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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我知道方才所说的都是万死莫赎的悖逆之言。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虽然食的是陛下的俸禄,但既然做了殿下的老师,就要一心忠于殿下。请让我把剩下的话说完,那时纵然要将我千刀万剐,我也心甘情愿!”高拱说到这里,跪伏在地。
“高先生你说,寡人恕你无罪!”裕王低声道。
“是,臣遵旨!”高拱磕了个头,跪在低声道:“圣上这般作为,朝野早已离心,只是祖宗之遗德深厚,无人敢于抗拒罢了。但若是陛下册封大王为太子,那只恐便有人会以殿下监国,甚至让您提前继位,而让陛下为太上皇。那陛下岂能如今日这般轻松快活?”
“那陛下不册封我为太子即可,又有何人能够勉强他?他又何必对四弟这样?”
“陛下为九五之尊,天下人自然无人可以勉强他。可是这天下不是他一人之天下,也是二祖列宗之天下。纵然他是天子,也不可以任意妄为。他身为天子,就必须册立太子,百年之后才会有人继承大位,否则便是违背了皇明祖训?”
“二祖列宗之天下?违背了皇明祖训”裕王重复了一句高拱的话,他已经听出了高拱没有说出口的言下之意。众所周知,嘉靖本不过是明宪宗之孙,兴献王朱祐杬之子,本来是怎么都轮不到他继承大位的。但是明武宗无子,唯一的弟弟又幼年夭折;其父明孝宗两位兄长都早逝没有留下子嗣,换句话说明孝宗一脉已经断绝。只能追溯到明孝宗的兄弟,孝宗两名兄长皆早逝无子嗣,四弟兴王朱祐杬虽已死,但有二子,兴王长子朱厚熙已死,遂以“兄终弟及”的原则立次子朱厚熜为嗣,即为嘉靖。以上的这些继承顺序记载在由明太祖朱元璋亲自主持编撰的《皇明祖训》之中,换句话说,嘉靖之所以能够从湖北安陆的兴王府,来到北京登上至高无上的天子之位,并执掌帝国二十余年凭的就是这份《皇明祖训》。而如果他违背了这个《皇明祖训》,就无异于否认了自己手中权力的合法性,这一点嘉靖肯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陛下才不让景王出京就藩,并且恩宠过分,服制仪仗与殿下无异。因为身为天子不能不册立太子,但却可以决定册立谁为太子。只要装出一副在二子之间犹豫不决的慈父模样,就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而只要不册立太子,他就能常年隐居在西苑之内,修道求长生,不理朝政,而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哎!”裕王突然长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四弟还真是可怜呀!”
“景王殿下可怜?”高拱一下子糊涂了。
“没错!”裕王笑了笑:“若是按先生你的说法,父皇其实也并没有太宠爱四弟,而不过是拿他当一个不册封我太子的由头而已。但自古岂有不死之人?父皇再怎么在西苑修禅悟道,恐怕也没法长生不老吧?待到他年老体衰,还不是要册封我为太子?而这一切四弟从来都被蒙在鼓里,还有了这个念想,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岂不是可怜的很?”
“殿下,您若是这么想就太危险了!”高拱沉声道。
“为何这么说?您方才不是说了父皇不愿意册封太子不过是不想我威胁到他而已,可是我本来也就不想威胁到他呀?既然如此,那干脆我什么都不用做好了,反正父皇总是会老的,到了那个时候他自然会册封我为太子的,又有什么危险的?”
“殿下,您性格仁善,所以会这么想。但是景王未必会这么想,景王身边的人更不会这么想!他们会撺弄着景王与您争夺大位,圣上也会乐见其成,因为这样就可以牵扯到您。陛下现在正是春秋鼎盛,接下来还有十年,二十年,您觉得在这十年,二十年时间里您就能够万事平安?您要知道圣上固然不会特别宠爱景王,可是也不会特别宠爱您。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您倒下了,那怎么办?就算后来圣上惩罚了景王和他身边那些小人,与您又有什么关系呢?殿下,要知道夜长梦多呀!”
第二十三章跑路()
高拱这番话就如同腊月里当头泼下的一盆雪水,将裕王浇了个透心凉、寒彻骨。他自小就在皇宫长大,母亲的孤苦寂寞,受宠妃子身旁的太监宫女之间的明争暗斗都是亲眼所见。在皇宫里一切都是围绕着嘉靖一人的喜怒好恶旋转的,确切的说是围绕着那个坐在天子之位的男人旋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了获得权力,不,仅仅是为了缩短一点到权力中心的距离,那些可怜的人们会毫不犹豫的付出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不难想象,即便四弟自己不想争这个位置,四弟身边的人也会拼命的打着景王的旗号去争夺。
“哎,四弟呀!”裕王叹了口气:“高先生,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吗?”
“殿下,祖宗之所以制礼法,分长幼嫡庶之别,为的就是明纪纲君臣,保全父子兄弟也。而礼者,辨贵贱,序亲疏,裁群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别之。圣上败乱名器,那礼法何存?礼法不存,自然纲纪散坏,小人出焉。殿下,在这时候千万不能心存妇人之仁呀!”
裕王看了看高拱,叹了口气,他心里清楚这位高先生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登基大宝,毕竟他的命运已经和自己的命运完全捆在一起了,不过想必此时在四弟身旁也有一个人说着同样的话吧?
