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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曲折折的江南街道纷纷点亮纸灯笼,烛光影影绰绰,在青石板上摇曳。来福客栈悬在空中的布招牌迎风招展,抖动的波纹映着灰暗的天空,顿生漂泊游子思乡之情。
那个世界里的自己突然消失,不知道爸爸会不会天天皱着眉头沉默地抽烟,妈妈会不会红着眼圈坐在沙发角落里轻泣,弟弟会不会想念那个每天火冒三丈捏他脸蛋却在吃饭时往他碗里夹肉丝的野蛮姐姐,这些天,他们过得可好。
灵竹从半空收回视线,转头去看巷子里的一只瘦小的流浪狗,它全身脏兮兮的,尾巴畏惧地垂着,过于饥饿而几乎站不稳,救命稻草般看着面前半个路人吃剩的包子。一只黑色大狗站在它面前,目露凶光,龇牙冲它低吼。小狗不舍地看了包子几眼,抬头又看看凶悍强健的大狗,嗓子里轻微呜呜了两声,夹着尾巴无奈转身走开。大狗立刻扑到包子上,狼吞虎咽起来。
这个世界,强者生弱者亡,连狗都如此,何况人哉。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快点长大就好了,那样就足以承受生命的沉重。”
流云握起她的手,眉眼低垂,语调温柔。“竹儿,你不用长大,我在你身边,你可以一直任性胡来。”
四月柳枝飞扬,软软似美人目光。
灵竹知道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而是对她说的,心里却也不免感动。一直大大咧咧凶神恶煞的,觉得自己很强很无畏,在弟弟面前也以万能的保护者自居,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一个人去打拼去肩扛。突然有人这么对自己说,蓦地就有一种有依靠的感觉。古代女子真是幸福,小鸟依人,绕指温柔,天塌下来有背后的那个人去撑。灵竹轻笑,“你不觉得我泼皮刁蛮?”
流云笑得包容而宠溺。“我喜欢。”
灵竹大笑起来,天下苍生,人海潮潮,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觉得你的脾气刚刚好。“等我老了,牙齿掉光,鬓发雪白,满脸皱纹,耳聋目花,变成无精打采的老太太,你还喜欢?”
流云把她的双手合在手心,紧紧握住。“那时我也变成跟你一样颤颤巍巍的老爷爷,我要左手拄着拐杖,右手牵着你,一起在冬日的午后晒暖。”
很恶俗很狗血的回答,灵竹一边鄙视一边唏嘘感叹。足够了,此生得此一人,夫复何求。
走在前面的霁雪回头看他们,酸溜溜地道:“当着孤家寡人的面你侬我侬,要嫉妒死我么?”
灵竹心情很好,忍不住贫嘴回了一句。“你羡慕的话,从那一堆姐姐妹妹里挑一个出来就是了,她保证幸福得要昏过去。”
霁雪立刻摇头。“不可不可,本主一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若是突然娶了一位,且不说少了几许自由,会有多少姑娘芳心破碎。本主心软,见不得女孩子家哭。”
流云不理会他从未停止的自恋,拉着灵竹直接走了。“竹儿未吃午饭,我们先行一步。”
霁雪惊讶地哎了几声,立刻跟了上来。“流云你不能擅自行动,你不好意思说我还不清楚嘛,你就是一路痴,若是让你带路,只怕吃完饭你们就回不到客栈了。”
灵竹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真的?”
流云汗颜,半晌微微点头。
真是人无完人,流云长得一副聪慧敏智的好皮囊,竟然不认路。一时英雄豪气升腾,灵竹拍拍胸脯,说:“我方向感好得没得说,最大特长就是走迷宫,以后跟着我混,包你不会迷路,顺带还可以画画地图卖给游人挣点私房钱。”
流云点点头,很认真地说:“不过我不要私房钱,竹儿你留着买零食就好。”
“你不吸烟?”
流云困惑。“那是什么?”
“不喝酒?”
