,哭过这次之后,什么艰难她都要坚强面对,不再哭泣。
淑妃在停灵二十一天后葬入帝陵,这个绣娘出身的帝妃,从她入宫到逝世,没受过几天帝王的宠爱,上天怜她,给了她一个好女儿,若不是母女俩相依为命,她也许熬不到如今,皇家深宫,本就不是属于平民女子的地方。现在,她在沉睡在帝陵之中,跟宁妃和宜妃一起陪在锦阳帝身边。
天景明知自己的想法是对尊长不敬,但还是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父皇和他的三个女人该怎么过日子呢?也许到了那边,宜妃还是最蛮横的,母亲还是最温和的,淑妃还是最可怜的,父皇还是最头痛的。
淑妃去后,天景把明华苑交给几个宫女嬷嬷打理,自己带了允炆住到凝芸宫去,两个女子带着一个孩子,相依取暖。
凝芸宫天景也住不了几天的,还有不到十日她就要正式登基,登基之后她就得住到隆华殿去。那是大渊历代帝王的正式居所,只要皇帝不临幸嫔妃,就在隆华殿里休息。天景既为女帝,隆华殿将是她长期而固定的住所。
“没事的天景,你放心,我不会让明华苑荒败的,”清和抱住她安慰,“以后我在凝芸宫住半月,到明华苑住半月,保证这两处都有人气,保证宁妃娘娘和我母亲想回来看看时,不会迷路找不到家的。你就安心好好做皇帝吧,宫里的一切事都交给我。”
“可是清和姐姐,你总得出嫁啊,不然淑妃娘娘在天之灵也不安的。等你一年守孝期满,我就着手帮你找个好夫婿,或者,你要自己相看更好!”
“相看什么呀!”清和在她肩上轻拍,“天景,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辈子不想嫁人。唉,我不是抱怨父皇,我知道他是太多的为难和不得已,可我母亲这些年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你也知道。天景,我对男子没有信心,就连父皇这么了不起的男子,都不能给他身边的每个人保护和幸福,何况普通的男子。天景,我这一生就在宫里帮衬着你把允炆带大,你别想着把我嫁出去,不然我就去出家。”
“不许你胡说,你不愿嫁就不嫁,我巴不得呢。你要是出嫁了我就寂寞死了!”天景用力抓着清和的手,暗自叹息,“清和姐姐能嫁人,却对男子没有信心;我倒是对男子挺有信心,可是我只能终身不嫁。命运还真是会捉弄人!”
这一天是锦阳帝逝世后的第九十九天,明天就是天景登基的日子。这一晚,贺云阳来看她。从他来吊唁后回国,这么长时间,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可不知为何,他们竟然相对无言。
“贺云阳,我明天就要登基了!”
“知道啊,我明天不能来观礼,所以我今晚过来,提前向你道贺。”
“道什么贺……”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