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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离强压着怒火点头而笑:“等他回来,就会有人受伤了!”
这时候,台上百木英收了剑,无话可说地望着素星痕。主宾席里,曲江山长莫隐之整顿衣襟站起身来,微笑着向司徒延行礼;司徒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已经几乎不能保持礼仪上的风度。
莫山长步步稳健地踏上平台,胜利者的姿态既骄傲又谦和。他风度翩翩地举手示意,平息了满场喧哗,清晰地宣布道:“承蒙各位捧场,今年赛会,敝院侥幸……”
“爹啊。”一声稚嫩的呼唤突然『插』进山长的讲话里,在祠堂的廊檐下『荡』出一个细细的回响。莫隐之讲到一半的话骤然哽住,脸上『露』出几分罕见的惊慌。
只见先贤祠高大的门扇打开了一个小缝,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这孩子瘦小、眼光呆滞,一身上好的丝绸衣服蹭得脏兮兮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协调,迈出门槛时还绊倒一跤。男孩委屈地吭了两声,蹒跚爬起来走到祠前平台上,双手攀住莫隐之的衣袖。
“爹啊,我想吃糊糊,没人喂我吃糊糊。”他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
台下的人一时都愣住了。很多人都知道莫隐之数年前丧妻,而后便只是潜心办学,一直鳏居未娶;也听说他有个儿子,但不承想——淮安第一名师、培养出神童无数的曲江山长莫隐之,他自己的孩子,就是眼前的这个……痴儿吗?
众人都等着看莫隐之如何表示,莫隐之却只站在那里,不言不动,不置可否。那男孩拉扯他两下,转过头,又冲着百木英走了过去,边走边叫道:“老师姐姐!老师姐姐,喂我吃糊糊……”
离离都紧张得攥起了拳头。百木英说过,她原本的差事是教导山长的小公子,如今看来,这个痴儿就是莫隐之的儿子无疑。可他这样一叫,赛会的骗局马上就要被拆穿了。
果然,观战的人群大哗起来。“老师,他叫他老师!”有人喊道,“这什么意思!”“他还叫他‘姐姐’!木小石是女的吗?”另一些人大声质疑。
“诸位!”一直在沉默的莫隐之突然高声一喊,“一个痴儿的话,大家也要当真吗?”他有些阴沉地说。
百木英已将那男孩揽在怀中,听见山长这样说话,不禁抬头看着他,微微地凝眉。
“这么说,莫山长也承认你的儿子是个痴儿了?”台下有人尖刻地问,明显是东山书院的暗桩。接着便有一群人高声起哄,讥笑那男孩痴愚的刻薄之词零碎地蹦出来,场面一时极其难堪。
“来人,来人!”莫隐之忍无可忍地大叫出来,“将这痴儿给我拖走!”
几个强壮的护丁闻令冲上台来。“不可!”百木英挺身将小男孩护住,那男孩紧紧揪住她的衣襟,吓得发抖。“……山长,若这样对待小公子,他的情况可能会更糟的。”百木英镇静地向莫隐之建言,喉中仍保持着少男之音。
莫隐之不理她,只一挥手。护丁们围上来预备强夺男孩。
突然一支木剑一晃。百木英怔住,只见始终站在一旁的素星痕已闪身过来,与她并肩挡住了那男孩,手握木剑对着护丁,虽然完全不成个架势。“腾”的一声,阿蒙用长棍撑地翻身跃上了平台,也轻捷地落在男孩身前,棍如长龙摆尾,横扫出一道劲风。看见星痕捡起木剑时,他就已做好了行动的准备。
三个少年护住可怜的男孩,与护丁的包围圈对峙起来。
莫隐之怒道:“木小石!你要坏我大事不成!”
第13章 三家店(5)()
百木英未答话,台下却有一个人大声笑道:“曲江书院名满宛州,却连山长的儿子都教导不好。还夸口有什么‘成贤略案’,能让学童无论贤愚,都变成聪明绝顶的才子。当真这么灵验,何不先在自己儿子身上用用?”紧跟着又有一人叫道:“成贤略案是个笑话,只怕这曲江书院过去的名声,也都是假的!”
