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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普通人,竟然能入得天牢重地,还真是要感谢明末腐朽的官僚主义。
一路上,她看着一个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与她擦身而过,心脏是狂跳不止。
锦衣卫手段之残忍,她在影视剧里看得够多了,就连祖大寿也闻风丧胆,不敢靠近京师半步,便是害怕东厂的这拨亡命之徒。
王化贞和袁崇焕这两位同是守辽不利的书生,不知是天意使然,还是阴差阳错,两人被押解在了同一处牢房里。海兰珠带着些平常酒菜,穿过一间间阴气森森,暗无天日的牢房,走到了最尽头的一间。
那狱卒扫了她一眼,她识趣地掏出一锭元宝来,狱卒才没好气儿地说了一句:“你动作快点儿,就一柱香的时间。若是撞上李公公来巡视,咱们可都得倒霉,明白吗?”
海兰珠点头,深吸一口气,蹲坐在木栅门前。黑暗的角落里,有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
她颤抖地喊了一声:“王大人”
那身影一震,慢悠悠地从角落里爬了出来,脚伤的铰链摩擦着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炼狱尽头的倒计时
王化贞穿着一身发臭了的牢服,头发灰白,瘦骨嶙峋,面如土色,双眼凹陷进去,有如一具骷髅。
“可惜了、可惜了,那熊蛮子若是泉下有知,他跟我斗了这么久,把命都搭进去了,也没能烧死你该是气得从棺材板里爬出来吧,哈哈哈”
他从木栅栏后头伸出手,抓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喃喃道:“一个女人,也能祸国殃民、祸国殃民呐”
海兰珠胃里是一阵翻涌,这幅场景,着实是怂淙凰缬凶急福故潜幌诺貌磺帷�
“王大人,能否帮我一个忙,我想去见袁崇焕袁大人”
“袁崇焕?”王化贞神色陡然一边,抓着木栏,阴森道:“你要见他做什么!”
“我有几封家书要带给他”
“他该死!他该死——”王化贞色厉目瞪,“他给那熊蛮子写诗,他该死!”
海兰珠吓得连连后退几步,这样下去,根本是行不通的真如佘明德所言,王化贞如今,已是个不人不鬼的疯子了。
“王大人听我说。。。人生在世,一点功名,不过是过眼云烟,你是个举世无双的神医,你所作的医书若能流传于世,足以流芳千古。到时,谁人还在乎大人丢了广宁这微不足道的过错呢?你的医书,是宝贝!我能将此书带出天牢,署大人的名字刊行,大人这八年受的罪,也算没有白白——”
她话未说完,王化贞突然伸出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声嘶力竭道:“你还敢说!我受的这些罪,是因为谁!当年若非我存医者心,救你一命,你早就去见阎王了!”
“咳、咳王大人,我是来帮你的——”
“想见袁崇焕,就装死吧。”
海兰珠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王化贞松了几分手上的力气,沙哑地说道:“我的医书入狱前,交托给了时兵部尚书张鹤鸣,张鹤鸣辞官回乡,将医书都埋在了他的王府后院里,你出了安定门往西,就能瞧见了。只听说后来,那宅院被魏阉部下私占了,你若能将那些医书找回来,是最好不过了”
第167章 臣子恨(二)()
狱卒听到声响赶来时;只见王化贞死死扼住她的脖子,一边恶狠狠地骂着:“你个臭婆娘,受死吧!”
两个狱卒赶紧将她救出来,拖出去一尺开外;一探鼻息;已是气息奄奄。
“这——这怎么办?”
两人吓得不轻;哪里会想到闹出了人命来。
“还能怎么办?是王疯子掐死的人,又不是我们。”
“外头她的亲属还在等着呢;我收了人家的银两;结果却闹出了人命,这、这我该怎么交待——”
“先把她拖去暗房,否则这么多人瞧着;咱们也不好收场”
王化贞不知点了她的什么奇穴;顷刻间意识全无;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再醒来时;自己正躺在袁崇焕的怀中。
“老天——我还以为你真的”
袁崇焕呼吁一声;紧张地问:“你没事吧?”
海兰珠吃力地坐起来;望着四周;是一口口的棺材,时不时还散发着腐尸的气味。
难怪王化贞要她装死原来,袁崇焕被关在了停尸暗房里,整日与死尸作伴。
只见他鹤发浩然,混身上下伤痕累累,血迹渗透了囚衣,生生染成了血色,双唇干涸结痂想必,是受过了酷刑。
“大人,他们怎么将你关在这里”
“我是将死之人,与死尸又有何分别?”
袁崇焕哀然,“倒是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是来京师见大人一面的,路上遇到了佘明德,是他找的门路让我能入天牢探狱。”
海兰珠从怀中拿出信来,交到袁崇焕手上,“这是几位夫人的家书,大人有什么话要我转告的,我一定带到。”
他颤颤巍巍接过信,读罢后,将那信撕得粉碎,仰天长啸,“予何人哉?十年以来,父母不得以为子,妻孥不得以为夫,手足不得以为兄弟,交游不得以为朋友。予何人哉?直谓之曰:大明国里,一亡命之徒可也!”
“佘明德在京师召集不少旧部,打算劫牢我今天来,也是替他们询问大人的定夺。”
“劫牢他们当真不要命了吗?”
袁崇焕痛心疾首道:“这亡命之徒,让我一个人做就是了。佘明德一家老小,都等着他养活你替我告诉他们,不许劫牢,他们若是敢来,我便自刎在这天牢里。”
“大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我袁崇焕,生是大明骨,死乃大明魂。君要臣死,我唯有一死以证清白、道忠心,此乃天道伦常,又何怨之有?”
