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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澈唯唯诺诺地跪下,以为只要自己听话,阿娘就会有留下来的可能,却听到阿娘说道:“百里剑圣,我想让小女苏澈,拜你为师。”
字字郑重,满是托付之意。
百里风间闭眸点头,不忍再看:“好,好,我答应你。”
“阿澈,给你师父磕头吧。”
苏澈使劲摇头,哭得嗓音微哑:“阿娘为何要把我托付给别人,为何不要我了?”
“阿娘已经是一个孤魂野鬼了,孤独而无望地守在这墓,还不如…去转世……”岁笙微敛眉眼中的哀伤,对女儿撒了个谎。
如今索魂引来抓她,她宁愿散了魂,也不愿落到临沧人手中受辱。她堂堂臻弋帝国公主,一身傲骨,只为臻弋而死,为梓晋而死。
更何况,此刻她已经无牵无挂,早就晓得等不到梓晋来,唯一的女儿阿澈也已被托付。她一个皇族罪女,终于对臻弋也有了个交代。
苏澈看不到这百年的挣扎,只想留住阿娘。小手胡乱抹了抹脸上肆意的泪痕,强忍住不抽泣:“不管阿娘是什么,我都要陪着阿娘!”
岁笙转过身去,鬼气凝结的泪珠滴滴坠落,却是决心已下。
第六章 灭字军出()
岁笙厉声对百里风间呵斥道:“索魂引就在附近,若再不动手,等到此处被帝都军队寻到后团团围住,你能保证安全带出阿澈吗!”
百里风间沉顿半许,突然解开酒葫芦凌空一抛,清酒如雨滴,他含泪大笑:“师姐,待到天下大定,能再饮一杯无?”
挥剑,剑气凌空颤抖着斩过岁笙透明的身躯,霎时,她便化为满墓室飞舞的白色魂片,以及最后留下的那句温柔坚定、弥久不散的“好,待天下大定。”
那种生生分离的落差让年幼的苏澈怔在原地。她忘了哭,一动不动地目睹这一幕,她看到那道刺眼的剑气照亮漆黑的墓室,她看清楚了阿娘留恋却坚决的笑容,那种明明看见在眼前却挽留不住的强烈绝望在她心头炸开。她低头看着落满手心的魂片,闪烁了几下便化成白烟无影无踪。
她还记得不过昨夜是睡觉之前,半支的窗外星空璀璨,阿娘蹙着眉风尘仆仆,还未脱下一身飒爽的戎装便走进她房里。
阿娘的手心是还未洗净的血腥味,满含不舍得抚着她的脸,温柔说道,“阿澈,等阿娘从宫里回来,明夜便带你去夜市,好吗?”
那夜她在阿娘的许诺里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个绵久的梦。梦里她看到了阿娘在战场上浴血杀敌,她看到爹爹眼里了然于心的那种无奈,她想从梦里挣扎着起来,却只是从一个梦转到另一个梦里。直到,直到此刻不知为何终于醒来,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她眸里的不信,不舍,不甘,渐渐聚集成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眸里充斥着通红的血丝,站起身剧liè地拉扯晃动百里风间执剑巍然不动的身躯,一边哭腔浓浓:“你为什么要杀阿娘!为什么!”
