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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阮面『露』窘态,他这总共就只有一层,外面是大堂,供吃饭和喝茶,里面则是他们的小厨房,中间夹着一个小院子,哪儿有空给他腾出个床位来?
他只得道,“王老板,我这店小,只摆得下吃饭的桌子。”
王老板也有些尴尬,他讪讪地笑了两声,弥补道,“那也没事,我们有马车,睡车上也一样。说起来跟我一道的也都饿了,我这就去把人都叫来,正好就在这里吃顿饭。”
说着,他便匆匆地出了门去。
而王老板说的人,真的一点都不少。
随行的女眷便有三人,梳妆打扮华贵富丽,个个头上『插』着金步摇,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还有服侍女眷和王老板的丫鬟好几人,另外还有随行的小厮、车夫。
粗略估计也有十几二十余人,这一大帮子的人涌了进来,瞬间桌子坐得满满当当,佣人们都快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好在王老板也知道自己人多,这小店怕是忙不过来,于是主动提出分桌分批吃饭,他和女眷们先用餐,几个丫鬟帮他们布菜,其余的人喂马地喂马,休息地休息。
张书生也被这情景唬得不知所措,这店开了之后半天都没个人影,他还在为宋阮的成本而忧心,没想到掌柜的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弄来就是这么一堆人,还真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鉴于杨苑不在,他便自告奋勇地充当起跑堂的职务,兢兢业业地拿起小本子,去记菜名。
菜牌上总共才七八个菜,王老板财大气粗,把上面的菜点了两轮。
宋阮也没想到一开张就进来了这么多人,又点了十几个菜,他只得把炉灶烧了起来,又架起了两口锅,两边一起开工,这才勉强赶得上上菜,好在王老板有求于人,也不着急,就坐在那里喝茶聊天。
等到把菜全部上了桌,宋阮和张书生这才知道王老板为什么明明只有四个人,却要点两遍一模一样的菜——只见王老板坐在正对大门的方向,他的几个小妾围着他坐下,桌上的菜被码的整整齐齐,第一轮的菜盘摆在王老板的面前,他一个人独自享用;而剩下的那一轮则是几个小妾分吃,中间虽然没有一条实线,但是一眼望过去便觉得泾渭分明。
等到开饭了,旁边侍候的丫鬟们手上承着一个打开的木盒,恭恭敬敬地放到了王老板的手边,王老板便从中取出那一双银筷子,擦了擦,然后慢条斯理地夹起了一块纯瘦肉,放进口中仔细品尝了起来。
“唔。”
他咀嚼了两三下,咽下了肚,脸上『露』出了惊奇的神『色』,像是万万没想到荒郊野外这一个小小的饭馆竟然可以做出如此美味,他忍不住拍了拍手,道,“好,这红烧肉肉质鲜美,嫩而不生,和别家的口味不同,味道全在肉里了。”
他的女眷们也矜持地尝了几口素菜,低声地和他夸赞。
等到他们好不容易吃饱喝足,张书生准备去收拾,这才发现桌上的菜大半都没吃多少,有的菜只动了两三口筷子,连刚刚盛到盘子里的那个形状都没有散。
张书生暗示了半句,“王老板,您这菜是……”
他虽然家境不富裕,但也听说过有些地方的主子吃完了饭,会把剩下的、好吃的菜赏赐给下人们的说法。
不过王老板却挥了挥手,不甚在意地说道,“都倒了吧。”
“……”
既然客人这么要求,张书生也无法,他闻着那饭菜散发出的阵阵余香,心痛地把剩菜都倒进了泔水桶。
太浪费了啊。
平素省吃俭用的张书生,忍不住叹了口气。
天『色』将晚。
杨苑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草、草尖上还沾了点水珠,他的两只袖子也是如此,而且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特意给宋阮采的浆果。只是这次他采的多,有些果子不经压,不小心溢出了点红『色』的果汁,好在他一贯穿得是黑衣服,倒也不是很明显。
“阮阮!快过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
他大喇喇地踹开了门,那含着惊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在了嗓子里。
只见早上还是冷冷清清的店铺,现在每一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这些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全部转过头来看着他,鸦雀无声。
而他刚才踹门的时候没注意分寸,门上的小木屑被震得飞了出去,正好打在了正对着门的中年人脑门上,惹得对方哎哟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哎哟’,简直就像是掉进水塘里的石头,一下子惹起了千层水波纹。
“老爷!老爷!没事吧?”
“啊!鼓起了一个包,快去给我拿活血化瘀的『药』来!”
女眷们慌慌忙忙地围到中年人身边,丫鬟们也是大惊失『色』,赶忙去包袱里翻『药』粉。
年轻体壮的小厮和车夫连忙围在了中年人身前,警惕地盯着杨苑。
杨苑:“……”
还在后院刷盘子的张书生听到动静后还以为是有人来闹事,手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就赶了过去,他看见一大帮子的人把中年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而黑着脸的杨苑站在门口,微微抿着嘴,『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
“误会误会!”
张书生想挤到中年人身边解释,但是又被人挤了出来,他只得举着湿漉漉的手高声说道,“都是误会!王老板,他就是那个小马的主人!”
