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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正抬头看玉琳琅,只见她略略低着头,默不作声,肩膀却是一耸一耸的,跟前的地面上氤氲着好大一滩水渍,刺痛了宋正的眼。
“玉琳琅,”宋正轻声唤她,她应声抬起头来,原本略略上挑的好看的丹凤眼此刻微微泛红,从方才到现在,也不知是怎么憋着哭的,脸上尽是泪渍,不仔细瞧却也瞧不出来。
大约是受惯了委屈,连哭都习惯了沉默着哭,这样憋屈。
宋正胸口起伏着,身体里冒起一股无名火,一丛一丛地拱着他,让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坦的。
想起那人曾经告诉他:“玉家一家人都是好人,他们都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猜想他们必定过得很好,只不知玉小姐嫁人了没,她可是许了君家的!愿她能平安富足一世,将来儿孙满堂,才是最好的。”
那人美好的愿景同现下玉琳琅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怎能让自己过得这般狼狈!
“玉琳琅,”宋正又唤她名字,玉琳琅“咦”了一声,复又低下头,背过身去抹了泪就要往屋子里走。
宋正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冷声问她:“跟一群蠢货徒费口舌已经够傻,为什么还要为这群蠢货落泪?”
“放开我!”玉琳琅低低求道,宋正蹙着眉,恨铁不成钢道:“哭又有什么用?”
玉琳琅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已经是通红,水灵灵的,眼里带着鄙视,恶狠狠道:“你快放开我!我这我这”
她似是很着急,宋正终于觉察不对,低声问:“你这怎么了?”
“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玉琳琅咬着下唇,将方才掐在手里的帕子往宋正眼前一撒,宋正只觉眼睛一阵刺痛,过了片刻便有眼泪在眼眶里滚动。
他怔了一怔,便听玉琳琅压低对李妈妈道:“妈妈,快备清水!下回可不能再用辣椒面儿了!太冲了!”一壁说着,一壁拉着宋正的袖子便往屋子里走。
等李妈妈捏了清水替她洗了眼睛,她赶忙又将帕子洗净捏干,递到宋正手上,道:“你发什么愣,赶紧洗啊!”
“”宋正手里依旧捏着辣椒面儿手帕仍旧发怔。
李妈妈叹了口气,同玉琳琅对视了一眼,轻轻摇头,似是要说:瞧,摔了一跤,脑子也摔不灵光了,接过帕子对宋正道:“弯下身子来!”
宋正还当真顺从地弯下腰,任由李妈妈在他脸上摆弄。李妈妈摸摸他额头,有些心疼道:“可怜见儿的,受了伤也不能安心养着,总这么折腾,别落下什么毛病才好!”
“不打紧,我年轻,身子好!”宋正宽慰道。
李妈妈睨了他一眼,道:“这会都不晓得疼,到老了你就懂了像我这把年纪”
“妈妈可一点都不老!”玉琳琅在一旁截住李妈妈的话头,李妈妈怔了一怔,眉眼都笑弯了,对玉琳琅道:“你们呐,就不不爱听这些!得得得,我赶紧出门去看看,洪大婶可别吃亏才好!”拔了腿往门外走。
宋正偏了头,仔细看玉琳琅:哪儿还是方才那泫然欲泣的招人心疼的模样?此刻她嘴角还挂着笑,两个小梨涡里盛满了主意,活脱脱一副小狐狸的狡诈样儿。
果然是个古灵精怪的人。
宋正不由腹诽,想起很久之前,那人对他说:你不晓得,她的点子多哩,一肚子坏水!可又不招人恨,老爷夫人有时候要教训她,她说哭就能哭,一双眼睛盛上雾气,水汪汪的,老爷夫人就得下不去手。她那诀窍我知道,带张帕子涂上点胡椒面儿唉,那帕子还是我给她准备的,就该给她上点辣椒面,教她长长教训!
我见犹怜,辣椒面儿宅子里女人之间勾心斗角,朝堂上的阿谀我诈,他看了不少,可今日却阴沟里翻船,竟差点被这小丫头片子忽悠了?
