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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四五看了看对方白皙的双手,问道:“周兄弟可曾识字?”
周可成一愣,答道:“自然认得?”
“那可会写?”
“倒也会写几个字!”周可成答道,心中却暗自感谢小时拿竹条逼自己写大字的父亲。
“原来周兄弟是个读书人!”听到这里,陈四五的脸上已经多了几分敬重。
“读书人?”周可成一愣,赶忙说:“不,不,在下连个秀才也没考上的。”
“呵呵,功名那是要看祖宗福荫的,在我们这些睁眼瞎眼里,会读会写就是读书人了!”陈四五笑道:“周兄弟,既然你会读会写,在双屿谋个差使便不是什么难事了,你我相遇也是有缘,我这条船正是要去双屿,便同去一趟可好?”
周可成看了看陈四五诚挚的笑容,又看了看周围无垠的大海,学着对方的样子拱手道:“那就多谢大哥了!”
周可成随着陈家叔侄跳上沙滩,陈四五将西瓜装上扁担,便不远处的码头走去。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脚下再非摇晃的船板,让周可成感觉很不错,但他仍然感觉到并不自在,周围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的人从自己的货物后面窥看,有的人则径直指指点点,有的人则是从门缝后面。他就好像一个失去了壳子的蜗牛,失去了安全感。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低下头,加快脚步。
“周兄弟,便在这里吧!”陈四五向周可成打了个招呼,便将扁担放下了,一边用荷叶扇风,一边高声吆喝起来。周可成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看着往来服色各异的行人前来询问购买,却插不上手。陈四五卖了一会儿瓜,觉得有点忙不过来,回过头来笑道:“周兄弟,俺脑子笨,要不你帮我来算算帐,免得弄错了!”
“嗯!”周可成赶忙上前,片刻之后,陈四五便惊讶的发现这个刚刚救上来的周兄弟算账的速度快的吓人,无论对方是买多少瓜,也不见他扳指头,摆苏州码子(中国古代的一种算筹),不假思索便报出来数字来,而且绝对不会错,这等本事他只有在那些老账房先生身上才看到过,可人家是多少年磨练出来的功夫,这位周兄弟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现代人看上去年轻),难道是从娘胎里面带来的本事?想到这里,他对这位周兄弟的来历便多了几分心思。
由于陈四五赶到双屿的时间较早,果蔬卖的很快,巳时刚过就卖的差不多了。他将收来的铜钱分出一半来递了过去,笑道:“周兄弟,莫要嫌少了!”
第三章汪直()
“这是作甚?”周可成一愣,赶忙推辞。陈四五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硬将铜钱塞进手里,笑道:“周兄弟,你遭遇大难,身无分文怎么过活?快快收下,再说方才你帮我卖了这么长时间的瓜,总得拿工钱吧?”
“他说的也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下顿饭在哪里都没有着落,最多将来千百倍还给他就是了!”周可成想到这里,便收下铜钱,对陈四五道:“大恩不言谢,我就收下了。”
陈四五见周可成收下了自己的铜钱,也十分高兴。眼下时候还早,三人便在双屿上闲逛起来,周可成看到街道上往来的除了大明百姓之外,还有留着月代头、腰挂倭刀的倭人、皮肤黝黑的东南亚商人、高鼻深目的欧洲商人、白布缠头,身着长袍的阿拉伯商人,短短百十米的街道,周可成便至少看到了七八个国家的商人,这让他有一种时光的错乱感,仿佛自己并没有身处古代,而是身处二十一世纪的义乌小商品市场。
“看来周兄弟是个有来历的人物!”陈四五在一旁暗自观察着周可成,他虽然是个寻常百姓,但却非那等终年跟在牛屁股后面的愚钝农夫,时常往来于海上的他见识颇广,以他过往的经验,哪怕是官府里的大人老爷们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容貌服色各异的各国商人,也会震惊失色,而这位落水余生的周兄弟虽然有些恍惚,神色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倒好似见惯了,可看他皮肤容貌又不像是跑惯了船的老海狗,即便以他的眼光,也看不出对方的来历来。陈四五想了想,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问道:“周兄弟,方才我看你帮我卖瓜时随口报数,却没有半点差池,这是如何做到的?”
周可成闻言一愣,暗想这难道不是小学三年级学生便会的吗?转而才想到古时也没有九年义务教育,他想了想笑道:“这本是家传的一点诀窍,说穿了也不稀奇!”接着他便将九九乘法表和四则运算规则粗粗的解说了一遍,最后笑道:“只要把这两样记熟了,反复多练些时日,一百以内的心算还是没有问题的。”
陈家叔侄听了周可成这一番解说,端的是目瞪口呆,陈四五还好,能听懂个三四分来,小七那是完全不懂,只是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周可成,半响之后方才摇头叹道:“周兄弟你真是忠厚人,这等诀窍岂能随便说给人听的?”
“这也算不得什么吧?”
“怎么会算不得什么?”陈四五叹道:“咱们村子里的庄户人交粮出租,借钱还息,可没少受官府财主的盘剥。他们说多少便是多少,我们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吃亏的份!”
“这个——”听了陈四五这番话,周可成也不禁愕然,他万万没想到这点粗浅的知识对于古代农民来说都是如此的可贵,他想了想低声道:“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要不然我便将方才那点东西传授给您,也算是报答一点恩情吧!”
“好,好!”陈四五笑道,他一把将外甥扯了过来:“我倒是不打紧,我外甥年纪还小,可不能像我这般做一辈子的睁眼瞎,周兄弟你便教他就是!来,小七,快给周师傅磕个头!”
