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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徐渭笑道:“我家大人临走的时候说了,胡大人才略盖世,乃是诸葛武侯、王景略一般的栋梁之才。这笔钱本来就是来自东南百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笔税款交到胡大人手里,他是一百个放心。惟愿胡大人能够一辈子总督东南,造福东南百姓!”
饶是胡宗宪对自己的才能颇为自信,也不敢认为自己能和“三代以下第一人”的诸葛亮,扪虱论天下的王猛相提并论。他也听出了周可成这番话后面的意思——把钱给自己一百个放心,那就是换了别人来他就不给钱了?后面说希望自己一辈子总督东南那更是大逆不道——自己这个闽浙总督本来就是有事则设,无事则废的,说不定明天早上朝廷一纸诏书就把自己召回京城去了,怎么可能做一辈子。
“周先生谬赞了,当不起,当不起!”胡宗宪咳嗽了两声,却没有将那张纸退回去:“官也好,税也罢,都是朝廷的,岂能私用?”
“胡大人,话是这么说。可是同样一笔钱,一件事,交在不同人的手里后果可是大大的不同呀!”徐渭低声道:“好不容易东南才有这样的局面,要是换了一个不识好歹的来了,又惹出事情来,到时候还不知道要废多少工夫才能恢复呢!您在总督任上这么多心血,岂不是都要白费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金州4()
“这个——”胡宗宪顿时哑然,徐渭这番话可谓是正好挠到了他的痒处,胡宗宪在历史上是以抗倭名臣而留名史册的,但他所做的事情却不只是抗倭。历史上他在幕府中招揽了许多有才能的人才,并组织编撰了《万里海防图论》、《江防图考》、《朝鲜图说》、《琉球图说》、《安南图说》等大批关于书籍。这些书籍牵涉极广,包括军事、航海、海外诸国情况等等。显然,在胡宗宪的筹划里并不只是御倭一项,只是后来他被捕入狱,死在狱中,才壮志未酬。虽然由于周可成的出现,胡宗宪的历史发生了一些改变,但他那颗“做大事,立大功”之心却是没有变的。
“胡大人!”徐渭压低声音道:“我家大人还说了,虽然过去与您有一些支吾,但他早就已经将其忘记了。将来兰芳社大旗向西,这东南之地便是他的后踞!这里除了您,他别人都信不过,还请您能够体会我家大人的一片诚心,切莫自外!”
“本官知道了!”胡宗宪点了点头:“周先生的胸怀才略本官也是十分钦佩的,不过官职乃是朝廷所授,非人力所能左右!”
“呵呵!”徐渭笑道:“学生却觉得事在人为,大人您以为呢?”
徐渭这句话却是触动了胡宗宪内心深处某种敏感的地方,他打了个哈哈,随口便将话头扯到了其他地方去了,又闲聊了几句,徐渭便起身告辞了,屋内只剩下胡、项二人。
“项公,你以为这是不是周可成的阴谋?”胡宗宪点了点那张进出口清单。
“照我看,计是有的,却不是阴谋!”
“那是——”
“阳谋!”
“阳谋?”
“不错!”项高答道:“若是打个比方的话,那便是山间只有一条独路,他在路当中挖了个坑,就算你明知道那里有坑,也得往下跳!”
“哦?”胡宗宪被项高这句话勾起了兴致,笑道:“那我若是将这清单交到朝廷那里去呢?”
“大人,那你岂不是把自家的把柄交到别人的手上?金山卫一年有这么多番货出入?你身为督抚大臣,海禁是怎么管的?就算不问海禁的事,那这几年的捐税在哪里?你为何不管?”
“这个——”胡宗宪顿时哑然,正如项高所说的,他这个督抚大臣的职责除了御倭之外,执行海禁也是其中,按照大明的规矩,民间是不能直接与海外商贾进行贸易的,而金山卫光是最近一个月就有几十万两银的交易额,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你说的不错!”胡宗宪苦笑道:“这单子只要交上去就是我的催命符,那我若是把银子收下,缴纳给朝廷呢,这么大一笔收入,对于朝廷来说也是解了燃眉之急呀,天子看在这笔银子的份上,应该也不会怪罪我吧!”
“大人,您刚才没听清楚那徐文长的话吗?人家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银子是给您的,不是给朝廷的。换句话说,换了人就不给了。到时候您回到京师,这边又不给了,若是冲突起来把老底兜出来了,您觉得这事情到最后会怪到谁头上?”
“不错!”胡宗宪一拍大腿:“我知道周可成的厉害,可朝中别的大臣可未必知道,到时候一闹起来,肯定又都是我的过错!那我就当做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不就行了?”
“这倒也是一个办法!”项高点了点头:“不过您若是不要这笔银子,估计在这个总督位置上也待不了多久了!”
胡宗宪一愣,旋即也就明白了项高的意思——像东南这种财赋之地,朝廷命脉之所在,肯定是不会允许自己继续这样折腾下去的,既然倭患已经平的差不多了,自然也就是早走早好。
“其实有了这笔银子也是待不了多久的!”胡宗宪笑了起来:“说到底,东南已经平靖了嘛!”
“那就未必了!”项高冷笑了一声:“胡大人,宋太祖为何能承五代之弊,平藩镇,开太平?”
