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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绣衣使-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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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琬满怀期待地闭上眼,开始数数。“一——二——三——”

    百木英的剑连续挑开了三四个打手,一脚踩过裁判打滚的肥胖身体,前方疾风呼啸,一条长棍正打翻剩下的打手,扫清了眼前。剑棍相接,姑娘与阿蒙会合在一处,又错身各自奔向擂台一边。

    “四——五——六——”

    一群狂怒的赌客已经爬上擂台,有几个扑向冷焰准备施展拳脚,却被阿蒙横棍一挡,推下台去摔作一团。另一边,一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围住了素星痕,百木英穿入圈中,几个剑花,拉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绣衣使突围而出。

    “七——八——九——十!”白琬张开双臂,用力将满怀纸票抛出,而后迫不及待睁开双眼。“哇……”

    只见漫天赌票雪片般飘洒,落进狂『乱』的人群,有的人捡到后看了两眼,而后突然如获至宝,发癫般地只顾挤向庄家兑换赌金的窗口。“焰魔败盘的赌票,焰魔败盘的!”他们高喊着。

    斗场中央混战的人群中也落下几张赌票,方才还想要杀人的赌徒们,这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去抢着捡,抢到的便狂奔下擂台。阿蒙与百木英趁此空当,背起冷焰,扯着星痕,剑棍开道冲出了斗场。

    一两个人的生死场,变成了千百个人的生死场。

    东三包厢的窗边,白琬摇着折扇,淡淡笑着,淡淡摇头。

    【五】

    阿蒙、星痕、百木英带着冷焰,冲杀出黑瓦台的后门,离离雇的马车正在那里等着。几个人联手,小心地将冷焰抬进车里,而后一齐跳上车,疾驰而去。

    “冷焰,冷焰!醒醒!”颠簸的车中,离离一声声呼唤着。

    冷焰的脸上全是血污,『乱』发弯曲地粘在额头和脸颊。好半晌,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一片猩红间显『露』一泓冷『色』。

    “原来,你们是官差。”他转动眼瞳望着星痕,喑哑地说,“已查到鹅雪了吗?……我知道,赤麝是从她那儿……”

    “她这么做,都是为了你。”百木英止住了他的话语,有些伤感地说。

    冷焰的眼睛怔了一怔,瞳孔似乎微微地一颤。

    “这么说……是我拖累了她。”他的语声虽哑,却听得出含着莫大悲戚,“……不要紧,我……内伤已重,就要死了。”他出神地望着车的顶棚,“死了,就不会再拖累她了。”

    离离的泪涌了出来,不禁伏在他耳边大声说:“她等着你去见她,振作一点!”

    冷焰默然片刻,挂满鲜血的嘴角微微地一动。他似乎是在微笑吧,却没有再言语。

    冲进忘忧馆,将冷焰抬到鹅雪绣房的床上,四个人静悄悄退了出来。他们看见沈鹅雪打扮得格外好看,不是青楼里的出奇妆容,而是好像山间少女的素面布裙——那真是最好看的一种。

    极轻极轻地合上绣房的门,素星痕转过身,一步一步走着。

    “现在,我们还能做什么?”百木英问道,星痕抬头看了看她,瞬间有些茫然。

    “去提那两个犯人吧,大概,得把他们押回淮安。”过了片刻他说,然后带着几个伙伴下楼,转去忘忧馆的柴房。

    来到暂时关押着那两个中年男人的柴房时,却被下厨的帮工告知犯人已不在了。

    “怎么回事!不是嘱咐你们千万要看好他们的吗?”离离一肚子邪火,正想找个口子出来。

    “是……是淮安来的捕快,说要把他们提走。我们哪敢拦呢!”做粗活的小子委屈地说。

    “淮安捕快?”素星痕听了,略一思忖,“可有带队之人?”

    “有啊,是一位年轻的大人。还有一个尊贵的小姐,正在前面的大茶室里说话呢。”

    星痕转头便走,三个伙伴跟在身后。他们来到忘忧馆华丽的大厅中,正好见到茶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细罗单衫的文雅公子从里面踱出,身后跟着几个捕快,押着那两个赤麝贩子。

    “……江大人。”星痕默然一瞬,低头行礼。

    那公子见了他们几个,笑了一笑,斯文宁静——他便是淮安绣衣使的上峰老板,宛州商会名义上的共主,“十城商政使”江子美。

    挥手命捕快们先走,江大人背着手踱在后面,步过素星痕身边时,微微点了点头:“此案办得好,人我先带走了。你留在此处,将剩余案犯押回,五日之后,淮安庆功。”

    “等等!”星痕叫了一声。“他们背后的主使之人尚未问出。”他冷冷地盯着江子美,“为何急着押人结案?”

    江子美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他一笑,“你也累了,先到这儿吧。”说罢便走出了门。

    星痕默然。垂首沉思须臾,他忽然一怔,向那茶室里面望去——大门敞开的室中,仍坐着一位女子,正向他这边望着,只是小笠上的面纱遮得严实,全看不见面貌。

    “……苏城主?”

