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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梁与世长辞后,辽东的总兵换了一拨又一拨,从出名的杜松和麻贵,到前年的张承荫,和如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王木芮。没有一个能驻守辽东超过两年以上的。就连巡抚辽东多年的熊廷弼,去年也因督学时棒打生员致死之事,与巡按御史荆养智在奏折中相互攻击,弄得两败俱伤,最后一个弃职,一个还乡。其实熊廷弼巡按辽东这几年,光是弹劾李成梁一事,就可以看出他有不畏强权之心。后来那几年,他一直上奏修缮城堡,坚持防护边疆当以自受为上策,并且彻查大将小吏,杜绝行贿之风,如实核查军情。当年不少跟着李成梁的部下,都被他查了个干净,纲纪大振。可见他是个有心作为之人。只可惜官场沉浮,一向是如此,谁人会没有一点把柄被人捉住呢?一朝起就有一朝落。而对如今的辽东来说,并没有一个像李成梁一样能够统掌大局之人,熊廷弼回乡后,更是如一盘散沙。
然而就目前的形式来看,建州仍是不敢轻举妄动,大张旗鼓地和明廷宣战。
女真部落后代再多,种族再怎么兴旺,也还是抵不过数千万计的汉人呐。何况建州才马不停蹄地征完了辉发、乌拉等部,在叶赫吃了一次瘪之后,怎么说也要一年时间来休养生息,养精蓄锐。所以,明廷和建州的态度都是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以求和为主。
这日我照旧在书房讲我的课,见李延庚正读一本我从未见过的书。在将军府住了这些日子,把书房的书都翻了个遍,单单是没见过这本。我见他读得津津有味,爱不释手了好几日,耐不住好奇心,才终于在一日同他搭话,问道:“大公子近日都在读什么书?”
李延庚向来是不愿同我搭话的,即便是我主动问话,也是毫不客气地甩脸色给我。今日这一问,我本未报什么希望,结果没想到他竟是出人意料地问答道:“是张太岳文集。”
“张太岳是何人?”我问。
没想到李延庚啧啧鄙夷道:“若是连张太岳是何人都不知,你还算是个汉人吗?”
我确实只算半个汉人。古有云,不耻下问嘛,即使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但在古人的事情方面,他毕竟比我懂得多谢。
“鄙人浅陋,请大公子赐教。”
李延庚合上书,“万历首辅——太师太傅张居正。”
张太岳这个名号我不知,但张居正三个字我还是知道。这个被后世品位明朝第一政治家,实施的改革变法不仅带明朝进入了中兴之势,更在军事上明智地任用了“南戚北李”镇守边关。虽然他身后有太多两面的评价,说他是良辅独将,也有说他奢靡独断,但不可否认,他在明史的知名度不亚于任何一位皇帝。
“这本张太岳文集,所着为何呢?”
我一时间充满了想要一读的*,既是张太岳文集,那定是张居正本人所着之书了,我倒真想看看,这万历第一首辅到底是何等的英才。
“不过是张太岳生前的一些政事奏疏,”李延庚又哼了一声,“里头有些政绩,我甚是欣赏,只可惜当朝不是每个人都如此慧眼清明。”
“我若是想让大公子将此书借我一阅,多半是不可能了吧”我暗叹一声。
李延庚当然是不会把书借给我的,将书抱在怀中,“这书你看了也没用,唯有一条,我倒是挺想念给你听的。”
“说来听听。”
“万历初,张太岳当国年间,军政败坏,边患不断,其主张‘以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为主’,且对待农民起义潮,应当‘得盗即斩’,强硬镇压”
李延庚咬牙切齿道:“对付逆贼窃国之人,就当反一个,杀一个!对待这些边民胡酋,更是该早早处杀以绝其根患!”
我听他此言,被生生给吓住。他年纪轻轻,却有着如此深强烈的护国之心。他对胡人如此深恶痛绝要是他日,他知晓他的父亲李永芳,实则是个“亲胡”之人,该不会提刀弑父吧?
我不敢再跟他讨论下去,更不敢在他面前露出自己半点对建州的关心,和对明朝灭亡的预料。
至于那本张太岳文集,我也约莫此生无缘一睹了。
看见这样的李延庚,我的内心是悲哀的。朝代灭亡,前有宋朝的靖康耻,对汉人而言,这份对异族的排外之心,这份憎恶,已是根深蒂固了。虽然大清喊了那么多年满汉一家,最终呢?再怎么汉化,异族终究是异族
第78章 【入冬初雪现字谜】()
离开赫图阿拉一个月了,不知皇太极过得如何呢?
在这抚顺所,我收不到赫图阿拉的半点儿消息。
真希望他能好好吃饭,好好练武,好好上朝,好好地辅佐哈赤,不要整日记挂着我,茶饭不思最好就当做我真的死了,给褚英殉葬了也好至少能了无牵挂啊。
我便这么一日日,看着院中的树叶落满地,终于等来了第一条,有关建州的消息。
自我来抚顺后,便常去西街的一件茶楼里听评书。因为这里是我唯一能够知晓外界消息的地方,将军府上戒备森严,我更加不敢去偷听李永芳议事,唯有来到市井,听这些民间的消息,虽然真假难辨,但好歹是有些风声了。
我会想到来茶楼,还是想到当日与褚英一同前去沈阳时的经历。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不敢想起褚英,因为害怕愧疚将我整个吞噬
今日,这茶楼里的评书先生,说了这么一件事情。
哈赤以“归服益广”为由,在原有的红、白、黄、蓝四旗的基础上,又增建新编了四旗。原黄旗分为正黄、镶黄二旗;原白旗分为正白、镶白二旗;原红旗分为正红、镶红二旗;原蓝旗分为正蓝、镶蓝二旗。这八旗每旗辖五参将;每参将辖五佐领,便是女真语通常所言牛录;每牛录下头有隶属的女真族人。这样,从前的三旗变为了八旗。从万历四十三年起建立的八旗制度,存亡了近三百年。那耳熟能详的“八旗子弟”,竟是起源于今。
人们不禁猜测,从四旗到八旗,旗数多了,会否是因为建州女真逐渐壮大,原先的四旗已经容不下所有的族人了,才增设了镶色旗。
答案是肯定的我的心中,却在想着,四旗变八旗,那城中的权利分配又将重新洗牌,那皇太极会执掌哪一旗呢?