“收天下精兵——”胡宗宪刚说到这里,就止住了,他已经明白了项高的意思——宋太祖赵匡胤之所以能够结束晚唐五代藩镇跋扈,凭的无非是两条,收天下精兵,集州郡财赋。尤其是后面一条,说到底有钱有粮才能养兵,中央集中了财权,自然也就集中了兵权。而反过来说,有了财权也就有了兵权。胡宗宪这个闽浙总督看起来掌握大明半个南方的财权兵权,但实际上他的本官不过是个兵部侍郎加左都御史,每一两银子,每一斗军粮都是朝廷的。朝廷如果想要换人,派几个阉人带着一张诏书就能将其拿下。他原本也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到了东南执掌大权,尤其是通过加征获得财力重建舰队之后,他才愈发感觉到权力的珍贵,一想到失去权力之后,他越发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不自在。
见胡宗宪这样,项高知道自己不用多说了,沉声道:“大人,这件事情还请您三思!”
金山卫。
“诸位都是开掘黄浦江的师傅吗?”周可成放下手中的履历表,笑着向眼前的几个布衣汉子问道。
“回禀老爷!”众人中年级最大的那个小心翼翼的答道:“我等确实受海大人之命,修缮水利,不过师傅二字当不起!”
“能者为师嘛,有什么当不起的!”周可成笑道:“来人呀,给这几位师傅赐座!”
“多谢老爷!”那几人小心坐下,年龄最大那人陪笑道:“不知老爷召小人们前来,却是为了何事?”
第一百六十四章河工()
“也没有什么大事!”周可成打了个哈哈,笑道:“我听文长说你们几个都是土木的老把式了,修河筑堤都不错,正好我手头上也有个修河的差使,便想请你们几位来替我参谋参谋!”说到这里,周可成从桌上拿起一支卷轴,展开来笑道:“诸位,请看看!”
“得罪了!”那老河工唱了个肥喏,带着同伴起身看了看那地图,半响之后小心问道:“老爷,光凭这张地图是不够的,要想修河,还得实际去当地查看,水流、天气、土质,还有历年的涨落都清楚了,才能对症下药。”
周可成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这几人的确是老江湖了,他将卷轴收起笑道:“看你们身上衣着,平时过得也清苦的很吧?”
“老爷说笑了,我等都是河工出身,本来就是吃苦受累的命!”那老者陪笑道。
“修河吃苦受累那是自然,不过既然受了苦,总要有些回报吧?”周可成笑道:“敢问一句,老师傅你和海大人治河,一年所得多少?有没有一百两?”
“哪里有那么多!”那老河工脑袋摇的如拨浪鼓一般:“老爷说笑了!”
“八十两?”
“没有!”
“六十两?”
“没有!”
“四十两?”
旁边一个青年汉子终于看不下去了,接口道:“老爷您莫要取笑了,这修河是有名的苦差事,往年一年干下来不自家倒贴就不错了。海大人是个清官,不把银子往自家口袋里塞,我们才能拿点酱菜银、鞋子、衣服钱回家。一年下来最多也不过十两了,哪里有那么多!”
“这就不对了呀!”周可成一拍大腿:“且不说河修好了不会年年发水灾,就算是每年的灌溉和航运之利就何止数十万,你们精擅水利土木,都是国宝呀,怎么能才这么点银子?”
“数十万?”那青年汉子长大了嘴巴,被这个惊人的数字给吓呆了:“老爷您不是开玩笑吧?”
“哪个哄你们了!”周可成笑道:“我就是做海上生意的,这河没修好前只能走小船,海船一到码头仓库里就堆满了,只能一点点转运,稍微天旱就没法走船,货物只能堆在码头眼看着坏掉。河修好之后千石以下的海船就可以直接进入太湖,用不着装卸转运货物。金山卫就和整个太湖沿岸连接起来了,而太湖又通过运河和长江、两浙连接起来,湖州的丝、苏州的瓷器、徽州的笔、茶叶、桐油等等都可以通过水运转运到金山卫,然后转卖到海外换成白花花的银子。灌溉得力后,周围的亩产至少多了一成半,这么算下来一年多出几十万的花头还是少算了,如果黄浦江修缮好之后,光是水运之利一年百万也不稀奇!”
听了周可成这番言之凿凿的话,众河工个个目瞪口呆,他们倒是知道修河可以去害,但却没有想到修河可以得利,而且是这么大的利,偏偏自己却什么都得不到,不由得心下越发不平起来。
“老爷真是个有学问的!”老河工苦笑道:“若非您今天说给我们听,我们这辈子也不知道修河有这么多好处,只是,只是——”说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声,苦笑道:“都是命呀,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呀!”
“球!”那青年河工愤怒的吐了一口唾沫:“我就不信什么命,凭啥我们累死累活别人赚了大钱,我们连个银星子都拿不到?”
“好,就怕你真的认命了!”周可成见有人不满,心中暗喜,脸上却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连银星子都碰不到?你方才不是说还有些酱菜、鞋、衣服银子吗?”
“是有这些!”那青年河工怒道:“但人毕竟不是铁打了,修河风里来雨里去的,总会有些头疼脑热的吧?若是小病还能挺过去,若是挺不过去的总要请大夫来吧?这大夫一来,药钱,房子钱乱七八糟的算下来,一年挣到的全给他还不够呢!”
“这倒是也是!修河怎么会不生病呢?没有准备两个大夫,海大人这方面倒是做的欠妥了!”周可成跟着感叹了两句,试探性的问道:“那若是有个地方请你们去修河,酱菜衣服鞋子都包了,看病也不要钱,另外一年给你们至少二十两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