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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指两月过去。
桓澈心里揣着事,办事格外干净利落,将欲占地设商馆的佛郎机人整治消停了,提前办讫交接事宜,把对方所携土产折成银两,带上对方使节,整顿回京。
他归心似箭,头一回觉得由浙返京路途迢迢。坐在车舆内,他心中没有一刻安宁。
他命人夜以继日地行路,路上不知累瘫了多少马匹。
紧赶慢赶,终于在七月初返京。
算算日子,这个时候亲王妃人选应当已经选定。按例,他父亲该告谕礼部,拟定纳采问名等诸项事宜的仪程了。
入了京城南面的正阳门后,他命车队径往皇城去。
北京城之内是皇城,皇城之内才是紫禁城。
一路过承天门、午门、奉天门,他一径往北。
到得乾清门前,他被守门的内侍拦下。
内侍朝他谄笑见礼:“殿下稍候,容老奴入内通传。”言罢,一径去了。
方交七月不几日,正是炎阳当空、暑气蒸腾的时候,桓澈立在荫凉处仍一头一头沁汗。但他觉着自己这兴许不是热得。
等待间隙,桓澈忽问余下的几个守门内侍:“王妃择遴之事可有了结果?”
众人面面相觑。
一着大褶贴里的内侍道:“禀殿下,遴选昨日方休。”
桓澈又问择定的两位王妃是哪两家姑娘。
那内侍似颇作难:“老奴不甚清楚,昨日万岁爷与冯娘娘计议了许久,司礼监那头尚未发旨昭告。”
桓澈暗舒口气。
好歹是赶上了。
父皇这边定好了人选之后,会命司礼监拟旨。司礼监那边兴许未拟好旨,也兴许拟好未发,横竖至迟明日便能将事情定下。
届时,举国上下都将知晓顾云容是他的王妃。
但为何他心下这般忐忑。
诏谕延宕,会否跟宗承那厮有关?
他正胡思乱想,适才入内通传的内侍去而复返。
“万岁爷让殿下现下进去,”内侍躬身,“殿下请。”
桓澈被内侍引至凤彩殿。
贞元帝正在左右宫人打扇之下,慢条斯理吃着细切成牙的冰湃瓜果,闻得见礼动静,抬头看去。
他见小儿子满额大汗,身上还穿着金织盘龙的盘领绉纱常服,便知他是连王府都没回,径直进宫来了。
他示意郑宝给儿子递块帕子拭汗,旋道:“这大热天儿的,你急甚,倒是回你府邸喝口茶缓缓再来。你瞧你这着急忙慌的,不知道的还道朕多想儿子。”
桓澈三两下揩了汗,将棉帕放回托盘内:“来父皇这里蹭茶也是一样。”
贞元帝当真又命郑宝去端茶来,转回头让儿子坐下。
桓澈不坐,只接过云鹤仙人青花茶盏,张口问起遴选亲王妃之事。
贞元帝道:“昨日未宣结果。众淑女出宫后,朕与皇后商议了好一阵子,在你六哥的王妃人选上,倒有些头疼。你也知晓你六哥的性子”
桓澈一时没忍住,出声道:“那儿子这头总是没有异议的。左右父皇要颁两道旨意,不如先让司礼监将儿子那道旨意拟了,也算是敲定一桩心事。”
“这倒也成。”
贞元帝与郑宝耳语几句,郑宝应是,领命而去。
桓澈听父亲又提起他六哥的婚事,想了一想,终究是问道:“父皇给儿子定的媳妇是怀远伯的幺女吧?”
贞元帝啜了口茶,撩起眼皮搭他一眼:“方才你打断朕的话,朕便未说你什么,如今竟又是这般口吻,你学的体统呢?”
桓澈深深吸气,重换语气,探问他的王妃定的是否顾云容。
“自然不是。”
桓澈一怔。
“你说的是顾家长房的那个女儿吧?那姑娘不仅容貌好、棋艺佳,还值钱得很,宗承豪掷五百万两白银跟朕要她,朕当场就应了。”
桓澈难以置信道:“父皇父皇莫拿这等事谐谑。”
先前不是都说好了么?
“哪个与你谐谑,朕可没那么闲。京师美人多得很,你何必非要盯着那么一个。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该操心的是正事,而非嫁娶。你从前不还跟朕说,娶谁都一样。”
贞元帝捧着茶盏,悠哉道:“那五百万两,撇去今年赈灾钱银、军饷官俸,余下的银钱正够朕再修几处精舍,办几场法会。”
贞元帝话未落音,便见儿子扭头就往殿外疾奔。
左右内侍欲拦,贞元帝却摆了摆手。
待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槛楹之间,贞元帝起身拂袖:“备驾,去仁德宫。”
第五十二章()
桓澈一路腾挪疾奔;如风而过;途中宫人内侍根本不及行礼。
半柱香的工夫;他赶至司礼监班房。
内中一长随正打盹儿;猛然听见动静;睁眼抬头;见是衡王;懵了一下,忙忙起身问殿下何事。
桓澈四顾一番,不见郑宝;径自坐下:“等郑公公。”
他是抄近道来的,郑宝确实应当还在路上。
众人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纷纷上前奉茶打扇递巾子。
不一时;郑宝到来,一眼瞧见桓澈;讶然见礼。
桓澈挥退一众闲杂人等;转回头:“父皇方才如何交代公公的?让公公拟定的旨意里;选定的衡王妃是哪个?”