“高先生,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应该是出自《资治通鉴》吧?”
“正是!”高拱低下头去,眼睛里露出一丝欣慰的光。
“你先起来说话吧!”
“是!”
“你方才说周可成讲到权变之道,继续说下去吧!”
“是!”高拱稍微回忆了一下,沉声道:“殿下,这世上做事情需要的无非是两样:钱、人。有钱有人,百事皆成,无钱无人,无事能成。殿下您若是只想当一辈子裕王,那这个周可成就是可有可无,但若是想登基大宝,那就离不得这厮,至少是离不得他的银子!”
“可是此人来历并不清白,只恐将来贻笑后世。”
“这有何难?圣人有经权之道,可用则用之,不可用则弃之!那周可成若是有自知之明,殿下便允他一场富贵便是,若是不自量力,有非分之想,那自然有朝廷律法,后世只会称赞您处事公平,不徇私情!”
“嗯,只是也不知道那周可成说的是真是假,若方才他说的都是编造出来的假话,那岂不会枉费了一番心思!”
“殿下果然考虑周全!”高拱拍了一下裕王的马屁:“所以我认为应当立刻派人前往白云观,将此人控制起来!”
“控制起来?”裕王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高先生,既然你要拿他为何方才又放他走?”
“正是因为此人身份敏感,所以我们才不能在王府之中对他下手,毕竟您现在身处嫌疑之地,像有些事情、有些人是不能沾一点边的!”
“嗯!”裕王点了点头,高拱这句话倒是正合他的心意,他眼下这个位置确实是有些尴尬,如果周可成方才没有撒谎,那这个人和那位兼领东厂西厂和司礼监掌印的麦福麦公公可是有关系的。在王府里见一个会调酒的也还罢了,假如在王府里将其拿下,稍微泄露出一点点风声,那可是弥天大祸。
“这件事情寡人不想知道了!”裕王站起身来;打了个哈切:“今个儿时间不早了,高先生您自便吧!”
“是,殿下!”
高拱恭送裕王出了水阁,回到家中,叫来一名心腹,让其带几个人前往白云观找静音,只说要见那位下午刚刚来王府调酒的周先生,将其带到城外的一处庄园。
“白云观那里人多眼杂,你只需用言语将其诓骗出来即可,千万不可在那里动手,明白吗?”高拱沉声道。
“小人明白,不过老爷可否给小人一件证明身份的信物呢?”
“嗯,你想到这一步就好!”高拱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递给对方:“这是裕王府的腰牌,你到时候把这个给他看就是了,就说是裕王殿下有事要与他相商,但是王府中人多眼杂,所以要在城外的一处庄园会面。不过腰牌千万不要让在场第三者看到,明白了吗?”
“那位静音道长是否也要一起带走?”
“静音道长?”高拱稍一思忖,摇了摇头:“不必了,静音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的!”
“是,大人!”
高拱看着心腹从自己的视线了消失,这才吐出一口长气。他走到桌旁坐下,吩咐婢女烧水泡茶。一杯热茶下肚,高拱觉得自己才平静了下来,他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翘,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周可成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高拱看到自己的心腹神情惊惶的从外间进来,脸色微变:“怎么了?那周可成不肯来吗?”
“老爷!”那心腹跪下磕了个头:“那厮根本就不在白云观?”
“不在白云观?那他去哪里了?”高拱怒道:“那你们几个为何不在那边等他回来?”
“老爷,他不会回来了!”那心腹道:“静音道长说他刚刚出了王府就换了身衣服,离开京城了!”
第二十四章弥撒()
“什么?离开王府就离开京城了!”高拱心中咯噔一响,显然那周可成在进王府之前早就已经有了全盘的打算,他知道裕王绝对不敢在府邸中对自己下手,但出了王府大门之后就是未必了。所以他一出府门就连白云观都不会,立刻就跑路了,只是他废了这么大周章难道就只是为了见裕王一面?
“好一个周可成!”高拱低声道:“我当初就应该在王府门外准备人手,等他一离开王府就让人将其拿下的!”
“还有什么事情吗?”高拱的情绪平息下来之后,看到心腹并没有离开,怯怯生生的看着自己,好像还有什么事情要说的样子。
“老爷,那静音道长还让小人传个话,是那位周先生的。他说假如裕王殿下还有什么用得着他的,只需派人通知那道士一声即可,只要能力所及,一定会尽心竭力!”
高拱闭上眼睛,方才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那周可成如此冒了这么大风险来见一次裕王殿下,为的就是搭上裕王殿下这根线。而不管自己对他有多少戒心,但只要他真的能够帮助裕王殿下登基,他也不怕自己会从中作梗,毕竟天底下最在乎裕王是否能登基的恐怕就数自己了。眼下既然线已经搭上了,他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冒险继续呆在京城里了。胆量之大,盘算之精,真是个可怕的男人呀!
当周可成看到响尾蛇号狭长的船影浮现在海平面上,他那颗始终挂在嗓子眼的心这才松了下来。他吐出一口长气,艰难的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大腿内侧尖锐的刺痛让周可成险些摔倒在地。该死的,这样的事情一定不要有下一次了,长途骑马真是个辛苦活。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