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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痕看着那白纸上的炭笔勾画,一物像是人的心脏又不像,分割成八片,浑如一朵恐怖的花。只看了一眼,他便有些脱力似的闭上了眼睛。默然片刻,他轻轻地叫了一声阿蒙。
阿蒙茫然上前,接过那张图画来看。看了一会儿,他蓦地大叫了一声:“星痕!这!这是……‘猎星团’的……”
听到“猎星团”三个字,就连离离和阿英都不禁一震。对于这伙十二年前将年幼的阿蒙与星痕掳劫拐卖的罪恶盗贼,虽然她们不曾亲见,但只凭所听所闻的印象,那份憎恶与抵挡不了的震恐,也已是深入于心。
“……那晚,从西西楼出来,遇上赵三之时……”星痕闭着眼睛轻言,似乎在极力抑制着心中的波动,“我就好像听见了……‘他’的琴声。”
阿蒙怔了怔,忽地想起西西楼酒会当夜之事。那时候,星痕的确好像听见了什么,那震恐之态,正如十二年前在海船上曾有过的,只是自己当时竟未明白。
“看来……‘他’早就跟在赵三身边,替他行事。”星痕紧紧拧着眉,推测着,忽地,却又睁开双眼,“不,不对……不会是这样!”他兀自摇了摇头,转身而行,才走了一步,却不禁身子一晃。
“星痕!”阿蒙一把扶住他,万分惊急,“你怎么了!莫、莫不是被那琴声……”
“不,没事……”星痕轻轻摇手,“我只是……有些困。”
“……当真想睡觉,对你却是好事。”一旁,离离走上前,说了一句。“那些怪事,且不要管它,也不要想。今日大家也累了,我们先回去休息,如何?”她说着,看了看阿英,那男装姑娘聪慧地会意,立即点头赞同。
“都走吧,天大的事,休息好了再说。”
回到下榻的客栈,五个伙伴又相谈几句,便各自回房休息。阿蒙和离离说要盯着星痕上床入睡,被星痕执意婉拒,也只得作罢,絮絮叨叨嘱咐了他一通,离离并警告晚间会去他房里检查。
耳边恢复了清静,星痕独自走回卧房,仍是止不住一路凝思,心思越发沉重。推开房门,他兀自出神地站了一会儿,才忽地一惊——但见那小小房间里面,竟有一个人坐着。
“……江大人?”素星痕低沉叫了一声,回手掩住房门。一身丝罗便服的江子美坐在小木桌边,静悄悄地点了下头。
“大人竟亲自现身此处,何事紧急?”星痕慢慢走近几步,问道。
“王伯鸾之死,你是否已查到更多内情?”江子美看起来的确很急,也不寒暄,径直发问。
星痕扶着桌边,有些疲惫地坐下,默然凝思。“我已知道凶手是谁。”片刻,他低言道,“那个人很贵。凭赵三的财力,根本买不动他。所以此案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他人。”
江子美眨了眨眼:“说说那个凶手。”
星痕抬起头,沉沉地舒着气息:“他是海贼‘猎星团’中的一员。‘猎星团’,大人你知道的。十二年前,我便已与他相识。”他说着,神『色』间又泛起某种痛苦的回忆,“他喜欢弹琴,琴曲却是杀人的凶器。那种他独创的曲调,难辨乐音,就像海上女怪的幽泣,听到的人,心跳的节奏会被改变,去与琴曲共鸣,直到心脏不能抵受,骤然裂作数瓣。他的这种琴曲,被叫作‘鬼夜哭’。”少年的脸『色』苍白,睫『毛』似乎在微微颤抖,“他原是个瞎子,耳力却绝佳,甚至能听辨他人的心跳之声,以察知对方情绪,抓住这人心变动的破绽,撩拨琴弦,便令人受尽生死不得的痛苦,然后凭他随意在某一刻杀死。那时候,他每杀一人,便剖出那人的心脏,以『药』『液』泡在一只水晶瓶中,摆成长长的一排请人观赏。因他琴曲的节奏不同,每颗心都裂成不同的形状,好像各种各样的……花。”
天气远还没有转凉,江子美却不由得微微地打了个寒战:“这……是何诡谲之术?是秘术?”