    茶室中的女子微微点了一下头。“绣衣使大人,进来聊聊。”苏细侯用清柔的声音说道。

    星痕回头看了看伙伴们,便一个人走进茶室,合上了门。

    “原本,你们要从我城里抓人,我是绝不应允的。”苏细侯端正地坐着,淡然开言,“但江子美既亲自来了,我也就卖他个面子。”

    “……此案未结。”素星痕郁郁地说道。

    “你指的是蒲云期?”苏细侯一问,微微冷笑,“你想追究他这种人物,谈何容易。不要说禁『药』之事,就是沁阳的青楼、赌坊,还有,生死场——哪一样后面没有他的丝脉?他远在淮安,我身为城主,却也拿他没有办法。不过……”

    她说到这里,似乎真的温和地笑了一笑。“你说得对……生死场与青楼一样,践踏尊严,滋生罪恶。只是我一时,也无法对两种罪恶开刀。所以黑瓦台的事,你办得不错。”

    “在下分内之事。”星痕微微低首,“如今,沁阳青楼、生死场皆绝。虽是好事,却只怕沁阳城今后一段日子,会损失相当一部分冶游之业的收入。”

    苏细侯站起来,优雅地抚平裙上皱褶。“我知道。我会用心经营百业,不会让沁阳人吃亏。”她挺直纤细的腰,向着门口移步,“若论做正经生意,我可不会输给任何男人!”

    星痕不禁一笑,点头道:“苏城主一向令人钦佩。”

    “素星痕。”苏细侯在门边停下脚步,忽然叫道。星痕一怔,抬头望着她的背影。

    “有些事,一时是做不到。那么就做好一切能做的事。”年轻的女子说罢,举手推开了室门。

    “多谢城主指教。”星痕默了片刻,诚恳地躬身行礼。

    “哟,城主指教了你什么?”门外的离离头一歪,微酸地问道。

    星痕微笑着摇了摇头,走上前来,礼貌地送苏细侯到忘忧馆门口。出门的前一刻,苏细侯忽然轻轻地回过了头。

    不知何时,她已将面纱掀起。精致的五官尽皆展『露』,光洁的皮肤透出天然的高贵,女人才独有的细腻精美之间,却是寻常女人所没有的刚毅韵味。

    “谢谢了。”委婉的三个字,从不轻以美貌示人的女城主留下一个笑容,放下面纱登车而去。

    星痕望着那车影,许久没有动,神思却已游离在某处。

    “喂!”离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百木英与阿蒙也出现在左右。“别看啦,下次出公差再叙旧吧。”长辫子的姑娘斜着眼角,小嘴微噘,“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素星痕低下了头,“要抓鹅雪归案。”

    “……喂!你是不是人啊,冷血!”离离推了他一把,气愤地跑了。

    “幕后的大人物动不得,可怜的小从犯倒放不过。”百木英扔下一句,冷淡地转身走开。

    阿蒙转着手里的棍子,抿了抿嘴唇:“……那我……我就不跟你去了。”

    星痕苦苦微笑,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忘忧馆中,独自往楼上走去。

第35章 茉云海(7)() 
在沈鹅雪的门外静立了很久,楼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沉。素星痕移动了一下发僵的脚踝,闭了闭眼睛,推开那道房门。

    鹅雪独坐在桌边,手握一只玉杵,在玉碗里研着胭脂。身后,床上的帐子静静地垂着,听不见冷焰的声息。

    “姑娘……”星痕嗫嚅地开口,“是……晚妆吗?”他在门外用一个对时想好的开场白,临到出口还是陡转到不知什么方向。

    沈鹅雪轻轻地摇了摇头:“灭迹。我要把最后一盆赤麝,灭个干净。”

    星痕一怔。走到鹅雪的桌边,一股刺鼻的诡异香气扑面而来,他向着玉碗中一望,胭脂不是红『色』,反而如同黑浆。

    “冷焰他……”星痕闷了半晌,又开启了一个不该开启的话题。

    “坐会儿吧。”鹅雪轻轻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是来抓我的。这都是应该,只是请等我一会儿,让我做完这事。”

    星痕无话可说,只得静默。看着姑娘温柔的动作,仿佛一点一点研磨开时间,那种与她相处时独特的宁静感,又慢慢升起在周围。

    “我这个人啊,真是太差劲了。”鹅雪一边磨,一边似乎自言自语,“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呢,只会闷闷的,连累着他。你说,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太差劲了?”

    星痕明亮的瞳仁动了一动。“……也许……是吧。”他不知不觉地搭上了话,“连累了自己喜欢的人,的确是很可怕。我……”他稍微用力合了一下眼睛,似乎在平定自己的心。

    “我所处的境地,很麻烦……很危险。”素星痕出神地絮絮道来,“宛州名义上尊奉商会,但这些年,‘三家店’这个新兴的商盟,已在暗中抢夺治权。‘三家店’的三个首领……白思退,掌控着宛州最大的银号,还有无数商事;蒲云期靠各种令人上瘾的事物,每天都在获得暴利;而那个与我一般年纪的端木焉,甚至不知他究竟做什么生意。江大人组建绣衣使,明显是为对付‘三家店’而设的尖兵,而江大人也有他自己的打算。我这个差事,是在他们两方斗法的火线上游走。更何况我……”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不禁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的朋友们……若这样跟在我身边,一定会被我连累。”他说着,细长的手指不禁纠结起衣襟。这些许久从不曾吐『露』的忧虑,今日竟对这眼前的人犯坦白。

    沈鹅雪停下了手中的玉杵,抬眼看着星痕。须臾,她长长地发出一声轻叹。

    “若是关爱着什么人,就要对他说出来,而后生死苦痛,便都在一起。切莫像我这没用的人一样,徒留终身之悔。”她垂下头,泪珠落进玉碗,融进膏浆,“……到最后,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星痕怔怔地望着她。

    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当真多情,当真可怜;觉得自己就像她一样可怜,也像她一样容易害怕。或许天下的可怜人都是这样——比起不幸与苦难,更畏惧幸福。

    素星痕不怕噩运,只怕真心。甚至这一点,离离也曾当着他的面一语道破。

    那长辫姑娘的影子此刻忽然缭绕在眼前,空灵跳脱,带着幸福的香气,不知何时便会瞬间远离。他不禁闭了眼睛。

    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又是不是真的——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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