宋正觉得不可思议,手里捏着帕子问自己:莫不是真是摔下山,摔坏了脑子?
玉琳琅左右踱了两步,见宋正还在发呆,夺过他手上的帕子放在水里清洗,一壁解释道:“好多年没用上这招了,自爹娘死后,连哭都极少反倒是见了你,才想起小时候用过的这些损招说起来,全是被你教坏的。”
“你倒是会恶人先告状。”宋正这会回过神来,轻嗤道,一抬头,只见玉琳琅低着头洗帕子,一缕头发落在鬓边,嘴边的笑意渐深,至最后却是憋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诶,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
“嗯?”宋正疑惑,玉琳琅提了声道:“你刚来府里那会啊,正是大夏天的,我在家里憋了好几日,就想出去透透气,正巧那天娘不在,我便央着你带我出去玩儿。路上遇见了小货郎,我央着你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
顿了顿,问他:“你还记得么?”
宋正摇摇头,玉琳琅不由有些失落,道:“时间太久了,不记得也正常。”
想起过往,复又高兴起来:“那日你身上就剩下两个铜板,结果还真给我买了串糖葫芦,那会我牙没换齐全,娘不让我吃太多糖,我就拿着那糖葫芦玩儿,不舍得吃,结果回来路上我睡着了,你背着我,我拿着糖,那糖被晒化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的头发全黏在糖葫芦上,扯也扯不下来!为这事儿,你被宋妈妈狠狠揍了一顿!我爹知道后,还说我是个小恶人,净祸害你们”
她眉眼俱笑地说着,见宋正面无表情,她摇摇头道:“看来你全忘了。”嘴边的笑意却不退。
模模糊糊记得,闷葫芦因为一串糖葫芦被宋妈妈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她也被娘下了一个月的禁足令,那时候真是百无聊赖,心里还怨恨闷葫芦怎么不叫醒她,害她吃没吃着,门也出不了。结果那一日正在院子里闲晃,老实巴交的闷葫芦走了过来,递了两串红通通晶亮亮的糖葫芦给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分明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可是却记得当时收到糖葫芦时飞扬起来的心情,还有爹刮着她的鼻子,宠溺地说:“我的小娇娇呀”
尾音扬起来,眼里却盛满了笑意,“你再吃糖果,往后长成一嘴的小狗牙,看哪个还敢娶你!”
这些不能细想,一细想,眼眶就要泛红。
她低着头,勉力控制住情绪,颤着声道:“我打小脾气不大好,那会你在府里,倒真教我祸害惨了”想起过往种种,不免有些愧疚,“那会年岁小,不懂事儿,你可别忘心里去!”
“或许我愿意被你祸害”宋正低声呢喃,玉琳琅听不仔细,扬了头,低低问:“嗯?”
她的一双眼睛依旧泛红,这会怕是真想起了过往,眼睛里水汪汪的,泛着光,教人看一眼,心里就变得柔软。
她的睫毛上染着水雾,眸光流转,像是施了术法一般,让宋正挪都挪不开,只想一味地沉溺下去。
待回过神来,他的一双手已经覆上玉琳琅的脸。
36。林家少爷()
玉琳琅一下子清醒,急急往后退,只听“砰”地一声,不知何时又撞倒了身后的杌子,她看着杌子愣了片刻,脸上火辣辣的烧,心也噗通通跳得厉害。
玉小满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逡巡,狐疑地挑了眉问:“姐姐,你……你们还好吧?”
“我没事!”玉琳琅强自镇定,眼角的余光瞄到宋正嘴边的笑意渐深,她懊恼地瞪他一眼,此地无银地抱怨:“你挡我路做什么!”
“分明是你撞我的,倒成了我的错!”宋正悠悠然回着,声音愉悦;“果真是恶人。”
玉琳琅一句话噎在喉咙口,屋子外天香又唤“小姐”。
玉小满赶忙道:“姐姐,咱们赶紧出去,再不走,张妈妈可要叫人绑走了!”