百里风间望着手里连血都未沾的龙渊白剑,也顾不上少女在一旁嘶哑而ji烈地质问,喃喃的,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为了……这个天下。”
***百里风间从墓中出来的时候,外面已是月夜。悬在漆黑悬崖上的月总是特别凄清,枯萎的枝丫横斜入云遮住月盘,诡异阴森的气氛随着风声簌簌抖动。
以新的结界封起囚魂地,末了,他垂眸望了眼伏在他背上被点了睡穴的少女,哭得红肿的眼睛紧阖着,呼吸逐渐均匀,透出几分疲惫的宁静来。
未经乱世的贵族少女,一副高傲骄纵姿态,闹腾起来蛮不讲理,唯恐天下不乱。只是,她亦继承了母亲的爱恨雷厉风行,也不知,这般喜怒皆执从内心、不妥协无过渡的性子,在这乱世里回如何…
百里风间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她终还小,也许长大些,便能磨平棱角,更明事理,晓得退而求其次的道理。
长腿一迈,才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凝神细听,悬崖之上的树林里衣衫窸窣声尽收耳底。眯起眼抬头,一侧峭壁上果不其然拉起了几条黑色细索,倒钩入岩石的铁爪上,是一个鹰隼标志,隐在夜空里看得极不清晰。
“果然是出动了灭字军。”端着丝轻蔑的口吻。
说起灭字军,在这个大陆上,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临沧帝国的军队分为四阶,最底下一阶便是普通的军队,执帝**队旗帜为标志,数量庞大,大多都是征兵所招的,士兵水平参差不齐;第三阶是隐字军,以蝙蝠为标志,隐藏于这个大陆的角角落落,替羿尊帝做一些无法见光的事,诸如盗取机密,掘皇陵。
第二阶便是灭字军,以鹰隼为标志,由羿尊帝直接管辖,每个士兵都身怀绝技,不惧六界各种妖魔鬼怪,地精山怪,精通奇门遁甲、玄门奇术,可神不知鬼不觉替羿尊帝消灭帝国敌人,那带着索魂引而来的招魂师,必定也是灭字军中的一员。而第一阶,是护字军,只护在帝王身侧。无人知晓此阶军队的详情,只听说这护字军,都是一些修炼至超越寿命的非人怪物。
百里风间倒也和灭字军对峙过几次,大多都是以灭字军落荒而逃为结束。如今他更是恨不得手刃敌人,为岁笙陪葬。
可是他知道,灭字军一旦缺员少将必定会引起帝国注意,在此地一寸寸搜寻过来,囚魂地的发现是必然。且不说帝国畜生扰了岁笙长眠,那墓道里的字如此石破天惊,是决不能被人知晓的。
顾虑大局,百里风间也不能轻举妄动,只得咽下这口气,甩了一道剑光到空中,足间轻掠,背着苏澈贴着崖壁迅速离开此地。
“是龙渊白剑!”树林里一阵惊呼,随后数到黑影拔地而起,追到空中逐着那剑光。
引开灭字军,百里风间离开岐冶山脉一直往北走,便到了坤方城,此时刚过宵禁时间,帝国追捕令也还没来得及下达到此地,他顺着入城的稀薄人流往城里走。
坤方城是南方的商贸大城,因着精明的商人们大都是墙头草,哪边有利可图便倒哪边,甚至为了保持生意繁荣两头讨好,此处相对和平,鲜少有起义战乱。
入城之后百里风间也不找驿站,轻车熟路地拐到城西。深巷石板路,通向幽静大宅。
天还未亮,红漆大门紧闭。
百里风间偏了偏头,斜起嘴角,黑色靴子踏上门前寂然石狮的身躯,背着苏澈三两步便落到了院内。
还没等他再迈出一步,左侧拱形院门里凌厉地射出一支箭:“来者何人!”
身子往后一倾,轻轻松松地避开利箭,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里走,慵懒回道:“百里风间。”
院里之人明显一怔,连说话都不利索了:“百,百里……剑圣?”
百里风间毫不客气地走到大堂内,将还熟睡着的苏澈放到屏风后的榻上,往红漆雕花椅上一坐,长腿一伸,好不把自己当个外人:“这里藏了五十年的女儿红,特供的什锦花糕,蜜汁的卤鸭,三娘有什么都快拿上来,可饿煞我了。”
院里人立刻跟了进来,是个极有风韵的美妇,挽着一丝不苟的发髻,一脸利落精明,便知是个商人。
“呀,当真是百里剑圣,今儿太阳可是打哪边出来了?您如今要重新出关了吗?”年三娘还是有些吃惊,但已是回过神来,笑着调侃,看得出二人交情不浅。
“出什么关?他们复他们的国,跟我可没有一点关系,”满不在乎地斜唇否认,眸里却是微有积郁,“只是一不留神又遇到了灭字军,明儿我的人头估摸着又要涨价了,便先到你这儿躲躲。”
“百里剑圣开什么玩笑,灭字军能奈何得了你?”