这八旗旗色不同,在建州地位也不同,划分八旗后,正黄、镶黄和正蓝是上旗,其余五旗是下旗。谁能执掌上三旗,便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搏了。
看来,自我别后赫图阿拉城中的斗争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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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入冬。抚顺迎来了第一场雪。
李延龄缠着奶娘和管家跟他在院子里打雪仗,我就坐在屋内的暖炕上,透过窗户看着他们在外头胡闹。
这天我前去厨房煎药,路遇管家抄着手从大门口回来,便同他打了个招呼。
那管家是个小老头,据说是李永芳的同乡邻里,姓刘。
刘管家一贯对我态度都非常友善,同我点了点头,又嘟囔走过去,“大下雪天的还找得来,真是”
“谁找来了?”我警惕地问道。
刘管家冷得直哆嗦,恨不得马上回屋去,匆忙说道:“一个书生,说是什么沈阳县学生员,姓范,想求见将军。来了好几回了,没想到冒着大雪也来我都跟他说了,将军前日去广宁了不在府上,他还是天天来敲门”
我手上的药壶差点摔在地上,连忙匆匆与他道别,进了厨房。
沈阳县学生员,姓范难道是范文程?
他是怎么找到抚顺来的?多半是得到了消息,又受人所托吧
我该不该去见他?
在出入将军府这一点上,倒不是难事。我算是半个自由身,在将军府上一直安分守己,李永芳对我没有半分的疑心。眼下范文程应该还在外头,若想出去他相见,只需要挑在去给李夫人买药时间就可以了。
让我犹豫的是,如果我见了他,那么就等于在告诉皇太极,我没有死这个事实
赫图阿拉一别,半年过去,他终于是找到了抚顺来。也对,他在辽东各个汉城都有影士,或许早就拿着我画像到遣人去寻觅了范文程会找上门来,证明他几乎是确信了我在这里。
可即便是见到了范文程,又能如何呢?我又该怎么解释我假死离城的事情?我无法解释,我一个字都不能告诉他,更不可能回去赫图阿拉。就算他知道了我还好好地活在这抚顺所,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我麻木地生起灶火,将药材放进砂锅里。还是不要见了,不要见得好,省得心软,省得牵挂。
我只希望,时间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像视频的快进键,直接跳到皇太极登基为汗的那天,该多好?这份分离,对我们来说太过沉重了,一年又一年,相思却无法相见
我在厨房里偷偷地抹眼泪。没关系的,吃再多苦,只要我们还有相见的那一天,现在经历多少磨难,我都没关系
趁着药仍未开,我走到院子里,看着这漫天飞舞的大雪。北国的雪,向来是这样磅礴,也这样的大快朵颐。忘却这里是明朝,忘却这里是抚顺,我站在雪中,闭上眼,想象着此处是北京。
想象着四百年的时空皆是虚幻。
正神绪俱往,突然一个小家伙冲过来,结结实实地抱住我。
我睁开眼一看,是啊,这将军府里除了李延龄,谁还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恍然一瞬,我还以为睁开眼睛会看见豪格,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家伙,皇太极应该给他找了新的巴克什吧?不过可想而知,他那个坐不住的性子,只怕又是听着讲就蹿到了树上去,文馆的那几位巴克什估计早就都气翻天了,哪里有我这么好脾气。
“二公子,你不要乱跑,下这么大的雪,小心着凉。”我捉住他道。
李延龄咧嘴一笑,“嘿嘿。就是下雪才好玩呢!奶娘和刘叔都不陪我,你陪我吧——”
“我怕冷!”
我缩紧身子,手抄在棉袄里头。我是真的没心情打雪仗。
“别嘛!”李延龄一撅嘴,开始撒娇道,“我那么听话,每天都有好好学女真话,你就陪我玩一会儿吧,姐姐!”
我向来受不了小孩儿这样闪着大眼睛朝我撒娇。可能我心理年龄是个不折不扣的三十加女性,正是母爱泛滥碍不过他无辜的小眼神,只好妥协,“我们不打雪仗,我陪你堆个雪人倒是可以。”
“好耶!堆雪人也好,我去拿铲子!”
说着,李延龄就一溜烟儿地跑了,我瞅着他的背影无奈。
他小小的个头,却拖了一把比他个头还高一大截的铁铲来。
“姐姐,我跟你说,这雪里面说不定还能挖到宝贝哦!”
“是吗?你挖到了什么宝贝?”
李延龄从怀里掏出一颗人参来,举在我面前,“喏,这就是昨天打雪仗的时候我在雪堆里挖出来的!”
我拿过来一看,真的是人参无疑。这雪堆里还能挖出人参,未免也太离奇了吧?
这样的人参,我在建州见过特别多,辽东的特产,尤其是长白山那一片,每年不知道能挖出多少人参来只是这人参多少是稀罕之物,怎么会会被人随手扔在地上,出现在雪堆里头呢?况且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