一提到小马,王老板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肿起大包的脸,连忙把众人驱散,等到小厮和车夫们都散了开来,他这才看清了杨苑的脸,原来是个年纪更轻的黑衣少年,他连忙向杨苑走过去,脸上『露』出了歉意,“这位小哥——”
“走开。”
杨苑看都没有看他一眼,问道,“阮阮人呢?”
后面这句他是看着张书生说的。
“在后面呢,我带你去。”
张书生刚说完前半句,就看见杨苑直直地往后院走去了,他擦了擦汗,对王老板拱了拱手,“我去和他解释解释。”
说着,他连忙跟了过去。
好在杨苑也没直接去找宋阮,而是站在院子里,他脸『色』不太好看,张书生一过来他就质问道,“这怎么回事?”
“嘘!”
张书生连忙做了个低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小厨房,“掌柜的在睡呢。”
杨苑微微一愣,没再开口,只向张书生投去了疑问的眼神。
“太累了。人那么多,前前后后二三十道菜,掌柜的一个人在忙,刚才擦完锅子、直接趴在灶上睡着了。”
张书生压低了声音,苦着脸把来龙去脉和杨苑讲了一遍,说完语气又微微松了松,叹了口气,“刚才那些人还在聊晚饭什么时候吃呢……不过好在你回来了,也能帮掌柜的分摊一点。”
“……”
杨苑眼眸微微暗了暗,“知道了,你去忙吧。”
说完,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里,看见宋阮歪着头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大概一开始真的不小心睡在了灶上,所以不过是素雅的衣服上沾了灰,就连他的侧脸上也带了点颜『色』。
杨苑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坐下,然后掏出了白『色』的手帕,轻轻柔柔地给宋阮擦脸上的印子。
印记还没擦完,宋阮倒是被惊动了,他唔了一声,睁开一条眼睛缝、看见面前的是杨苑,心才放了下来。他打了哈欠,『揉』了『揉』眼睛,困倦地嘀咕,“我怎么睡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杨苑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把小浆果,递给他,语气微沉,“本来以为今天没什么客人,你们也忙得过来,所以我就去给你采这个了。”
大概是因为刚睡醒,神智还不太清楚的缘故,宋阮低头看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上次他夸赞说好吃的果子。因为他说喜欢,所以杨苑特地去采了。
宋阮心里微微有些触动,他『露』出一个带着羞涩的笑容来,“谢谢。”
杨苑被这笑容晃了眼,怔愣了半响,低声道,“客气。”
“天都快黑了,他们要点菜了吧?”
宋阮说着就要站起来,却被杨苑一把按了下去,那双手温柔却又有力,不会让他感到抗拒、却又无法让人反驳,就和杨苑此时的口吻一样,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你歇一歇吧。”
“我、来。”
第二十章()
“我来。”
杨苑如是说道,语气里带着坚决。
宋阮怔了怔。
他明明看见杨苑的眼神是温和的,嘴角也和往常一样勾着笑,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隐隐约约地觉得……杨苑好像心情不太好。
他微微张了张嘴,也许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所以他睁着一双『迷』茫的眼,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杨苑也不需要他的答复,只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然后便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回到大堂的时候,看见王老板拉着张书生在说话,王老板一脸苦相,而张书生则是一脸谨慎、对方问什么他都摇头、含糊地回答我不清楚。
杨苑的身影一出现在后门口,两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都找到了各自的救星。
王老板直接就丢下了张书生,快步走了上来,拱手笑道,“这位小哥——”
“免贵姓杨。”
杨苑快速打断了他的话,又凉凉地扫了对方一眼,语气有些冷淡,“不姓这。”
王老板的笑微微一僵。
方才张书生告诉他那踹门的少年便是小马的主人时,他心里也有些惊讶,但也在意料之中。之前掌柜的和他说这小马是饭馆的杂役送给他的时候,他心里就隐隐存了疑。
毕竟既然身为杂役,想必就一定是家境清苦、为求生计的人,又怎么会送给掌柜这个礼物呢?而且掌柜的还用如此慎重待之的态度,将它放在了大堂里最显眼的位置。
现在杨苑的态度也让他窥晓了一二,毕竟这隐约的身为上者的气派,不是一个小杂役应该有的。
只这稍微地顿了一会儿,王老板脑子已经转了好几个弯。他走南闯北多年,杨苑这类不太好说话的人他见太多了,他脸上的笑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从善如流地道,“杨公子。”
王老板看杨苑脸上依旧淡淡的,没什么别的表情,便试探地继续道,“是这样的,您送给宋公子的那尊小马,原本是我家祖上的遗物,只是因为迫于生计,所以才——”
“我知道了。”
杨苑再次打断了王老板的话,他微微挑了挑眉,“所以呢?”
“……所以,”
王老板还真是极少遇上杨苑这种完全不知礼数、又有些狂傲的人,忍不住有些愣怔,他对上杨苑那双清冷的眼睛,话都有些结巴了起来,“杨、杨公子,敢问您、您能不能——”
“不能。”
杨苑第三次打断了他的话,嘴角渐渐地浮出了一层浅浅的、却又极其凉薄的笑意,他盯着面前的中年人,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能,听懂了吗?”
“……”
纵然王老板在和杨苑说话之前打了半柱香的腹稿,在被对方接连打断后,再清晰的思路也会出现一个短暂的断层,就算是像他这样精于打交道的商人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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