玉琳琅神色一凛,抬步便往外走。
刚到门口,只见屋子外围了一圈人,玉寰搀扶着张氏站在一旁,去而复返的玉蘅带着几个家丁,其中两人将张妈妈反手剪着,张妈妈想要反抗,那两人手下用了力,低声威胁:“老实些!”
“放开!”玉琳琅一声厉喝,张妈妈抬头见是她,眼睛燃起希望,忙唤了声“小姐”。
玉琳琅气得心肝儿颤,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要将张妈妈拉到身边,那两个家丁却不放,两双眼睛只望向张氏。
“大伯母这是做什么?”玉琳琅厉声问道。张氏冷着脸不答,倒是玉寰软了声道:“二妹妹,张妈妈好歹也是你身边的老人了,怎么还这样不懂事!”顿了顿,恨铁不成钢道:“张妈妈方才竟然动手打母亲!”
“冤枉!”张妈妈急急解释:“奴婢怎敢动手打大夫人!”方才她刚刚出来,就听洪大婶对众人解释方才屋中发生的事情,恰好二喜得知她爹被人打了,急匆匆带着姐夫们赶过来助阵,一听洪大婶的言语对自家不利便要动手,她忧心洪大婶吃亏便要上前帮忙,混乱之中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她身子打了个踉跄,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扑在了张氏的身上。
当时她心中暗道不好,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只听旁边一声厉喝:“你竟然打我娘!”
一抬头就见玉蘅带着三四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也不听她分辨便将她绑了起来。此刻她当真百口莫辩,动弹不得。
洪大婶道:“玉大小姐说话可得摸着良心,张妈妈是被人推到不小心撞到玉大夫人的,何曾对夫人动过手!”
“方才这么多张眼睛瞧着呢,打了就是打了,抵赖也没用。”玉蘅冷哼了一声,对玉琳琅道:“你瞧,娘的手都肿了!”
小心翼翼地让张氏抬手,张氏“嘶”地一声皱眉,像是受了天大的罪过,玉琳琅仔细一看,果真破了一点皮。
她不由冷笑,问玉寰道:“不知张妈妈方才用哪只手打得大伯母?”
“方才场面那么乱,我哪儿能看见……右,右手吧!”玉寰斟酌着。
“右手?”玉琳琅摇摇头,温言对张氏道:“大伯母身子金贵,受了伤自然是大事,做侄女儿的这就给你请大夫,让他好好给您看看,该吃药该治病,都得抓抓紧。可是,说张妈妈动手打您,我却是不信的,一来,张妈妈自我爹在世时便在我玉家服侍,多年来谨言慎行,从未出错,二来,张妈妈昨日干活时才伤了右手手腕,稍稍用力便会剧痛难忍,她又如何能用右手打您?”
“场面混乱,兴许我是看错了,对,对,不是右手,是左手!”玉寰脸一红,忙要改口。
玉琳琅愈发冷了脸,那一厢张妈妈趁着两个家丁走神,赶忙抽身出来站到玉琳琅身边,急急将手举到张氏跟前,道:“夫人冤枉,我是右手手腕受了伤,用不得劲儿!”
“你,你诓我!”玉寰不由冷了脸,玉琳琅冷笑道:“姐姐方才也是场面混乱,兴许是看错了!你连张妈妈如何打伯母都没瞧见,又怎能一口咬定是她打的!”
“琳琅,你怎么变成了今日这模样!”张氏忽而变了脸色,痛心疾首道:“从前你很是乖巧听话,近日为何变得如此乖张叛逆,舌尖嘴利?她不过是个下人,伯母还能冤枉了她不成?好,就算他不是成心撞我,这伤是小,我不与她计较,那她撞碎了我的镯子又要如何说!”
手一抬,只见她手上那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果真磕了一个角落,她万分痛心道:“这镯子是你大伯父当年送与我的聘礼,她是故意也好,不是故意也罢,总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