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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静枫望着正在拍卖厅里的“捐款处”,言语里能听出几分欣慰。
阿俏的神色却略有些冷漠。她见到一名名流模样,大腹便便的男子,穿着正式的西式燕尾礼服,来到“捐款处”跟前,有专门的摄影师指挥那名男子摆好姿势,将一枚支票模样的纸往捐款箱里一放,那边闪光灯就“嘭”的一声,记录下这一刻。
这到底还是个名利场,捐赠的人也未必就对那些孤儿弃婴有多少善意,不过用金钱买个“善名”而已,说白了就是一场戏。
世上却得有这么多人,黄静枫、寇珍、她,还有这许多侍应生们在陪着他们这些有钱有势的人一起演戏。
黄静枫见宴会厅有不少人走出来,一面闲聊,一面往楼上走去。她立刻省过来,轻声道:“不好,大家都去三楼了。”
她说着转头过来,望着阿俏:“我的好阿俏,你做好准备了么?切记旁人若想要与你搭话,你千万别理,找机会抽身出来找我,可好?”
黄静枫虽然这么说,可是右手却紧紧牵着阿俏的手,似乎生怕她就此走开。
两人推开一道小门,一起步入“仙宫”的舞厅。
阿俏还从来没有进过这样奢华而又宽敞的场所。与眼前这座宏大的舞厅相比,当年惠山飞行学校里学生们自己改装的那个“舞池”,简直什么都不是。
整个舞厅的四壁,包括天花板,都被漆成天蓝色。天花板正中,悬着一枚巨大的圆形吊灯。可巧的是,这枚吊灯原本明亮夺目,此刻却正在“缓缓”地变暗。主灯黯淡下去,天花板上嵌着的无数细细的小灯却就此亮起。整座舞厅,似乎正变身为星空下的旷野,天幕上繁星点点,倒映在打磨光洁的白橡木舞池上,显得美不胜收。
舞厅正前方是一座舞台,台上竖着麦克风,台下则有现场乐队正在准备,小提琴手正在调弦,齐齐地发出一声噪音。
舞台面前则是一座巨大的舞池,舞池从舞台脚下一直延伸到舞厅的另一端。那一段本正对着三个阳台,此刻阳台跟前的落地长窗上已经垂下深蓝的天鹅绒窗帘,将厅中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舞厅内的“星空”下。
随着舞厅里的人越聚越多,阿俏眼前,俱是衣香鬓影,穿着时髦的男女或成双入对、或三五人一群,正纷纷步入舞厅,聚在舞池一旁,耐心地等着。
阿俏一回头,突然发现黄静枫已经不见了。她赶紧缩在一旁,将自己藏在角落里。在这座舞厅里,她越看,越觉得自己与眼前的情形太过格格不入她本就不是属于这风月欢场的人,连她眼下这身装束也是,太过简洁,似乎一旦她步入灯光之下,人们就会立即发觉她的与众不同。
突然有人在阿俏肩上轻轻一拍,待阿俏转身,来人看清她的面孔,吃惊地掩口轻呼一声,说:“阮小姐,真的是你?”
来人阿俏也认得,是她曾经在醉仙居见过的歌女容玥,艺名叫做花想容的。
容玥见她略有些懵懂的神情,惊讶之下,登时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阿俏想:这还能是什么地方?仙宫啊!
她开口向容玥请教:“容玥姐姐,这个难道不是徐家和寇家一起举办的慈善晚宴么?”
容玥板着脸,将阿俏一扯,口中说:“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凑到阿俏身旁,压低了声音,说:“这是个只有男人才能来的晚宴!”
男人才能来的晚宴?
阿俏陡然一惊,惊讶地抬头,望着眼前等候舞会开始的人群。这人群里,也有不少女子,只是大多穿得花枝招展,妆容妖媚,如眼前的容玥一样。今天容玥竟也不得不用浓浓的眼线将眼角画得向上斜斜挑起。
“我是说,收到请柬,应邀赴约的,全部都是本省最有权势的男人,没有一人能带家眷的。这舞厅里所有的女子,都是外头请来的舞女和交际花。”容玥小声警告阿俏,“对不住,我得上台了。你你自己保重!”
