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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潦草的结尾,对于许多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孟长青从菩萨庙出来,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灰蒙蒙的一大片云拢着鬼城,依稀可见金『色』的梦境穿梭其中。
他进了院子,忽然停住了脚步。
李道玄一个人坐在院中的梨树下,不知为何没有竟是注意到有人推门进来。案前点着一炉香,雪『色』的烟雾被风拂散开来,昏暗的日光穿『射』而过,李道玄坐在那儿,三层道袍袖子压得很整齐。
玄武的真人道袍宽大,有两袖盛风的祥瑞寓意,上面描着并不复杂的剑纹。玄武传说中,仙人御风而行,双袖如白鹤端飞。道门自古就很崇尚这种清净的道家风骨,六千年来以之入典籍、入诗画。
孟长青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望着李道玄。
李道玄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慢慢地回过头望了过去。
孟长青从未想过如此,他对上了李道玄的视线,案上的香炉生着烟,他并看不清李道玄的面容,只知道李道玄此时正望着他。
忽然一下子,谁都没说话,院子里静极了。
道门重师徒规矩,弟子见师父需收剑行礼,师父面前弟子不能抢辩,弟子不能直呼师父的名讳,如此种种。玄武规矩虽松,却也不会过分放纵后辈,规矩到底是规矩。
孟长青站在原地手脚都快僵硬了,终于回过神似的,上前一步收剑低头行礼,“师父。”
李道玄看着他许久,低声道:“天『色』不早了,回屋去吧。”
孟长青不自觉地攥了下手,终于道:“是。”
小修3()
李道玄来太白鬼城是为了吕仙朝一事; 他没打算在太白城多逗留,想早点把这些事情了了,带孟长青回玄武。人间有个词,叫做夜长梦多; 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道玄在太白鬼城东西南北四个角各布了一个玄武仙阵,成汇聚之势,封住了太白城的阴气。城中许多鬼都没见过正统玄武道术,抬头只见云海翻腾; 金光大盛,众鬼先是惊恐,以为那仙阵是来对付他们的; 逃窜了一阵子; 发现没什么事,又交头接耳起来。几个大鬼坐在南巷中岿然不动; 抬头看去; 太白鬼城顶,梦境翻腾; 有如天上白玉京; 零零碎碎的光点不断的往下飘。
那是仙家福泽。
有小鬼伸出瘦黑的手去接,跟捕捉萤火虫似的一下子拢住了手心; 忽然又睁大了眼惊喜地叫起来。
白瞎子坐在牌楼下摇着签筒,哗啦一下; 又呼啦一下; 眼见着签子要甩出来; 却又始终沾着一点。他白拾活了六百多年,自打来了这太白城,与仙门中人也算打了不少交道,却真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道门真人,给恶鬼播撒福泽,放眼道门,往前倒退个几千年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再说那仙阵,说是镇压吕仙朝的,罡气瞧着确实重,实则暗中护住了太白城的根基,这番心思一般人还真的瞧不出来。
白瞎子笑了下,对着那全是上上签的签筒慢悠悠道:“所以说能有的人能修天道,已识乾坤大,尤怜草木青啊。”
太白城中东留山。
李道玄对着吕仙朝道:“仙阵已然布下,这与你魂魄上的仙印是同一脉道术,若是你不愿信守承诺,破阵而出,二十八重兵解雷劫,你好自为之。”
吕仙朝手里捏着一把赌筹,望着李道玄许久都没说话,终于幽幽笑道:“那我在此先谢过真人不杀之恩?”二十八重兵解雷劫,劈死他倒是不大可能,不过劈得六神俱灭却是可能的。
李道玄对着他道:“你的事,长青昨日同我说了。”
吕仙朝微微一挑眉,原来如此啊,他看了李道玄许久,忽然道:“真人,我有一事不解,人间有句话,叫做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死全家,所谓善人无好报,祸害留千年,这番话真人您又怎么看?”
李道玄望着他,许久才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吕仙朝拧了下眉看着他,也没说话,最终咧嘴笑了下,至于他到底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孟长青在一旁盯着吕仙朝,生怕他抽风蹦出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记得吕仙朝呛起人跟狗咬骨头似的。
可今日吕仙朝却难能可贵的闭了嘴,瞧着不像是信服,倒像是觉得和李道玄一个木头精争这些是徒费口舌。
这世上的事情都是这样的,非亲身经历过,总是不能明白其中究竟,李道玄这么个餐风饮『露』的活神仙,哪里懂得什么人间疾苦,哪里知道爱恨怨憎。
孟长青私下里问吕仙朝,“你还会出去吗?”
吕仙朝手里捏着一把赌筹,刷一下展开成半扇,闻声一挑眉,道:“你说呢?”
孟长青沉默了。
吕仙朝反问了他一句,“所以你呢?你是真的打算跟李道玄回玄武,一辈子不下山了?”
