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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隽垂眸淡淡一笑,扶着腰间的中天剑,在他面前踱了两步。
他问:“三哥想教导小弟人臣的本分,是吗?”
元殊盯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道:“那我就来告诉三哥,当年天都城下的一声太子殿下,我确确实实,是怀着十足的臣子本分叫的。”
当年,助他夺储位、平风云的种种,他做得心甘情愿。
“可是今天,哪怕是这声‘三哥’,我都唤得不情不愿。”
元殊似是觉得他这话好笑:“当年心甘情愿,如今不情不愿?嗯?”
他说着说着,顾自仰天而笑,继而问他:“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元蔚,你就那么怕跟朕说一句实话吗?”
“三哥想听什么实话?”元隽不急不缓道:“我一直是狼子野心,意在皇位?可你别忘了,这天下,令尊是从谁手里得来、怎么得来的。”
元殊就在等着他这一句。
“呵,哈哈终于说出心里话来了罢?”
他说着,忽然间站了起来,冲过去拽紧他的领口,语气满满的激励嘲讽:“元蔚,承认吧,在你心里也同所有人都一样,你们都觉得这皇位就该是你爹的、就该是你的!你们的所谓赤胆忠心,臣子本分,内里全都是一团污秽!你敢说你助我争储位之际,就从来没想过这皇位该是你的?你敢吗?”
话音落地,许久无声。
元隽的眼睛,如同一潭深水,可目光却犹如清水。
他定定地点了下头,语气很轻,咬字很重:“我敢。”
元殊手上卸了力气,后退两步,瘫坐在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元隽听到他问:“怎么,就成了这样?”
元隽垂首,在剑上紧紧摩挲了几下。
他说:“因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元殊目光骤然一紧,这句话说出来,但凡是做过亏心事的人,就没有心里不发慌的。
在这一刻,他甚至不知道他所指的是哪一件事。
元隽见此,淡淡一笑,问道:“三哥,是在我身上,亏心事做多了是吗?”
“那你呢?”元殊忽然问道,带着反客为主之意,向他诘问:“你对我,就未尝做过亏心事吗?”
他明显话里有话,元隽隐约想到什么,却不明朗,索性直接问:“你指什么?”
“类阳帝姬。”
元隽面色一动。
元殊残忍一笑,又道:“或者我该说,是你的羽雁王妃?”
他蹙了蹙眉,想了想,刚要说话,元殊却挑眉逼问:“你想否认?”
他摇摇头,说道:“我不想。我的妻子,就是类阳帝姬李昀。”
元殊愣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通儿癫狂入骨的大笑。
亦是愤恨入骨。
听他停下来时,一双眼珠子都已经通红,元隽甚至有种错觉——若是他这一刻流下泪来,可能也会是红色的。
元殊本想问一句,类阳殿失踪之后,她去了哪,可想想自己眼下,又觉得问也不必问了。
没用。
他走上去,摸上元隽腰间的佩剑,元隽便松了手,任由他将剑锋抽出,直指自己心口。
元殊的动作缓慢极了。
这一刻他为元隽的自大而窃喜,他觉得,元隽长驱直入至此,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给了自己这个机会,拔出了他的佩剑。
他问道:“你觉得你对得起我?你早就知道我心心念念在她,你早就知道她是我心头挚爱,可你娶了她!”
他这几句话,元隽无法辩白。
他并不认为自己与李昀是错,但是如元殊所言,他几乎是最早知道元殊对李昀心意的人,而最后,他爱上了她,娶了她。
“最开始,我并不知她就是类阳帝姬。”
他说:“等我知道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第九十九章 原来如此(三)()
元隽的这两句话,生生将元殊逼成了困兽。
事到如今,成王败寇,元殊明白,自己一败涂地,如同丧家之犬,已经不值得羽雁王谎言相骗了,就因为他相信这两句话是他出自真心之言,才更让他难以接受。
“你可以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你就是存心让我求而不得。”
“那样,我还能恨你。”
这回却是元隽笑了。
“你不恨我吗?”他问,“你要恨我,当真还缺这样一个原因?”
元殊的眸光一眯,指在他心口的剑锋动了动,挪到了他的脖颈处。
似是沉吟许久,他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忽然反问道:“你很恨我罢?”
闻言,元隽一点点收敛了脸色。
元殊嗤笑一声,开始一一历数:“我父重伤你父,以下作手段从你们父子手里抢来这座江山,一再打压你、委屈你,做足了道貌岸然。哦,对了,还有当年伯父之死,你不知道吧,那是我那位好舅父收买了王府后厨负责煎药的厨娘,一点一点往伯父的药里添着细碎的毒,验都验不出来,伯父一喝就是五年他也是当真有造化,愣是熬了五年才终于给熬死。还有那时候冯通为子弟求娶玉虚的事,那也是我让人从旁怂恿的,这你也不知道吧?哈哈这么些个事情啊!值得你恨我入骨吧?”
元殊说完,眼里泛着隐隐的兴奋,似乎就等着他被激怒。
元隽听到后头,浑身的血渐渐冷了下来。他眼皮耷了耷,遮住了什么,叫人看不清他目光里藏着的情绪。
元殊说了许多,连他从不知道的冯通给父亲下毒的事,他都玩笑似的残忍道出。
可偏偏,他就差了那一桩事,提也不提。
羽雁王到底不如元殊所想,终究未尝发怒。
许久之后,元殊只见他冷静的点了下头,冷静的说出一句:“我自然恨你入骨。”
话音很轻呢。倒显着元殊心底的那份儿颠狂的期待很是可笑。
元隽问他:“你可知,我是从何时起开始恨你的?”