拇指摩挲着胡渣,嘴角微斜:“我可没开玩笑,帮我做份官籍和过关文牒,再给我一辆马车,我即夜就回迦凰山。”
“为何不御剑回去?岂不更快?”
百里风间先抿了一口酒,惬意地呷了一声,道:“你当我不想?可我忖着灭字军都派出来了,这几日空中必定都是巡游的战翼血隼。帝国以为我定是御剑回去逃得越快越好,那便我索性在坤方城待一日,再走陆路慢慢回迦凰山,跟在帝**队后面,总比被他们追着赶好。等着过了山海关,帝国管不了那么远了,我便御剑回去。更何况连夜天上地下折腾,我担心小徒弟吃不消。”
“剑圣竟然收徒了?”转眼朝屏风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年三娘有些好奇地问道:“里面这姑娘就是您徒弟?”
“正是。”
说话的间隙,一桌满满当当的菜席便迅速被摆了上来,年三娘替他布了碗筷:“爱徒叫什么名字呢?”
百里风间霎时一愣,阿澈的真名是断不能暴露的。当今统治者就是姓苏,天下人都不得再用这个姓。抬眼看到大堂外的天空正是旭日初升,天地的景色都被这喷薄的红涤荡得无比清澈,他不假思索地道:“景澈。”
年三娘深谙察言观色之道,看出百里风间微有异样,便也不再多问,笑着道:“剑圣先吃着,我这便为您去打点。”
见她走出几步,百里风间突然想起什么:“嗳,等等——”
“呃?”
“准备几件干净的女装吧,姑娘穿的。”
年三娘点了点头:“我晓得。”
又夹了几筷子菜,百里风间想起来阿澈也是整夜都饿着肚子,便点开了她的睡穴,叫她起来吃些东西。
可是不料小徒弟却极不领情,一醒来就像一只戒备的小兽,满是敌意地瞪着百里风间,一张口就凄声道:“你还我阿娘来——”
如此不由分说,无理取闹,百里风间无奈地扶了扶额,抬手一指那桌子美味佳肴:“别废话,到底吃不吃饭。”
“不——”摆着一脸坚决反抗到底的神情,可是她的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噜声。口是心非被揭穿,她却也面不改色心不跳,站起来一把推开俯着身子的百里风间,语气一转,桃花眼一勾,理直气壮地反问:“不吃?为什么不吃?”
无奈地躬身摆出一个“公主您请”的狗腿姿势,百里风间微微摇了摇头。这脾气,怎么吃得消。
第七章 直面真相()
“啊!”百里风间才踏出屏风一步,一声不满的尖叫先嚣张而至,摔筷子声接踵而来。
斜睨着他,微带稚气的脸庞上是少女特有的任性,软糯的嗓音中含着不耐烦:“这都是什么?为何卤水的豆腐里加了米醋,肉排里掺了糖?都是南蛮的口味,怎么入得了流。”
“还有这筷子!”拾起被自己摔出去的筷子,景澈端看了一眼,便怒得柳眉倒竖,“普通人家怎么能用皇宫里的镶紫玉银筷?”
无处可发的积郁化为怒气,此刻一股脑莫名其妙地被激了出来。她死死抿着嘴,摆了恶狠狠讨说法的眼神睨视百里风间,小小的下巴却有些委屈得颤抖着。
她是聪明人,早就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下意识不肯信,以为只要自己大吵大闹,让这个世界都顺着她,她便可以掩耳盗铃忽略真相的声音。
百里风间瞥了眼桌上被挑得乱七八糟的菜,心中升起一股暴殄天物的不快,但也还不至于发怒,只是敛了笑容,哄人的口气变成了命令:“将就着吃。”
景澈素来吃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