郑宝愣了一愣;压低声音:“万岁适才说;让老奴拟了旨后,拿去给万岁过目。陛下命拟的衡王妃是济宁侯家的姑娘聂歆。”
郑宝明显看到衡王眉心一跳。
“先别拟;”桓澈深吸口气,“父皇倘若问起;一应罪责孤担着。”
郑宝连连应诺。
桓澈又大略问了宫中近来状况;听闻太后凤体违和,回身出了班房。
郑宝眼望衡王疾行离去的背影,嘴角掀起一抹笑。
果然知子莫若父。
桓澈出来后,命拏云先行出宫往怀远伯府那边走一趟,他自家转去仁德宫。
太后孙氏正跟贞元帝说着话,听闻桓澈过来探望,瞥了眼贞元帝。
贞元帝道:“瞧儿子方才怎么说的,儿子跑到母亲这里来,他也得跟来。他必是想到儿子会来母亲这里。”
太后朝内侍摆手:“让他暂回去休整,就说我身子无碍。”
内侍应声去了。
太后道:“你这么着折腾他,不怕他回头不认你这个父亲?”
贞元帝笑道:“他不会那般颟顸。儿子倒觉,此番若真能把他们搅和散了,不见得是坏事。帝王家不该有甚深情厚爱。”
“那你头先又缘何要应了他?”
“儿子先前以为他不过爱其美色,可后来发觉,并非如此。儿子让他往浙江走一趟他都瞻前顾后,当时瞧着他那模样,儿子着实动气。”
太后轻嗤:“那若是搅和不散呢?七哥儿最是个认死理儿的,何况脑子又不是不好使。”
“散与不散看他的造化。若真是散不了,”贞元帝长叹,“儿子也不另行费事,顺其自然便是。”
桓澈听见太后的回话,倒也不意外,当下出了宫。
他才至王府门口,就见拏云急急赶来。
拏云大汗淋漓,胡乱抹了一把汗:“殿下,大事不妙,顾姑娘走了。”
桓澈僵了一僵。
拏云平日向来自若,此刻却恨不能把自己戳到地里,不敢看殿下的神情:“顾大人说顾姑娘不过出去散散心,但属下观顾大人言辞古怪,觉着并非这样简单”
他话未落音,便见眼前人影一闪,定睛看时,殿下已翻身跃上马背。
桓澈到顾家问到的答复与拏云所说如出一辙。他再细问,顾同甫便只是摇头:“能说的下官都与殿下说了,兜兜今日一早便与内子出了门,至若去向,下官实是不知。”
桓澈立了须臾,作辞而去。
虽然他不愿相信心中那个隐约的猜测,但目下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可能。
顾云容哪里是出外散心,分明是要随宗承去倭国,徐氏说不得是去送她的。
这个揣测太过荒谬,以至于甫一蹦出,他就下意识否决。顾云容之前还没有一丝被宗承说服的迹象,怎会忽然之间就肯跟宗承走了呢?
难道说,她受到了胁迫?
桓澈不及深想,御马飞驰至会同馆。
但他去晚了一步,宗承已经打点行装,带着一众随从出了城。
倭国使团也已于昨日离京。
诸般念头汇入脑际,纷繁杂乱,却又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一以贯之。
他紧攥缰绳,蓦夹马腹。
顾云容掀起湘帘一角往外睃看。侧旁的徐氏递来一盘冰镇西瓜,见她拈起一块慢吞吞吃着,面上神色竟透着松快,终是道:“你当真不怕王爷那头”
顾云容吃罢一块,拿帕子擦了手:“母亲放心,女儿心里有谱。”
“有的什么谱,我看你就是胡闹!好好的王妃不做,非要胡天胡地的!”
顾云容心道,做了王妃难道就一定是好的。
对于她的举动,徐氏已经追问了不下十次,眼下又禁不住问起与她究竟为何要躲着王爷。
顾云容靠在云锦靠背上,仍跟徐氏打马虎眼。
她会这般,自是有缘由的,只这缘由不能说出来。
顾云容敛眸,再度想起那日在卧佛寺的情景。
宗承当时再三为她分析利弊,极力试图说服她。她起先不经心,可后头听着听着,逐渐发现,宗承这个人是真的厉害。
限于年纪阅历,她在许多事上都思虑不周,亦或说根本未往深处想过。她从前觉得自己尚算理性,可与宗承对话时,她不得不惊叹于另一种处世之态。
宗承这人理性得可怕,会从宏观到微末,一层一层分析利害得失,随后决定取舍。
感情也包含在内。
这大约也是他为何能从一个穷愁潦倒的亡命徒,一跃成为富可敌国的海寇之王的主要原因。
她心里有许多疑问,但她身边连个狗头军师也没有,一直憋着不知问谁好。
于是突发奇想,两下里一合,似乎正好。
她征得他的同意之后,统共请教了他三个问题。
第一,她问他,一个不喜欢她的男人,若是提早三年遇上,是否会很快喜欢上她。
宗承的回答是,不会。除非他三年后的不喜是佯作出的。
他说,人的喜好的确会变,但除非陡生巨变导致性情大变,否则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尤其男人,男人若是好哪一口,基本会长期保持这个偏好。
譬如他,喜欢娇憨但又有些头脑的小姑娘,如大友宁光那种,他可以笃定,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也不会喜欢她。
她顺口问,为何他喜欢仅是有些头脑的,而不是绝顶聪明的姑娘。绝顶聪明的姑娘岂不是能对他有更大的帮助,如他这般的人,应当谋求更多的助力才是。
宗承道:“太过聪明,易多思,常善感,相处也累。”
“你大抵不知,”他笑道,“其实聪明的男人多喜欢拙笨的女人。而机悟过高的女人往往锋芒毕露,不免强势,男人天性强势,对于同样强势的,心下是排斥的,站得越高的男人越是如此。因而稍有手段的聪慧女人,会在自己男人面前适当示弱,撒娇卖痴。不过笨也不能太笨,太笨处着也累,还易拖后腿,故此我说有些头脑。”
顾云容听罢这席话,觉得宗承将来要是哪日不干海寇这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