他说着话,顺着他抵在自己脖颈上的剑锋,缓步往前迈了两步。
他眼带笑意,死死与元殊对视着:“我父亲伤重?你父亲登基?还是我父亲病重不起却还要为你那多疑的父皇留在京中做人质时?”
说罢,未待元殊回答,他又径自否认了。
“都不是。”
他说:“我说过,我当年助你夺储位,尽心尽力,毫无私心,那个时候我对你没有恨。因为我总记得年幼时在羽雁,子弟儿郎一起读书骑射,记得那个时候堂兄与我哥互敬互友、相辅相重的模样。我不能容启元在位而无所作为,但我容得下你取而代之。”
“所以我尽心尽力的帮你,帮你争国本,帮你对付元焃。”
元殊听着听着,脸色却变了。
他皱着眉,只觉他这话说得跟疯了一样,神志不清了,“你说什么呢?你什么哥?你哪来的哥?”
元隽淡淡一笑。
他道:“一母同胞的哥哥,将王世子位拱手让与我的哥哥,这世间待我最好的,我的孪生哥哥呀。”
元殊的手中剑,掉在了地上。
元隽挪开目光看向落地的中天,啧了一声,弯腰将剑拾起,珍重一抚。
“你,你你是你是元隽?!”
他眼里充满了惊恐,充满了混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怎么会是元隽!不可能的怎么会你怎么会是元隽”
循环往复的喃喃自语,元隽只是看着他淡然的笑。
他近前一步,轻轻拍了下元殊的肩膀,掠过一手的颤抖。他说:“前头的话我还没说完呢,三哥别急啊。”
他走到一边高椅旁,径自坐了下来。
他缓缓说道:“我来天都为父奔丧时,对家父之死,我心里总存了一份儿疑影儿,故而也对你也怀了一二怨气,但哪怕那个时候,我也只是怨一怨你罢了,怪你食言了,没帮我护好父亲。可冷静下来又想,也是这么多年了,或是父亲寿数至此,也属正常呵,如今看来我是既可笑又不孝!竟然信了你的鬼话,真就放心的将父亲至于龙潭虎穴之中,任由他受尽欺辱,我这做儿子的,至今方知真相。”
说到这里时,他停下来,稳了稳险些失控的情绪。
之后,他告诉元殊:“我恨你,是从元焃之死开始。”
“元焃?”元殊在混沌惊惧之中,乍听此话,还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元隽的目光越过他去,朝殿外抬了抬下巴示意。
他问:“我过来时,身边还带了一个人,眼下就在殿外,三哥可愿猜一猜是谁?”
元殊强撑气势,冷呵道:“我没你这么好的兴致!”
“也罢,我告诉三哥吧!”他道,“是辜奉。”
这个名字,对元殊而言,实在是太遥远了。
他眼中情绪百转千回,等他终于想到这人是谁时,连连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住。
元隽见他这般反应,不禁嗤笑了一声。
他没急着让人将辜奉带进来,而是告诉元殊,当年李应辰奉启元圣旨送辜奉入京之初,送来的就是个假货,真正的辜奉,一直被他秘密关押在等天,自己则是前些日子才请李应辰将人送来的,就为着今日来给他见一见。
“你不知道吧,三哥,”元隽说道,“当年应辰的手下意外擒获了微服游历的辜奉,从他身上搜出了噬骨毒,这才翻出了此人敕柔大巫祝的身份。辜奉知道等天李氏与我羽雁元氏是累世的交情,也知道当时镇阳王位之争甚是艰难,可您这位彼时的太子,娶了‘类阳帝姬’,却并没有要帮一帮小舅子的意思,故此为求保命,他便对应辰供出了当年毒杀羽雁双子之事中,那噬骨毒的来历。”
“呵,”元殊冷笑,目光却盯着他,一动不动,“他供出了什么?”
元殊这样问,心头一面笃定了辜奉供不出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一面却也被眼前这人吓怕了,总有底气不足。
元隽淡笑道:“三哥,你觉得你当年同辜奉往来,伪装成元焃的容貌,万无一失是吧?”
元殊目光一凛。
“哦,还有,你细致入微,光改易容颜还不算,就连元焃是左撇子,他的那些习惯,你也都模仿了去。如今想来,真不知元焃在世时替你背了多少黑锅,谨慎狠毒到了你这个地步,一句苦心孤诣都配不上你。”
元殊没有说话。
他想,是的,自己苦心孤诣,同辜奉交往,始终谨慎无比,就算要辜奉站出来指认,他自认也不会被认出真身。他想,元隽一定是在诈自己罢了。
元隽了然他的心思,笑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三哥,你可知辜奉是什么人?长你多少岁?亲历过多少你见都没见过的世面?”
“他身为敕柔大巫祝,当年敢在中原大乱时潜入其中分羹牟利,你以为他的谨慎,会比你轻多少吗?”
听到这里,元殊再也忍不住了,喉头发紧,艰难的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元隽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己所言,他当年怀疑你的身份,恐于自己不利,故而在你与他碰面之后,曾亲自在你后头跟了三回,前两回都被你甩掉了,第三回成功了。他眼见你曾在半路上卸下伪装方才回营,这一前一后的变脸,你以为他只记住了元焃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