“很少喝,不过酒量很好,从未被灌醉过。”
“那,也不赌?”
“风族不缺钱,为什么要去赌?”
“不养偏房小妾,不捧戏子舞姬?”
“竹儿,我有你。”流云微笑。
灵竹惊奇地睁大双眼,以看火星人的眼神稀奇地看着他,哪里掉下这么个宝贝,十足完美好好先生。灵族幼主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空置着如此一位金龟婿而不嫁,也不怕被别人抢去。顿时觉得责任重大,说什么也得把这国宝给她保护好,决不能让别人染指。天下独此一家,错过再无分店。
正是饭点,酒楼里人很多,吵吵嚷嚷,好不热闹。虽然霁雪换了身自认为已经很低调的衣服,但还是有不少人往三人这边看,其中九成还都是看霁雪的。他倒是很习惯众人瞩目的感觉,自在地吃菜喝茶,时不时柔媚一笑,娇俏一声云郎,旁若无人。一直平凡地担当路人甲乙丙丁的灵竹初见这阵势,被那些人的余光掠过,也觉得压力非常,夹菜都不敢往远点的盘子伸筷子,一直埋头奋斗眼前的青苔炒鸡蛋。
流云估计跟霁雪在一起久了早已习惯,对那些人也没什么感觉,全神贯注地剥虾壳,葱段般的手几下扭动,白嫩嫩的虾肉就跳脱出来。“竹儿,吃虾,你不是最爱这个么,今天怎么不大吃?”
灵竹嘴里含着米饭不方便开口,霁雪接了一句。“你剥得慢她吃得快,碗里没有虾肉,以至于你认为她没怎么吃。你看看,这一盘油焖大虾,几乎全被你剥了,她吃了很多了。”
霁雪这句话的意思是很委婉地表达我都没有吃几个,你多少给我留点。偏偏流云思维跟他不太一样,看了眼灵竹的饭碗,有点失落地说道:“我练习很久了,没想到还是慢,看来只好加强训练。”语毕把那盘没剩几个的虾端到自己面前,加快速度剥虾壳。
霁雪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的虾肉飞进灵竹碗里,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灵竹察觉出来,小心把虾肉夹进他碗里,赔笑道:“雪哥哥多吃点。”
霁雪这才哼了一声,装作很不在乎地夹起虾肉,慢慢吞了下去。而随后,流云又开始挑鱼刺,把鱼肉扔进灵竹碗里……这顿饭灵竹吃得格外费力,既要保持优雅的吃相,又要时刻观察霁雪的表情做出补救措施,吃进去的饭几乎全都消耗在脑力劳动上。
然而流云不知是故意还是在某些方面神经真的大条,走出酒楼时乐呵呵地说到:“竹儿胃口比以前好多了,这样很好,我便可以把你养得白白胖胖,水灵粉嫩。倒是霁雪,你看起来似乎食欲不振,莫非水土不服?”
霁雪拿眼角瞥了他一眼,转移话题。“觉也睡了饭也吃了,终于可以逛逛街景了吧?”