海兰珠听到这里,终于是忍不住悲咽起来。
“若是我死之后,大明江山得以转危为安,也算死得其所了”
同是牢狱告别,但她此刻的心情,却与当年和褚英道别时截然不同。
告别褚英时,是不舍、是哀痛,也是怜悯。而对于袁崇焕,是崇敬、是悲愤,也是愧疚。
从宁锦一战后,她恳请他纳其为妾,便是想以此博取他的信任,从而引诱他一步步掉入皇太极的陷阱中她的泪水决堤,已是情不自抑。
袁崇焕却蔚然释怀,轻拍了拍她抽泣的背,道:“不许哭了。今日,我便最后替你绾一次发,如何?”
她含泪点头,背对着他坐立。
袁崇焕将她头上的珠钗摘下,双手捧着她一头乌润的青丝,低呢着:“还想带你一同回乡,看来是要食言了”
“世人说,我是一步错,步步错。我在牢中冥思苦想,却仍不知我到底哪里错了你若是能告诉我,我也能死个明白。”
海兰珠狼狈地抹了抹眼泪,一字一声道:“为保官帽,不惜违背良心,为魏阉建生祠,是第一错;心高气傲,诳语五年平辽,是第二错;意气用事,纳我为妾,是第三错;杀了毛文龙,引东江民乱,是第四错;与皇太极通信议和,不禀皇上,是第五错;进京勤王,刚愎自用,是第六错。”
“但这些,都只不过是诱因,不足以令大人身败名裂。大人最大的错误,是小看了皇太极,轻信了我大人被阉党构陷,乃是我与刘应坤密谋,杀毛文龙,是我的怂恿,皇太极写信之意,我心知肚明,却故意引大人掉入陷阱”
平静地说完这番话后,她再度潸然泪下,“我今日来,是为了赎罪”
袁崇焕慷慨长叹一声,“我杀毛文龙,是因为他行事不守规矩,即便没有你的劝言,我也早就下定决心,要杀他以肃军纪。我进京勤王,反被奸人构陷,乃是因为朝廷腐朽,我自己疏忽大意,没能提防小人。我回信与皇太极议和,是自作聪明,想以此来迷惑敌军,反而中了奸计。而我娶你为妾,是因为倾慕你的美貌,动了凡心,作茧自缚这六错,说到底,是我咎由自取,你何必自责?”
“即便被天下人误解,大人也毫无怨言吗?”
“我不曾负皇上,更不曾负天下人。是非曲直,总有一日,会水落石出的。”
“方才我从王化贞的牢房过来,他要我转告大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大人是真正的义士。今朝风云,后世再看,大人为大明社稷、汉室江山所做的一切,永远都不会泯灭”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人生百年,归去来兮,不过一场空罢了。”
袁崇焕伸手去拭她眼角的泪珠,怜惜道:“其实那封休书,两年前的中秋之夜,我便写好了。乱世之下,要守得一份真情,何其不易,你也是无可奈何,我不怪你我只想知道,这两年,你可曾有一刻,对我坦诚相待过?”
海兰珠泪眼朦胧,不忍再说任何谎言。
“有便是现在。”
“足够了。”
袁崇焕乌眸布满血丝,人如泥塑木雕,“满招损,谦受益到头来,我是救不了国,救不了世,也救不了我自己皇太极,他是个旷世奇才,这一招釜底抽薪,我输的心服口服。今日见过你,我也算了无遗憾了,你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行刑那日,不要来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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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崇祯帝下圣谕清算袁崇焕的罪名:“袁崇焕谋叛欺君,结奸蠹国,斩帅以践虏约,市米以资盗粮。既用束虏,阳导入犯。复散援师,明拟长驱,及戎马在郊,顿兵观望,暗藏夷使,坚请入城,意欲何为!致庙社震惊,生灵涂炭,神人共忿!”
布衣程本直上谏请求与袁公同死:“举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汉也。唯其痴,故举世最爱者钱,袁公不知爱也;唯其痴,故举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惜也。于是乎举世所不敢任之劳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辞也;于是乎举世所不得不避之嫌,袁公直不避之而独行也。而且举世所不能耐之饥寒,袁公直耐之以为士卒先也;而且举世所不肯破之体貌,袁公力破之以与诸将吏推心而置腹也。”崇祯不听。
现在的崇祯帝还未意识到,杀了袁崇焕的直接后果是什么,就如当日拿着尚方宝剑杀了毛文龙的袁崇焕,也不会想到,杀掉毛文龙,会最终将他送上黄泉路。
这些日子,海兰珠不肯离开京城。
看过宦海沉浮,世事变故后,她不停地在问自己几个问题。
袁崇焕杀错了毛文龙吗?或许是,或许不是,按照大明律法,毛文龙之罪的确该杀。
崇祯帝杀错了袁崇焕吗?但按照崇祯帝颁诏的罪名来看,除了通敌一事尚待考证外,其余罪行,袁崇焕也无法反驳。
那是崇祯帝昏庸吗?并不,他不但不昏庸,反而是聪明过了头,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试想一位不到二十岁的末代皇帝,面临着危机四伏,岌岌可危的大明朝,面对兵临城下的胡人进犯,他该如何决断呢?
是皇太极手段高明吗?但归根结底,熊廷弼也好,毛文龙也好,袁崇焕也好,都是风光一时的钦差大臣,他们到底是死于谁手呢?说是死于皇太极的反间计,不如说,他们是死于体制。
八月十六日,崇祯帝以“咐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