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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到了碧落阁前,豪格瞅了一眼门匾,突然停住了步子,定神了好一会儿,才严肃地问:“你说的那位‘孺子难教’,难不成就住在这里头?”
“先前忘了跟你说了,是个姑娘家。”
“府上人传,阿玛在这儿金屋藏娇了女人,没想到是真的”
金屋藏娇这个词用得还真是微妙。
“范学士或许有所不知,这座宫殿,原先是建给姑姑的碧落二字,便是源自她的名讳。
范文程知道这前因后果,却没有说破,只言:“人呐,要向前看。你阿玛或许是想通了呢?”
豪格惆怅地问:“那女人长得美吗?”
“能被藏在金屋里,自然是美若天仙。”
“那好,今日我就瞧瞧,到底是个怎样的仙人,能把阿玛给迷得神魂颠倒。”
豪格大步一扬,便往正殿去。
海兰珠早就坐在书案前,等候多时了,却是对先进来的豪格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将毛笔夹在耳朵上,兴致勃勃道:“范先生,咱们今日画鸟儿吧!”
豪格一言不发地走过去,见她虽是带着面纱,挨得近了,却依稀能瞧见那轻纱下头若隐若现的面容,玉面朱唇,肤如凝脂,倒是有几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他冷哼一声坐下,闷闷地想着,阿玛瞧女人的眼光,倒真还不赖。
还未待范文程说话,她就已经开始作画了,可那画的哪里是鸟,分明就是在乱涂一通。
范文程挠头,面露堪色,“这画得有进步,有进步。”
豪格倒没这么好的脾性,毫不留情面地将那宣纸拣起来,鄙夷道:“这玩意儿——也能叫画?”
海兰珠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不懂就不要乱说。”
“哼,”豪格毫无兴致地将那画随手一扔,摇头哧道,“长得美又有何用?也不过是个五谷不识,四体不全,毫无文采之人,根本比不上我姑姑半分。”
海兰珠鼓起腮帮子,不服气地大笔一挥,就写下几个大字来,扬手甩在他脸上。
“你——”
豪格骤地站起来,扯开那宣纸,正要发作,待看清上头的字迹后,竟是一脸瞠目结舌。
范文程赶紧拿过来一瞧,上头写得是五个大字——无知者无畏。那行云流水的字迹,笔锋劲道,跟先前的鬼画胡简直判若两人。
“这——这是姑姑的字迹!”
豪格瞪大了眼睛,震惊地问:“你到底是谁?”
海兰珠却置若罔闻一般,泰然自若地继续在涂涂画画,嘴里还哼唧着小曲儿。
“大阿哥,稍安勿躁。”范文程讲宣纸摆在案前,耐心地引导她,“这五个字作何解?”
海兰珠撇撇嘴,“当然是在骂他了。聪明绝顶如范先生,怎么今日也这般愚钝?”
豪格此刻也无心再去追诘她的蛮横无理,这五个字惹得他是心乱如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阿玛对姑姑的忠贞不渝,他都看在眼里,早前听说这碧落阁终于有了女主人,他还不信,今日见到她,前前后后地琢磨了一番,才觉得事有蹊跷。以阿玛的性子,绝不会这样轻易地让一个随随便便的女人住在这儿,不仅严加看管,还安排范学士悉心照料,除非她就是姑姑!
这个念头在豪格的脑海中跳跃着,他移目再去看她如今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容貌分明又是另一个人,心中却又有些怀疑。
豪格怀着这份疑问又坐了一会儿,一直陪她胡闹过了,也乏了,才告辞。一出殿门,他就急不可耐地问:“范学士,这个世上,真有所谓’灵魂转世’吗?”
范文程笑笑,别有深意道:“正如陆王心学所言,‘心外无理,心外无物。所谓心者,非今一团血肉之具也,乃指其至灵至明能作能知,此所谓良知也’,肉身不过是个皮囊躯壳,唯心才是衡量一切事物的标准。”
他听罢,好似悟出了什么,声色异彩:“听范学士一言,受益匪浅,多谢了!”
范文程只是一脸恭谦道:“大阿哥一点就通,才是难得。”
二人作别后便分道而行,没走出几步,豪格便停下了步子,见范文程往文馆的方向走远了,才疾步折返回了碧落阁。门口的府卫得了命令,除了范学士外谁也不予放行,原本是想阻拦的,但听他说是落了东西在里面,眼前这位主子乃是四贝勒的长子,年纪轻轻就被封了贝勒,更加不好得罪,才为难地放了他进去。
一进内殿,豪格便直冲冲地跑到海兰珠半卧在的软塌前,一把抱住她:“姑姑,我知道是你!”
只见海兰珠一愣,脸上回转了千百种神色,最后还是一只手落在他的头上。
“我绝对不会认错的!”豪格松开她,振声道:“小时候的事情,我都还记得。那时候我就是这幅模样,姑姑在讲课,我就拿着笔墨纸砚胡闹,画一堆乱七八糟的画,惹姑姑生气这些回忆,除了姑姑,再没有人知道了。”
“豪格傻孩子。”海兰珠哀叹一声,将面纱摘了下来,眉目间满是宠溺。
他欣喜若狂道:“我就知道是姑姑!我就知道!”
“嘘——”海兰珠捂住了他正欢呼的嘴,仔细地嘱咐道:“豪格,这件事情你谁也不许说,就算你阿玛问起,也必须三缄其口,明白了吗?”
豪格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不解,“姑姑,你的相貌彻底变了,我差点都要认不出你来了!”
海兰珠苦笑了一下,“变美了,还不好吗?”