“嗯。”孟长青点了下头。,我发过誓。”
吕仙朝终于一声嗤笑,跟听了个什么笑话似的抖落起来,“发誓?李道玄一大把年纪了还信这个呢?早知道我也发个誓,你让他把禁制给我拆了。”
孟长青看着吕仙朝那副点着灯找死的疯劲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没接茬。终于,他一把抓住了往外走的吕仙朝,“你非得要出城,我也拦不住你,好自为之吧。”顿了下,他缓缓抓紧了吕仙朝的肩,“记住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吕仙朝回过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打量着着他,许久才轻点了下头,嘴扯了下,『露』出了一个颇为灿烂的笑。
太白城中。
一个年轻人与一个白面布偶坐在茶馆中,其中那年轻人的半幅面孔隐去了,另外半幅却很清晰,看得出来,生前是个非常俊俏的男人。老板娘坐在那儿打量着这个新进城的年轻男鬼,手里的罗扇轻轻扑着。她在这儿卖了几十年的茶了,头一回见着只剩了一半的魂魄,也不知死前经历了什么惨烈的事。
心中有执念,魂魄不散自然正常,但是半幅魂魄不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年轻人点了壶含春,这种茶一般人都叫不出来这名,看样子生前还是个体面人。老板娘心里好奇,这年头难得遇上个有品位的男鬼难得,她把茶亲自给他端了过去。
年轻人对他微微颔首。
老板娘这才发现,这人生前是个修士,周围有仙家气息流转不息。老板娘眼睛毒,否则也不会在这城门口开店。
“公子慢用。”她笑着把茶放下了,一双眼却对着小伙计使了个眼『色』,小伙计立刻不声不响地出了门,她问道:“公子是生客?头一回进太白城吧?我瞧着公子面生。”
“确实是头一回。”
老板娘顿时笑了,“呦,公子是哪里人士啊?我听着口音像是春南一带的?”
年轻人望了她一人,“老家春南。”
老板娘忙道:“巧了,我有个伙计也是春南人,口音与公子您是一模一样,春南是个好地方啊,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地界上有个长白宗,还有座真武山,赫赫有名啊!”
年轻人望着他,许久才缓缓道:“确实。”
老板娘又与他聊了一阵子别的,等到门口来了新客,她这才把茶放下去招呼其他鬼魂,起身的时候,她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年轻人喝了口茶。鬼魂没有饥饿一说,所谓的吃喝,只是吃食物中那一点灵力。万物皆有灵,雨前茶与明前茶润了春泽,是灵力颇足的一样东西,价钱也贵,一般鬼魂喝不起。其实说白了,喝茶,喝得就是那一点春泽。
那白面布偶看着喝着茶的年轻男人,终于沉不住气道:“那伙计去叫人了。”
年轻男人茶没说话。
城东牌楼,小伙计跑到了那算命瞎子前,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白瞎子先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原以为不过是个修士魂魄,这没什么好稀奇的,前两日还有个浑身煞气的修士入城,不也放进来了。可当他听完了来龙去脉,刚想说句有的没的,猛一下子顿住了,他看向小伙计,问道:“一半修士魂魄?”
小伙计点了下头。
当今天下,除去那些不入流的,计入道门正统的道士共有两万人,其中只有一个人,是众所周知地丢了半数生魂。
第 41 章()
论恶名; 孟长青是不如吕仙朝高的,街头巷尾众人骂太白妖道可以骂得唾沫星子『乱』溅,怎么骂得舒坦怎么来,但是骂天姥山那魔头却是小心许多; 大庭广众之下,有胆提“吕仙朝”这三个字的人那叫壮士,大家都要高看几眼的。
孟长青和吕仙朝这种恶名昭著已久的魔头不一样,他属于一战成名。
当年长白宗朱雀台一战; 孟长青当众杀了长白宗大弟子吴聆,场面之血腥令多少修士毕生难忘,他不是直接杀了吴聆; 是用剑斩碎吴聆的魂魄; 共三百二十一剑,吴聆才毙命; 然后他伸出手; 当场一点点捏碎了吴聆的魂魄。
长白宗经历了吕仙朝一场血洗,已然式微; 无数弟子亲眼看着吴聆惨死; 当场暴怒拔出了剑要与孟长青同归于尽。而孟长青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握着把剑立在雪中; 甚至笑出了声。
别说长白弟子了,就连台下观战的玄武弟子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以为是场比试; 忽然成了这副样子; 谁也没反应过来。
孟长青自此一战成名。
吴聆绝对是当年道门的一流人物,为人谦和,修为甚高,素有贤名,当时有许多人将他比作少年李道玄,吴聆的父亲是当年名满天下的吴六剑,吴聆父母双双战死于正邪斗『乱』中,可以说是吴氏一门是为了道门而死,就只剩了下这么一条血脉,吴聆忽然横死,道门大震。
至今仍有人每年上长白祭拜吴聆,一提起吴聆,必然要提到孟长青。
孟长青和恶贯满盈的吕仙朝不一样,他的重罪真的算起来,其实就两桩,第一桩是欺师灭祖,当年玄武百字碑前对着同门拔剑相向,但是这事没闹出人命,只是扫了玄武与李道玄的颜面。另一桩就是吴聆惨死,至今也没人知道,他当年究竟为何忽然狂『性』大发杀了吴聆,而且手段令人如此悚然。
后来有人翻出来两辈的旧事,才知道孟长青的父亲是当年的道门叛徒孟观之,与吴聆的父亲吴六剑是师兄弟。
最终定下来的说法,也是如今坊间流传的版本:孟观之死于吴六剑之手,孟长青之所以杀吴聆,是为父报仇。
在众人看来,吴氏夫『妇』为了护住孟长青在大雪坪一役中双双丧命,孟长青如今杀了吴聆,恩将仇报,千刀万剐都不足为过。
吴聆当场魂飞魄散,后来长白弟子为其收尸时,发现吴聆原本就少了一半魂魄。也就是说他死于孟长青手中的时候,被捏碎的只有一半魂魄,另一半至今不知所踪。
最终这桩事又算在了孟长青的头上,一定是孟长青藏了一半魂魄,叫吴聆生不能生,死不能死。这说法一传开,连玄武弟子都深信不疑,因为,孟长青捏碎魂魄的时候大家都在场,他们全都亲眼所见,若是吴聆丢了一半魂魄,动手脚的只能是孟长青。
鉴于吴六剑夫『妇』,还有吴聆的声名,那一段日子找孟长青麻烦的有志之士真是多如过江之鲫。
孟长青解释了,这帮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