容玥只要登上那个舞台,她便不再是容玥,而是花想容,那个用自己甜美的歌喉、俏皮的歌声取悦众宾的花想容。容玥即便有心想帮阿俏,也分身乏术,当下无暇再管旁人,自管自提着乐器来到舞台上开始准备。
乐队这时候已经准备好了,轻快的舞曲已经奏了起来,开始暖场。
因为乐声的响起,人们说话的声音也更加响亮而热烈。容玥在台上已经做好了准备,向乐队指挥点了点头,乐曲便滑向下一个章节,容玥也随之开口,唱起一首轻快的流行歌。与此同时,已经走进舞厅的男男女女开始互相结伴,准备随着这轻快的乐曲声舞一曲。
随着舞厅里的人越聚越多,阿俏在一旁看着暗暗心惊。
容玥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个男人才能来的宴会。很明显,这宴会上的男宾们,要么趾高气扬、要么彬彬有礼,却人人都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看着身边的女人们,似乎这些女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对象,不过是用以消遣的玩物而已。女人们则在尽力献媚,或作小鸟依人,或作解语娇花,不遗余力地将最妖娆最美艳的一面展现给这些男人们。
而黄静枫说得也没错,在这一群男人里,她看到了银行家寇宏轩、商会老板曾华池、邻省机要秘书何文山甚至还有本省新闻界的大公子上官文栋。她认识的人有限,可她认得的人却大多是八面玲珑的。眼看着寇宏轩、曾华池等人左右逢源,上来与各人互打招呼、满脸堆笑的样子,阿俏就可以想象,今天这到会的“嘉宾”,身家几何,手中又握有何等样的权力。
与寇宏轩、曾华池等人不同,邻省的机要秘书何文山不与任何人攀谈,手中托着一只香槟杯,立在一旁,面色平静,就着杯子慢慢小酌着,斜眼瞥见阿俏,手中的香槟杯竟朝她举了举。
阿俏见舞厅里的人到的差不多了,便往她来时那道小门移动,准备开溜。她可完全不想去取悦这些“本省最有权势的男人们”。
可是她大约记错了方向,往那扇小门寻过去,才发现壁上罩上了一层深蓝色的幕布,她已经摸不到那盏小门在什么地方了。
阿俏低着头,鞋尖在地面上蹭蹭,心里嘱咐自己一定要冷静。这里虽然是一堆男人聚会的场所,可是胜在人多,旁人不会也不敢把她怎么样。其次,就算她找不到出路,这里可是“仙宫”,来来回回除了众多宾客之外,还有好些侍应生穿梭在人群之间,适时地为众人送上酒水。她可以跟着其中任何一个,就这么浑水摸鱼地溜出去。
拿定了主意,阿俏就尽量捡了那不打眼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往外溜。没曾想,她没溜出多远,突然被人拦了个正着。
拦她的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西服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打扮得十分正统,可是一开口就是一腔酒气。
“妞儿,我可从没在哪家舞厅里见过你!是不是新到省城,要不要我提携提携你?”男人色眯眯地笑着,伸手就要去拨阿俏的下巴,被她一掌拨翻了。
“这位先生想必也是个有身份的人,”阿俏冷然开口,“请您放尊重一点!”
她整个身体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只有那一对眸子明亮至极,不服输地紧紧盯着面前的男子。
这个男人,平时若是在外头,必然会注重自己的形象仪态,为了保持“新派”的态度,对待周围的女性八成也会尽到礼数。可是今日在“仙宫”这样一个环境里,像他这样看似循规蹈矩的人,却正渐渐被这舞厅里一股子靡废的气氛所渲染。
他是个男人,而他身旁这些千娇百媚的女子,不过供他娱乐享用而已。这一切荒诞与放纵,这一夜,都只会发生在这间巨大的欢场之中。绝不会有旁人多管闲事,前来干涉,因为在这里的“旁人”,都是与他一样,瞒着家眷,到此尽享一晌欢悦的男人!
“尊重?老子今天在仙宫一甩手就花了一万现洋,难道不该快活快活、享受享受么?”这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将阿俏逼到屋角,酒气正喷在阿俏脸上,“若教我说,你才是该醒醒的,醒醒!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阿俏心中雪亮她突然明白了这场所谓“慈善晚宴”的用意。徐家与寇家联手,共同举办的这场晚宴,邀请了本省最有财有势的男人,到此为孤儿弃婴捐赠善款,他们捐,花钱买个美名儿,却还不够,更借这个机会,在这样一个“只邀男宾”的场合里,无所顾及地与这些在场的舞女狎昵玩乐,而全将那些世间道德礼义的束缚抛在那后。
她们,她都是给这些到场男宾的礼品与奖品。
阿俏一念及此,心头忍不住暗暗发凉。
说实在的,她不怕这些男人,她双手有的是力气,但凡有人欺到她跟前,她一掌就将人掀翻了去。
她只是恨,只是恨这些人,为了这样一个听起来崇高的目的,去做这样龌龊下作的安排。而黄静枫、寇珍、容玥、她这些女人们,或有意或无意,或明知或无知,或多或少,在一起促成了这样的安排。
面前的男人醉得不轻,酒气熏天,伸手再一次去掰阿俏的下巴。
正在这时,在台上歌唱的容玥突然提高音调,细细地耍了一个花腔,惹得全场一阵彩声。这名男子听见,忍不住也转身,努力鼓掌,粗着嗓门儿大声说:“花想容小姐,唱得好!”
他一回头,原本缩在他身后的阿俏,早已消失不见。
第125章()
阿俏一只手腕被人紧紧攥着,两人一起缩在“仙宫”舞厅一角的暗处。
歌女花想容刚刚在舞台上高歌一曲,赢得彩声无数。彩声响起之时,阿俏身边的人恰好凑在她耳边细细地发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阿俏想了想,转脸看向黑暗中那对眸子,小声答道:“被骗来凑数的。”
那对眸子里登时闪过一丝恼意,阿俏原本以为他会责怪:怎么这么不小心,岂料他开口轻斥道:“是谁,竟敢来骗你?”
阿俏便不再言语,倒也非为黄静枫遮掩,只是她在还没闹明白事情的真相之前,不愿轻言责怪任何一个人。
“那边,原本有一扇小门,”阿俏身边的男人轻轻地开口。“原本我们可以尝试从那道门出去,可是现在那道门有人守着。”
阿俏悄悄探头,目光从男人肩上越过去,果然见舞台墙边罩着的深蓝色幕布一侧,有两名彪形大汉抱着双臂并排立着,显然是幕布遮住了门户,所以现在有人欲盖弥彰地守着。
她正想到这里,忽然觉得男人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手心里尚自握着她柔腻的手腕,此刻便顺势将她的手轻轻引导,揽在自己腰里,小声道:“靠近我一点,要显得亲近一点,有人正在盯着咱们!”
阿俏瞬间便将头低下,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红透了的面孔,一只手臂却情不自禁地揽住了男人的腰,不露行迹地靠近了些。
沈谦伸手,轻轻抚着阿俏一头齐耳的短发,他的手指修长,指节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