“我还是喜欢以前的姑姑,”豪格捏着下巴,退开两步细细打量了一番,“不过确实变美了不少,比我额娘还要美那么一丢丢。”
海兰珠嗤笑,“你这小嘴甜起来,可真像你阿玛。”
“不会说好话,可怎么讨媳妇儿啊?”
“这又是谁教你的?”
“是索尼!姑姑还记得吗,文馆那个自以为是‘小老头儿’。”
“索尼”海兰珠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怅然道,“赫舍里氏一家,如今可都安好?”
“姑姑放心,阿玛一点儿都没有亏待他们,索尼那家伙,如今都是‘一等侍卫’了呢!”
豪格又缠着她问:“姑姑,倒是你,你过得好不好?先前又为何要装疯卖傻?”
“不装疯卖傻,只怕姑姑活不到今日,更见不到你还有你阿玛”
海兰珠喟然长叹。
“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日你被阿济格带走之后,便再没了下文,我去问阿玛,阿玛也不同我说。更甚是后来,只要我一在他跟前提姑姑,他就大发雷霆,之后关于姑姑的事情,都成了禁忌。“
豪格趴在她身边,“我自个儿去找了希福、硕色巴克什,他们都不告诉我,还把姑姑在汗王实录里的记载都给删了,就连那三国译本也署了别人的名字。最后还是武纳格巴克什偷偷摸摸告诉我,说姑姑叛变投明了,还做了有辱汗权威严的事情。这些都是真的吗?”
“真真假假,如梦如幻,到头来又有什么所谓呢?随世人说去吧。”海兰珠收起哀色,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脸,“看见你长大了,懂事了,姑姑才开心呢。听说你现在已经能兵甲上阵,跟着你阿玛出征了,可是真的?”
“当然了,我现在可真的是男子汉了,个头也马上就能超过阿玛了!”
第128章 金屋藏娇(三)()
“姑姑,这一切阿玛都知道吗?他从前总是一个人来这儿睹物思人,什么也不做,就是发呆,有时候能坐上一整日”
豪格倏地冒出了主意,道:“既然你回来了,就赶紧跟阿玛成亲吧!若是姑姑能做我的继母,这样我也不用整日对着那蒙古福晋了。
海兰珠念道:“哲哲她对你不好吗?”
“好,但不是真的那种好。”
豪格抱怨连连,“这几年她想生儿子都想疯了,每次去请安,都要听她絮叨上一番,耳朵都起茧子了。谁让阿玛到底就是不待见她呢?若不是去年科尔沁主动投诚,她能怀上这个孩子吗?”
十年,一个女人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这最美的十年。海兰珠遥想起日前去拜访时,她谦恭得体、贤淑体贴的模样。比起许多年前的那一面之缘,现在的哲哲不再是草原来的蒙古公主,而毅然是堂堂金国四福晋该有的样子。
时光真是让许多人都丢了棱角、磨了脾性,只剩下一抹“遥想当年”的傲骨,也不得不臣服命运。
三年前的她,就是心存侥幸,才功亏一篑,在命运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而今时今日的她,必须未雨绸缪,步步为营,因为上天不会再给她重来的机会了。
“你现在长大了,这样的话可不许到外头胡说去。”海兰珠捏紧手心,告诫他道。
“这我当然知道。额娘说了,城里头心怀不轨,眼红妒忌咱们的人很多,凡事要谨言慎行。”
豪格专注地说道:“我说这些,是想让姑姑明白,我阿玛是个痴人,他心里头只有你。”
海兰珠失神了片刻,才叹:“这些话,也怕是你额娘说的吧”
“额娘说,她看着阿玛二十年了,如果有些事情经过了二十年都不曾改变的话,便不再是爱慕、执念那样简单了,而是命运。既是命运,天意如此姑姑为什么还要隐瞒下去呢?”
命运海兰珠苦笑了一下,娓娓道来:“豪格,这世上的人有两种活法儿。有一种,是一开始就把最好的给挥霍了的;还有一种,会把最好的东西留到最后。第一种生活的命运是,最好的永远只在回忆里;而第二种生活的命运是,最好的永远值得期盼。姑姑以前过着第一种生活,而现在,我想过第二种生活。有时想想,路途多坎坷,光阴总蹉跎,或许也并非是坏事,至少能带着希望活着因为最好的永远都在尽头等着你。”
豪格听着,却有些似懂非懂,但姑姑的话,总是有些深意的,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所以,不告诉他,或许是件好事呢姑姑另有打算。你要切记,范学士那边,一定、一定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因为”海兰珠叹一声,“他是来带我走的。我不想走我只想一辈子留在你们身边。一旦让他知道了真相,姑姑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豪格满口答应:“姑姑放心,无论范学士问什么,我一定闭口不答,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好了,今日你还是先回去吧从沈阳到旅顺,驻兵两日,交战一日,休整两日,加上来回的脚程,算算今日你阿玛他该回来了。碧落阁戒备森严,下次姑姑会再寻机会去看你的。”
海兰珠怕那府卫起疑心,于是便提前支走了豪格。怎想她算得还真不假,午膳用过后,皇太极便回了东京城。
她正巧在午憩,于是他也和衣而卧在床畔。
其实大军早上便凯旋了,旅顺复收而归,几番犒赏下来,愣是拖到了下午,他才得以回府换下甲胄,好好盥洗一番。
他痴痴地盯着她的睡颜瞧了许久,不舍得闭上眼睛。她的笑靥和她的呼吸一样浅,混合着她身上自带的幽兰香气,早就把他的呼吸都给夺去了,情迷意乱地就吻了下去,在她的唇齿间流连忘返。
这样的举动,自然是把她给惊醒了。她吓得不轻,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推开他,口齿不清道:“姑夫姑夫怎么回回来了。”
皇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