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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殿内,贞元帝俯视面前跪伏在地的荣王跟蕲王两人,冷声道:“都说完了?”
荣王忙道:“说完了,父皇明鉴,儿子与兄长当真冤枉!”
蕲王脸色阴能滴水。
父皇要审,将荣王叫来审问便是,为何要拉上他。
贞元帝转至御案后,慢慢坐下:“所以照你们的意思,尤其是你——”他看向荣王,“一群不入流的杂耍艺人受人指使,要害七哥儿,你不过是误打误撞碰上了?那总要有个人将老七引上去吧,而当时极力拉老七上去的可不就是你么?”
荣王以头抢地,屏息凝气。
他父亲说的什么木柜内暗藏杀机之事,他是一毫不知。
他这是着了老七的道了,而且还是他自己硬要凑上去被他坑的。
什么不可告人的软肋,说不得就是老七故意下的饵而已。他平日里在他们面前故作怪异举动,引着他们一再上来试探,他再借此反将一军。
今日上台之前的迟疑,很可能也是为了戏耍他故作姿态罢了。最后上台入柜时,不是镇定得很么?
荣王咬牙。
蠢,真蠢!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眼下这般蠢!简直愚不可及!以为自己洞若观火,但实则他眼中的猎物是他背后的黄雀!
贞元帝慢条斯理啜了口茶。
邓进跟他说,那木柜里别有机关。这机关指的不是杂耍艺人们用来藏人的机关,而是杀人的机关。
邓进说,经查发现,那个机关应是在巨大冲力下才会被触发,弹出铅块朝柜内人的头部猛击,一击即收。即便是体质过硬,也受不住这致命一击。
也即,高台倒塌后,七哥儿即便不被摔死,也会死于机关。而因着同样是磕碰击打伤,众人届时只会认为他是因高台坍塌摔死的。
何其歹毒!
幸运的是,那个机关似乎出了差错,台塌后铅块未弹出。
不过他私心里觉着还有一个可能,就是高台塌前七哥儿就发现了这个机关,因此躲过一劫。
贞元帝重重按下茶盏,喝来邓进,命将荣王押去北镇抚司。
虽说他觉得蕲王也可疑——荣王与蕲王自来走得近,又总跟他进言复立蕲王之事,说是蕲王指使荣王这般做,他也是信的。但蕲王不肯承认,他总是不能强行加罪。
荣王悲呼道:“父皇且听儿子一言!儿子方才也说了,儿子倘若真想害七弟,又为何要自己出来挑这个头?这般岂非徒惹人疑?”
“理是此理,但若你就是仗着这么个由头逞凶呢?”
荣王哑口,一时又恼又恨,竟是不知做何言语。
镇抚使上来押解时,荣王忽跪地顿首:“清者自清,儿子相信父皇会还儿子一个清白。但父皇也千万莫要因一时激愤迁怒无辜之人,否则七弟心里怕也是过意不去。”
他言罢见父亲果然朝蕲王那头望了一眼,这才垂眉敛目退下。
半月后,桓澈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但额上的那块伤却依旧痕迹未消。
顾云容使了许多药膏,但效果都不显著。
桓澈看她那般着急,笑说他自己都不紧张,她为何如此惶急,伤口也不过才长好,痕迹哪能那么快消弭。
顾云容却不以为然。寻常人脑门上顶着块伤怕都觉有碍瞻观,他这种容貌的,纵自己不觉有甚,旁人也要为他急。
然后,顾云容发现,为他急的不止她一个。
施绥领着自家妹子上门来送药来了。
施绥是正大光明上门来献药的,施敏则是打着来见顾云容的名头。
顾云容问过桓澈的意思后,收下了施绥的药,但并未留这两人多坐,留了东西就将人送了出去。
施敏不情不愿地出了王府的大门。
她又回头望了一眼,调回视线时,看兄长也正好拨回目光。
她眸光一动。
待她绕出胡同,将入马车时,忽转头,对翻身上马的兄长道:“哥哥素日忙碌,今日怎就有空陪我走这一遭了?”
“我本不是陪你来的,是祖父命我趁势来送衡王个顺水人情,恰巧你也想来跟衡王妃赔不是,两下一合,正好一道。”
施敏不豫,小声嘀咕:“不是我要来跟衡王妃赔不是,是母亲逼我的,我才不想来跟她低声下气。我看我也没说错她。”
施绥沉声道:“小妹,你从前知书识礼又进退有据,而今怎这般任性妄为?你的教养都吃到狗肚子里了?”
施敏遽然抬头:“哥哥倒来教训我,我还没问哥哥是不是打着什么歪主意。哥哥先前跟几个容貌秀丽的世家子弟走得近,我也大致知道怎么回事,我又不是”
施绥低喝道:“不得胡言!我可没有你那么糊涂,我所作所为皆是为家族考虑。”说话间又觉心绪郁躁,止了话头。
兄妹两个正僵持,忽有小厮匆匆赶来传话,说阁老让施绥作速回去。
施绥担心妹妹再折回去,命左右丫鬟将她架入马车,自己御马在前,打道回府。
施骥正在书房踱步,见孙儿进来,迎头便道:“南直隶八百里急递,上万海寇进犯苏杭。”
施绥奇道:“江南那边不是有于思贤么?祖父为何满面严霜?孙儿听闻于思贤是衡王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两浙独当一面的那批水师还都是衡王在浙时跟于思贤一道招募训练出来的。”
施骥道:“那拨海寇自称是倭王的手下。”
施绥一惊。
施骥皱眉:“倭王先前也只是空顶着个名头,不曾真正遣寇进犯,来的都是各方杂碎。眼下倭王亲自出手便不同了,他手里有钱有兵有火器,真闹起来,能把南直隶弄个天翻地覆。”
“倭王跟衡王多少有些牵系,此事一出,衡王必被搅进去——将你叫来,是想问问衡王那边如今对我们的态度。”
施绥低头,将今日衡王府一行约略说了。
施骥面色沉下,少顷,道:“这回,得卖衡王个好才是。”
派小辈前去不过都是小打小闹的打探,他该做些更实际的事。
施绥实则不解,祖父已是内阁魁首,根本无需站队,为何要搅进这滩浑水里?