星痕摇了摇头:“有的人说是秘术,也有人说他是洛族,所以能造出那张奇异的琴,诡道杀人,全凭那器具。他的身材很矮小,但常年戴着面具,不知是否真的是洛族,总之‘猎星团’的人,都叫他‘洛鬼士’。”
江子美慢慢地点头,眯起眼睛:“如你这般说,此人当真非凡。在淮安,谁人才能够役使这等凶徒……你我心中都清楚,只是,我们没有证据。”
“大人……可有听过,一个叫作‘次牒书’的东西?”星痕默了片刻,忽然一问。
江子美双眉一扬,眼中泛出一丝精亮。“星痕,果然敏锐。”他嘴角微笑,低低赞叹一声,“云上赌城兜售的‘次牒书’我已调查有些时候——那物事,正是目下此案的关键所在。”似乎有些不胜忧虑,他站了起来,在狭小的房间中来回踱步,“这次牒书,是白思退与蒲云期联手炮制的新名堂。英芒记银号放贷众多,白思退将银号与借款人所签的借贷文书制成副本,称作‘头牒’,再由蒲云期出面为这笔债务加一份担保,是为‘次牒’。”
“担保?”素星痕微微皱眉,“担保借款人会还债?”
江子美摇头:“担保借款之人,会不还债。”他举目望着窗外,天『色』渐已黑沉,“次牒担保,便是承认一笔债务可能无法被偿还。如果借款人按期还债,那么头牒将向次牒支付一笔酬金;如果借款人欠债不还,次牒则要向头牒赔付担保的银资。换句话说,这是一场赌博,而所赌之事,便是某一笔债务,最终是否会烂掉。而比这更甚的,是蒲云期将这种担保做成了体式统一的文书,借由‘云上赌城’的赌博盘口,大量向外兜售——也就是‘次牒书’。次牒书被制成阴、阳两版,阴版可兑现债务清偿后的酬金,阳版可兑现债务亏欠后的赔付,各有标价,买阴或买阳,也就等于下注,赌那借款之人会还债,还是赖账。”
江子美说到此,不禁轻轻捏着额头:“听说白思退一手,便将七万头牒授权给蒲云期去经营。许多手握巨资的商人都已在尝试购买,再反复倒手买卖,加上云上赌城提供数十倍的‘空筹’……这次牒书将来对宛州商界影响,难以估计。如今,三家店也尚在初试盘口,炒卖到最大的一手次牒交易,便是王伯鸾身上的巨额债务。”
星痕面『色』更显苍白,郁郁的眼中,燃起一丝愤怒的寒芒:“王伯鸾新任为行东,气势鼎盛,满城皆笃信他有能力还债,购买阳牒之人必众。此时,只要暗中收买阴牒,再将他杀死,迫使债台崩塌,便可将他人下注之资变成自己的赌彩,大赢一笔。”
“不错!”江子美的拳头轻轻击上木桌,“此事,绝不能坐视不管。好在截至目前,这笔巨债还没有了结。王伯鸾一死,他旗下诸多纳积商号必定分崩,他所借的债务,也将分摊到这些大小商号账上。这只会滋生更多次牒,牵涉更多巨利。那阴谋主使之人是要令这笔债最终烂掉,杀人之事,仍不会结束。星痕,”他说着,语声变得很沉,“请你继续追查此案,且……务必活捉那洛鬼士,以获取口供。我需要人证。”
素星痕一怔,须臾有些眩晕,不禁扶住头,斜倚在桌边。“这……不可能。”他低哑言道,“洛鬼士杀人,没有理由。他常以杀生为乐,即便收钱取命,也从不承认是受人指使。这……也许正是某些人,买他为凶的原因。”
江子美望着那疲倦、虚弱的少年,眼光微动,默了半晌。
“星痕,我知道,‘猎星团’之人皆与你有深仇巨恨,也知道面对他们,是多么危险和可怕。”他垂首说道,似有些沉痛,“但此刻事态严重,关联甚大,想你也明白。至于口供之事,你先不必担心,洛鬼士能令人裂心,我宛州商会,也有手段教他开口。”
商政使大人轻轻将手压上星痕的肩头,一字一句地沉声说道:“一切所需协助,都可尽力满足。”他微躬下身,对着那茫然抬起双眼的少年拱手道,“请星痕勉为其难。”
清晨,离离早早起床出了房间,想到后厨去端些早点。走过客栈的前厅,蓦地却见空旷的厅堂中,素星痕竟已端好地坐在那里。
“你怎么……昨夜又没睡吗?”离离跑过去,有些生气地问道。
星痕转眼看她,脸上是轻松的微笑,却显得挺有精神。“我睡得很好。”他笑着说,“多谢你的『药』,好像很有效呢!”