灵竹赶忙点头。“是的,我期待已久了。”这句话八分是真心实意的,毕竟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没有各种消遣,整天除了吃就是睡,生活着实很无聊,灵竹很想看看古代民风,打发下时间,增长些见识。
临峦地处江南水乡,北接沂山,南抵茗湖,一条芙河纵贯东西,山水环抱,风景优美。此地盛产美酒和鲈鱼,各种风味小吃琳琅满目。人杰地灵,英雄辈出,才子若星,美人如云,家家六岁小儿出口成章。艺术气息也很浓厚,弹词唱曲,吹笛横箫,戏曲兴旺,舞蹈绚丽。
而最出名的,当属第一美人宴月舞桐,有才有貌又有钱,气质又冷,轻易不见人,偶尔出现一次,便惊艳无数。她的身世也是一个谜,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是否有父母兄妹,只知道突然有一天,城中心最好的店面易主,改名宴月楼,而前任老板及家人全部失踪,再无音讯。因此小巷坊间有不少关于她的流传,想象之丰富,版本之繁多,只差她是天女下凡,来人间体验生活。
灵竹彼时跟流云霁雪一起站在街边看制作糖人,忽然听到隔壁卖烧饼的老汉跟卖糖葫芦的老伯闲扯说到这些,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想着自己三人就是仙子下凡,来人间体验生活的。于是转头对两人喊了一句,“说不定真有可能哦!”二人当成笑话,憨厚地笑笑,也不再说下去。
霁雪驾轻就熟地带着两个人在城里游荡,看皮影戏,听花鼓,吃甜甜的棉花糖,还有味道独特的臭豆腐,触摸长满青苔的石板,撑开艳美轻盈的油纸伞,偷偷摸小男孩后脑勺的长命发辫,观察河边妇女拿着木棒捶衣服,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去。
灵竹笑得很开心,右手被握在流云手心里,暖暖的全是汗,却舍不得松开。流云体贴地走在街道外侧,挡住外面熙攘的行人为灵竹创造宽松的空间。
最后累得走不动了才在一座石桥上停下来,灵竹倚靠着围栏歇脚,笑得时间过长,脸颊肌肉都酸痛了。霁雪倒还神采奕奕,花孔雀般忽闪着羽扇,趾高气昂地说:“本主带着你们玩得开心吧?不要太感激了,小事罢了。凡人好玩的东西多着呢,改天带你们继续游赏。”
灵竹累得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流云对于霁雪自恋的话一般都采取忽略态度,所以一时间没人说话,安静下来。
一弯明月悬在夜空,拱形石桥上行人稀少,远处蜿蜒的街道传来飘渺的人声,大红灯笼倒影在水中,光影浮移。一架竹筏由远及近漂来,上面站着一个女子,横着玉笛,素手纤纤,白衣飘渺。笛声哀婉凄切,似游子低泣,夜风清凉,月色朦胧,离殇寥寥。
霁雪合起扇子握在手心,淡淡说出曲名。“《远乡》。”
灵竹等人靠近,看清之后不由得轻呼。“宴月舞桐!”
霁雪哗地打开羽扇,细腻的羽毛微微颤动,嘴角勾起笑容,桃花眼里满是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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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本是旧识()
竹筏缓缓靠岸,舞桐放下笛子,抬脚上岸。白纱掠过堤岸上的草丛,萤火明明灭灭,荡漾在空中。
霁雪快走两步赶了过去,伸出右手扶住她的手臂,眉眼如诗画。他柔声唤道:“桐儿。”
舞桐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难以置信地盯着霁雪看了半天,嘴角颤抖,最终忍不住笑开,像是倏尔绽放的昙花。
灵竹和流云随后赶到,看到这一幕,不解地问到:“你们认识?”不过灵竹脸上带着八卦的好奇,流云则是面色不善。
霁雪犹豫起来,顿了下才道:“我跟她……是旧识……”
流云嗤之以鼻,立刻接着说:“是旧情未断吧!”
见舞桐笑容僵硬下来,灵竹暗中拉扯流云的衣服,用眼神示意他不要乱说。流云虽然不满,但碍于灵竹的面子,只好忍气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
倒是霁雪不逃避,继续说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而后安慰身旁的舞桐,“记得明晚临峦有花灯展,我陪你去游赏可好?”
舞桐点点头,看向灵竹和流云。“不介绍我们认识吗?你一向来去无定期,这是第一次带朋友来见我呢。”虽然笑着,但隐约带了些苦涩和寂寞。
“一时忘记了。”霁雪清咳一声,拇指摸了下鼻梁,才握起舞桐的手,笑道:“名满江南,艳动临峦,宴月楼老板娘,舞桐。“然后分别指着对面的两人,介绍到:“我朋友,流云。这是他未婚妻,灵竹。”
舞桐伸出右手,巧笑嫣然,精致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