东山书院的人煽风点火,渐渐有些普通的看客也跟着哄了起来,喧哗声越来越大。
情势竟这般急转直下,曲江书院方才还风光大胜,此刻却已砸烂了招牌。司徒延简直抑制不住心中的窃喜,激动得满脸冒出红光。
就在这群情汹涌之时,素星痕忽然将木剑一扔,转身向着莫隐之跪了下来。
“哎呀!!快看快看,戏还没完哪!!!”台下的离离一跃而起,使出全副气力高叫。沸腾的人群都被她娇美而锐利的嗓音吸引,齐往台上看去,迅速安静了下来。
莫隐之有些错愕,皱眉问道:“做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只闻素星痕言道:“学生有个不情之请,万望莫山长成全。学生想转学到曲江书院。”
“什么?!”莫隐之和司徒延同时大喝了一声。
素星痕微微笑道:“学生自认天资不差,今日输在贵门木学兄的手下,全是平日受教不足的缘故。借这次赛会之机,学生得以在贵院盘桓两日,深感贵院学风严谨,能人众多。学生觉得曲江书院更适合学生深造,恳请山长成全。”
“你!素——”司徒延气得差点喊出星痕的真名,话到嘴边又生生收住。
满场看客再度轰然议论起来。东山书院的暗桩全都傻住了,好容易推波助澜弄出一边倒的大好形势,转眼间竟又反转了过来。优秀学子的代表当众要求转学,这简直是创了书院历史纪录的丢脸事迹吧。
愣了片刻,曲江书院的暗桩忽然开始热烈地鼓掌。此刻的心情,不必再用言语来表达。
莫隐之仍严肃地皱着眉,他拿不准这个苏星子的真实用意。
百木英默然看了星痕一会儿,忽然将身后的小男孩交到阿蒙怀里,推开护丁的包围走到莫隐之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
莫隐之沉『吟』须臾,点了点头,言道:“既然苏小学友一片至诚,那好,本院随时迎候你前来入学。”
“哼!!”崩溃了的司徒延猛甩袖子,不顾其他,大步离去。
“师长还要招待众人宴饮庆贺,木小石,你先去吧。”莫隐之说着挥挥衣袖,护丁们见了,散开了包围。
百木英微含笑意,跑过去牵住小男孩的手,又拉起素星痕,拽拽阿蒙,并使眼『色』招呼了台下的离离。几个人跟着她穿过先贤祠,从祠堂的后门走入了曲江书院的内园,竟没有人再阻拦他们。
祠堂前的喧嚣渐渐远了,还不知莫隐之要怎么收场,但几个年轻人一点都不关心。曲江内园竹清木秀,鸟歌泉唱,大家跟随百木英默默地走着,逍遥赏景,一直也没人说话。直深入到一栋山环水抱的小宅,百木英开门带众人进屋,将痴痴呆呆的山长小公子安顿在床边坐好,又端出几杯茶来放在桌上,才终于开口言语。
“这儿是小风的住处,没人打扰,我们都可以畅所欲言。”她举手拔下簪子,松开一头长发,恢复了女儿声腔,笑着说道。
“哦,姑娘有什么要说的吗?”素星痕也笑着反问。
百木英端起茶杯浅饮了一口:“素兄昨夜就打算出门探查,今日又想出要求转学这等奇招,我猜得到,你有意深入曲江书院,必有所图。刚才祠堂前,三位为小风的事仗义相助,我心里感念,所以我就说服山长,带你们进来,也算是投桃报李。”
阿蒙眨了眨眼睛:“有所图?星痕,你有啥图啊?”
“不错,我也想问素兄有何所图。”百木英笑道,“毕竟是我带你进来,有些事情,我也得弄清楚。”
素星痕也取了杯茶,茶水的清香拂过鼻间,令他的困倦慢慢消解。“承蒙姑娘帮忙,我也自当直言相告。其实,我对曲江书院的‘成贤略案’颇感兴趣,故此想要一探。”
“哈,我就知道你藏着古怪!”离离一拍桌子,“扮小孩简直是你的大忌,你却硬着头皮应下来了,敢情是在司徒大伯那儿听见了什么‘成贤略案’,憋着到这儿来捣鬼呀。”
一旁那男孩小风咳了两声,好像是被口水呛到了。百木英过去为他擦了擦嘴角,抚着头顶安慰了一下,转回来又问:“不知这‘成贤略案’有什么玄机,素兄为何要探查?”
素星痕低头饮茶道:“这个是私事,不方便说。”
沉默了一会儿,百木英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素兄,目下我仍是替曲江书院打工的人。若无法知道你们行动的目的,为雇主利益起见,恐怕我便不能帮你,也许还要做些阻拦。”
素星痕听了,一笑:“姑娘果然是尽职尽力,行事公平。”
百木英道:“过奖了,我只是就事论事。你们毕竟是不相干的外人,曲江书院内部的事,恐怕你们也无权来查。”
离离霍地站了起来,一只手伸进了素星痕的衣领。星痕一惊,怀中藏着的檀香木牌已被她抓了出去。
“看清楚,素星痕是十城商政使大人亲命的绣衣使!”离离将牌子举在百木英眼前,叉着腰,傲然说道,“绣衣使职在督察商业秩序,有权探查各行各业的一切可疑,当然也包括书院行业!”
百木英十分意外,盯着离离手中的木牌愣了一会儿,眸子微转,又去看素星痕。
“素兄,你……”她顿了一下,眨眨眼说,“你脸红了。”
这房中的所有人都看向素星痕的脸。他却还在愣怔着,忽见此窘境,干燥的嘴里用力咽了一下。片刻之前离离那个动作引起的心脏急跳,此时还没有平息。
“这么红,你没事吧?”阿蒙的手覆上他的额头。对着六只眼睛的聚焦,素星痕有些不知所措,正在这上不去下不来的时刻,却忽有人说了句话:“除了探查,绣衣使还有什么权力?”
正在研究星痕的脸的三个人一起打了个激灵。百木英不能置信地转头看去,只见坐在床边的小风两臂交叠在胸前,正十分认真地望着自己。
“如果探查到什么坏事,你能让他们停下来吗?”小风又问了一句,语气平静,眼神澄定,非但没有痴愚的浑浊,反倒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你……这位……小风兄弟……”四个人中最先缓醒的是素星痕,结结巴巴地不知该说什么。
“别叫‘小风’,我的学名是莫思风。”八岁的男孩站了起来,将身上蹭脏了的外衣脱掉,自己打开橱柜拿了件干净的换上,利索地打好腰带的结。
“你……你不是一个……”离离吞了半句话没说出来。
“是个痴儿,是吗?”莫思风冷冷地扫她一眼,走到桌边坐下,拿了杯茶,“我只是装了两年傻,好对付我爹。”
百木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讶:“你居然是装的?这两年来,莫山长为了你遍求名医,还先后请过几十个老师教你,你的痴症却越来越重——这些竟然都是装的?”
莫思风点点头:“不是越来越重,而是我越来越会装了。两年前我还太小,装也装不像。我根本没病,那些名医当然治不好我。至于那些老师,”他撇撇小嘴,“除了你,没有一个人的本领足够当我的老师。”
“喂……”离离拉着素星痕和阿蒙,低声说,“原来他才是个真正的‘神童’。”
“过奖了。”莫思风向着离离一俯首,像个大人般的风度。
百木英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对付莫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