这时候,阿蒙、百木英也都到了厅里,不一时白琬也打着哈欠而来。大家互相看看,似乎都休息得不错,又有力气嬉笑挖苦了,彼此贫嘴了几个回合。“该干活了吧,任务好像还很多呢。”百木英活动着肩颈手臂,总结一句。
“阿英、白公子。”星痕站了起来,微笑道,“今日有件要紧之事,还须你们帮忙。”
“这么客气!绣衣使大人请吩咐!”百木英笑着一拱手。
星痕笑着点头道:“请你二人走一趟英芒记总庄,求见白公,将‘次牒书’之事的细节,尽量探听明白。”他看了看白琬,“有白公子在,我想,或许方便行事。”
百木英略怔一瞬,点头应道:“我明白,此事必定关联紧要。我们这便去,你且放心。”说着,她拉了白琬,雷厉风行地出了客栈。
“星痕,我做什么?”阿蒙浑身充满了干劲,急着问道。
“你,须随我去一趟捕衙,有要事探查。”星痕言道,转而却去看离离。
姑娘也看着他,一笑,随手弄着辫梢:“想怎么安排我,尽管说。”
星痕垂了眼帘,语调略低了些:“你就留在此处,好吗?这里安全,你不动,也好让……阿蒙安心。”
阿蒙听他这么说,愣了愣,也点头道:“星痕说得是,你好好在这里等着。午饭多吃点。”
“嗬……好啊。”离离语意轻松地答应下来,眼睛扫着星痕,亮晶晶的目光,好像对很多事都一望而明,“那你们去吧。别忘了,我等着呢。”
素星痕默了一瞬,只点了点头,终未抬起眼睛。他默默转身往外走去,阿蒙拎起长棍,跟在后面。
阿蒙跟着星痕来到商会捕衙,星痕出示执牌后,值班的捕快们纷纷行礼,请他二人进去。“大人登门,不知有何要务,须我等效劳?”值班捕快奉了杯茶,殷勤地问道。他们昨夜已得了江子美的手令,第十三绣衣使如有任何差遣,全力听用,因此不敢怠慢。
星痕却没有落座,只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这间简朴而牢固的衙门。
“请各位,把这个人拘扣起来。”他忽然说道,抬手指着身后的高个儿蛮族少年。
“……什么?”阿蒙隔了半晌才回神,惊讶地问了一句,好几名捕快也与他同声发问。
第57章 鬼夜哭(6)()
“快。”绣衣使大人只低促地又说了一字。
不由多想,几个捕快一起动手将阿蒙按住,强扭着推进了捕衙后间的临时羁押之所。“星痕!你……”阿蒙完全蒙住了,任由人关进铁栅为门的小室,上了锁,“星痕!这是干什么!”
素星痕垂着头,慢慢走到门前。“你……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他疚愧地低声说道,凝目看着自己那憨直的兄弟,“别让任何人欺负你。”说着他双手拾起阿蒙刚才撇下的长棍,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