荣王在北镇抚司待了近一月,受尽苦楚,但仍坚称自己是冤枉的。那些杂耍艺人已经禁不住拷问,纷纷招认是事先跟荣王串通好的。
荣王从前来探视的荣王妃口中得知了海寇进犯南直隶之事,托邓进跟贞元帝带个话,就说他可以将功补过,驱除海寇。
贞元帝起先不理,但后头眼看着海寇一事愈演愈烈,唯恐重蹈覆辙,北方这边没有兵力可抽往南方。这便将人宣召过去。
没有贞元帝的命令,无人敢对荣王用刑,但诏狱那地方不比别处,荣王这段时日吃了不少苦头,整个人干干瘦瘦,憔悴不堪,活像是逃荒回来的。
他跟贞元帝请缨,要求南下督战,领兵剿寇。
贞元帝并未即刻应下,只是让他先将他的应敌之策拟成奏章,呈上来给他看。
贞元帝末了补了句:“退敌不成,你便做好受罚的准备。”
没说罚是什么,也没说若是功成会如何。
荣王缄默片刻,躬身应诺。
桓澈额上的伤痕渐渐淡下去,但听着握雾拏云送来的消息,心里却是松泛不起来。
这拨海寇倒来得是时候。
晚来膳后,他转去寻顾云容。
顾云容正命丫头预备一应洗浴用具,见他过来,先自道:“有甚话稍后再说,我先去沐浴。”
桓澈一把拽住她,勾住她肩膀,架着她往外走:“正好,我也要去沐浴,咱们一道,一边洗一边说正事。”
顾云容暗瞪他一眼,伸手去扯他的手,低声道:“别不正经”
他低头:“你不是想念你外公么?”
第七十五章()
顾云容一顿:“此话怎讲?”
桓澈胁臂勾肩;迫她随他往浴房去:“这正是我要与你讲的;等到了地方;我再与你详说。”
顾云容看着他道:“只要到了地方你就说?”
他点头:“当然;童叟无欺。”
顾云容这两年又长了些个头;但在他面前还是不够看;她就算是竭力仰起头;也只能勉强到他脖颈处。
她发觉他这两年间也还在长个子,一年更比一年高。
都过了二十竟然还在长,简直不要脸!
顾云容盯着他的侧影腹诽罢;见他等着丫鬟们将一应浴身用具放下就将人都赶走,不由道:“你作甚?我还要沐浴的,你把人都撵走了;谁来”
“我来。我来帮你洗头发;我帮你抹肥皂。”他说着话就开始解衣。
顾云容忙忙喊停,提醒他方才说过到了地方就跟她讲事情的。
他将脱下的那件织金纱缎袍搁到矮几上;转头谛视她:“想不想回南方看看?”
顾云容闻言惊愕:“我可以回江南一趟?”
“按说不可以;但也并非完全不可。”
他穿一件雪白中衣;坐在金丝楠木的牙板圆凳上;手里把玩着丫鬟搁在桌上的象牙篦子:“我想南下一趟;但我估摸着这一回时间可能有些长,大抵没有半年回不来;我不想与你分别这么久,所以想将你也带去。”
“不过我又有些犹豫;”他顿了顿;看向她,“我怕我忙起来,难免疏漏,对你照拂多有不及。”
“你要去领兵驱寇?南边不是有于大人么?而且于大人的兵应当已经练好了。”
“此话不假,我先前也确实吩咐于思贤小心提防,不然这回当真是措手不及。去年宗承便告诉我说倭寇今年兴许会来作妖,我当时都思虑妥当了,先前也跟父皇提过巩固海防之事,功夫都做足了,届时也能省些事。我原本就没打算接手这件事,不过眼下事情稍有变化,那群海寇自称是宗承的手下,这就有些麻烦。”
“眼下朝中得用的武将本就少,能统水师的更少。荣王也不过是仗着封地在南边,对南方风物地形多有了解,父皇才动心思欲让他试试。但今次海寇进犯一事倘若当真由荣王来处置,你猜会如何?”
顾云容蹙眉:“他会在海寇身上做文章?”
“极有可能。你我都知道这拨海寇不可能是宗承的手下,他不会自断后路,何况哪有要来抢之前先知会我们一声的。但旁人不知,父皇知不知也很难说。”
他叹道:“所以我还是不能在京中安稳待着,必须亲自南下。”
顾云容凝思一回,道:“容我想想。若是定下来,我便去跟爹娘知照一声。”
“你纵想好要随我一道,我兴许也要变卦。将你留在歙县,我还不放心。带在身边,又不妥当。不过留你在京待半年,我还是不放心”他摇摇头。
顾云容道:“我帮你出个主意,要不你把我揣兜里,随时带在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说起兜——你小字为何叫兜兜?可有说头?”
顾云容小声嘀咕:“成婚这么久才想起问还真有说头。因为我幼时经常丢三落四的,母亲就管我叫丢丢,但阿姐说镇日叫丢丢更要丢东落西的,不如叫兜兜,兜住就不会丢了。”
桓澈低笑出声:“看来这名字是起对了,你看你如今不是不再丢三落四的。”
“是改了一些,不过我好像把你送我的那对坠子弄丢了。”
她上次送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