周可成赶忙避让,陈四五却要坚持,两边正拉扯间,突然听到旁边有人高声喊道:“徽王的船到了,快去看呀!”便看到街上的闲汉们乱哄哄的往码头那边跑去,人流涌动,将三人挤到路旁。小七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阿叔,好不容易遇上一趟,咱们也过去看看吧!”
三人还没走到码头,便发现通往码头的那条街道已经被人群挤满,无数颗包布、梳着发髻、戴着帽子的脑袋汇成了一片,他们不得不奋力向前挤,才能看到码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条足有三百步长的防波堤上停满了船只,其中最小的一条也有三十米长,桅杆如林,船帆如墙,在最近的泊位上停泊着一条巨大的福船,与其相比其他的船像是一群侏儒。从周可成的位置可以看到一行人正从那条大船上下来,为首者绯袍玉带、头戴金冠,身后的随从举着金顶五檐黄伞;开道侍卫皆金甲银盔、持出鞘明刀,身后随行的十余个小头目也都大帽袍带、银顶青伞,俨然是高官显宦,后面的随从挑夫不下千人,将整条防波堤塞得满满当当,好不壮观。
“好大的架势!”直到这一行仪仗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周可成才意犹未尽的摇了摇头,当初在旅游景点看到的那些表演和这比起来简直是做戏了,古代的剥削阶级果然骄奢淫逸呀!他左右看了看,却发现找不到陈家叔侄了,想必是方才被人流冲散了,他赶忙推开行人往僻静小巷,想要赶去小船停泊处与两人汇合,却听到旁边一个汉子低声冷笑道:“好一个胆大包天的贼子,竟然僭越礼法,以王侯自居,眼里还有朝廷纲纪法度吗?当真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周可成闻言心中一动,这时那汉子转过身来,看到身后有人,脸色一下子变得阴冷起来,眼睛里露出凶光来。周可成急中生智,装出倭人的模样,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高声道:“初はじめまして、どうぞよろしくお愿(ねが)いします!”(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那汉子虽然听不懂周可成说的是什么,但也知道并非华语,又见他一头短发,服饰形容与明国人氏大异,还以为对方是个倭人,没有听懂自己方才的话,败露身份的担心也就去了,便冷哼了一声,将袖中的匕首收了起来,冷笑了一声:“倭贼长得这么高大,倒是少见!”说罢径直一甩袖子扭头便走。
第四章分歧上()
周可成见骗过了对方,这才松了口气,唯恐那汉子回头来找自己的麻烦赶忙快步离开。他穿过两条巷子,正努力回忆着去停船处的路,突然身后听到有人说:“哎呀,你方才跑到哪里去了,叫我好生找!”
周可成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一看才发现是陈四五,这才松了口气,苦笑道:“见谅,我方才只顾着看那仪仗,却忘了你们。”
“这倒也难怪!”陈四五也不着恼:“像这等威风,周兄弟还是第一次见到吧?”
“老子国庆阅兵式都见过,这又算的什么?”周可成心中冷笑,脸上装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陈大哥见笑了,我的确是头一遭,不过我方才遇到一个人,倒是有些奇怪!”于是他便将方才听到的又重新描述了一遍。
“呵呵!周兄弟你这就有所不知了!”陈四五笑了起来:“这徽王却不是真王。”
“不是真王?难道这个还有冒牌货?可我看那仪仗架势可不小呀?”
陈四五笑了笑,将周可成拉到路旁,低声解释起来。原来方才那黄伞之下,身着绯袍玉带之人姓汪名直,他本是大明徽州歙县人氏,本是个破落户出身,少年时便以任侠好施,慷慨大度而闻名乡里。由于歙县山多地少,人烟稠密,粮食无法自给,只能生产林、茶、漆等产品向外输出换取粮食,因此当地人喜欢出外经商,汪直也不例外,他听说海上贸易利润丰厚,便与同乡在嘉靖十九年前往广东从事海上贸易。往来于日本、暹罗、西洋等地,他向外走私硝石、硫磺、棉布、丝绸、铁器等多样大明严令禁止的商品,获利丰厚,逐渐成为当时东亚海面上首屈一指的海商头目,当时日本肥前国的战国大名松浦隆信为了插手海上贸易获利,邀请其前往日本,以平户岛为基地,从事海上贸易。当时日本正处于战国时期,有大批流离失所的武士浪人,汪直搜罗了大批武士,其军事实力也迅速膨胀了起来,志满意得之下,汪直自称徽王,并模仿大明王侯仪仗,在外自称徽王。
“想必方才那是个读书人,把规矩礼法看的比天大,看不惯那汪直的做派倒也寻常!”陈四五笑道。
周可成听陈四五这番解释,心中一动,对方话里虽然也承认那汪直的确是僭越礼法,伪号徽王,但话中还不无嫌先前那人多事的意思,其背后的态度也就颇为耐人寻味了。周可成想了想笑道:“陈兄,自立为王这可是要杀头的呀!”
“呵呵!”陈四五干笑了两声:“那汪直一个海上商人哪里敢有自立为王的心思,无非是弄个名号吓唬吓唬倭人、红毛还有那些南洋的土王们,做起生意来方便点。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徽王也就是戏台上的玩意,半文都不值的,只要朝廷允其开港通市,哪怕就给个七品官儿,他也会去了这徽王之号,归降朝廷的!”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海滩停船处走,不一会儿便到了船边,不一会儿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