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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口仿佛陡然中了一拳,霎时生出一种深深的愧疚来——
她脑海中恍惚着掠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郯县城门口,火把的红光映照之下,祁寒朝她露出了欣赏的微笑,笑容恬淡殊绝;营地军帐里,她缠着他问东问西,假作关心,其实只为了打探赵云,他后来堪破了,却从来不对她发恼,只当她是小女子的心机,不与她一般见识,依然温和有礼地对待她;再后来,她站在廊庑之中,堵住了他,对他说了很多辛辣刺耳的话语,看着他在白雪之中萧瑟离开的背影;她甚至在赵云对这个人做了那样的事后,撒下大谎,使他苦情出走,最后被赵义追杀坠落悬崖……
种种,虽然不是她亲手伤他,但总有她掺和在里面。而这个人,却在她垂危落难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欲要救她……
甘楚心里一阵一阵的,不是滋味。也不知该觉得自己可怜,还是这个人可悲。
这世上的人和事,有时候算起来,还真是讽刺。
她的右手握在长匕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直想要将这长匕狠狠插。进他的心口,却又终下不了手。
甘楚瞪着他那副黑长颤动的睫毛,翾飞入鬓的长眉,心中天人交战,暗自切齿,直憋得面红耳赤。她委实不愿意!不愿意受他的恩惠!!更不愿意将来在心里揣着愧疚过活!
但没办法,在她做出决定之前,祁寒已经利索地处理好了她流血不止的伤腿,抬起眼皮来,看了她一眼。
甘楚满头的汗水,祁寒还以为她是痛的,摇头嗤笑了一声。
亏得他当初重生淯水,受伤更重,腿上也有类似的伤处,见惯了董奉的处理方法,止个血,倒是不成问题。甘楚这是托了福了。
甘楚恼羞成怒地瞪着他,心中却只觉得翻江倒海的,不是个滋味。
祁寒站起身来,右手虚抚在了腰间的断箭处,身形微微一晃。正要回精舍去拿些药来,给甘楚处理右臂上的伤势,忽然听到林外再度响起了打斗之声!
他眉峰一皱,正要出去,却听甘楚突然道:“不要去!”
祁寒道:“定是你的救兵来了。”说着,还要往外走。
甘楚却陡然大声起来,秀眉倒竖着,喝止道:“……你!你不要去!是孔莲他们来了……”
祁寒微一愣怔:“你说谁来了?”旋即眉峰重重一跳,眼中闪过一抹狂喜的光芒,暗道:“孔莲来了?!是孔莲来了,浮云部来了,我只要跟着他们,便能见到阿云了!”
他喜得简直快要跳起来!
一时也顾不得腰间的箭伤痛楚了,便想冲出林去,谁知甘楚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然扑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
祁寒皱眉看着她,饶是耐性再好,此刻眼中也已染上了一层薄怒。
他以为甘楚是爱慕赵云,因此不愿自己前去见他,便愠道:“甘楚,事已至此,哪里还由得你?阿云,我是必须要见的。我与他的事,由不得你来管……”
语声忽地一顿,见那甘楚望向自己,轻轻摇头,眉宇轻锁,似有隐情。看那模样,竟不然不似在拈酸吃醋。
祁寒心中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突然起疑,问道:“……他们在外面打斗,也没人呼喝,也没人叫喊……你如何知道是孔莲来了?”
他这句话,也并不是要甘楚作答,更像是自问。话落便立刻俯下身去,探手往甘楚耳中一抹,竟摸出一枚小小的器物来。
“这是……”他眼神微滞。
甘楚也看向那物,朝他道:“你该当知道此物。这是……蜂哨器。”
祁寒已不可遏制地挑起眉来:“……谁给你的?!”
他、赵云、孔莲、丈八,都各有蜂哨器,藏于耳间,十分隐秘。可用于接收低频或高频的音波,作为传递暗号之用。而齿间常年含有哨子的,却只有孔莲丈八等人。
他的蜂哨器已经失落,甘楚耳中这枚,半片小指甲盖大小,精工细致,当中一点白色,正是……
“这是……云哥哥给我的。”甘楚咬了咬牙,看着祁寒变换的眼波,突然觉得这话有点说不出口。
183|一更(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一章、未修改待命名目,未修改待命名目
“是云哥哥给我的。”甘楚咬了咬牙,看着祁寒变换的眼波,突然觉得有点说不出口,“他将自己的蜂哨器给了我,乃是怕我有了危险,在战场失陷,这东西就能起到寻人联络的效用了……适才我听见有人吹哨,那是孔莲常用的调子。”
祁寒讷讷然看着手中的小巧玩意儿,沉默不语,半晌也没什么表情。
他默了一会,突然展颜道:“唔……无妨。给了你便给了你吧。既是孔莲他们来了,我这便出去相见。”
甘楚却是捉紧了他的袍角,皱着眉重重摇头:“不!你听我的,不要出去!”
祁寒早看出她神色有异,目光闪烁,竟有种她在关心自己的错觉。心中不由失笑一声,压下了满腔的迷惑和茫然,将袍角从她手中慢慢扯拽出来,昂身便要往林外走去。
甘楚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眉头却越皱越紧。
谁知,祁寒还不及走出林去,便突然顿住了脚步,身形一滞。
——林中响起了纷至沓来的脚步声纷,交错不休,少说也有十余人。队伍之中居然有懂得如何破阵之人,正踩着奇门步法,率领一队人冲了进来。外头的厮杀声不知何时起已经停止了,听他们的脚步声,个个轻捷迅速,与曹纯所率的骑兵的沉重步伐不同,这些人,倒更像是祁寒所熟悉的浮云部众。
甘楚见他陡然退到了自己身边,也是一愣。旋即,她也听见了非常齐整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靠近,不由得面色微变。
祁寒袍袖下握起了拳头,微微发抖,眼波不停变换。
浮云部中虽然奇人异士众多,也有精通术数、会些八卦遁甲之人,但却还没有达到如此高妙的水平,自然是解不开这个阵法的。但听他们熟稔踏步,轻车熟路的模样,竟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赵云来了。
这阵法与翟逆当初在林中所布的一个小阵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曾经给赵云细细讲过,将其中的所有变化都教给了他。因此,除了赵云之外,祁寒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恰好能够与孔莲等人来此。
甘楚脸上已有了几分急色。
再顾不得祁寒反对,她拖着伤腿,慢慢爬行了过来。见祁寒还怔在当地,似丢了魂一般正在发呆,脸上似喜似狂,死沉的眼神也渐渐活泛了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极为高兴之事,她脸色微沉,抬手猛然往他腿上推去:“祁寒,你快离开——!”
她叱了一声,力道很大,推得祁寒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祁寒皱起眉来,盯着这个不老实的伤患,眼神却十分明亮,仿佛听不见她的话一般,笑道:“你知道吗?是阿云来了。”
甘楚觉得他眼神有点不正常,那种兴奋和雀跃都快要蹦出来了。俊眸两侧,眼眶通红,竟是有些泪光在眼角闪烁。她心头一震,不由挑起了双眉,怒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识好歹!我教你走开,你听见了吗!”
声音很大,林中的脚步声骤然顿了一霎,仿佛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祁寒不以为意,唇边始终噙了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显出他的心情极好。
他以为这甘楚是要脸面,不愿接受自己的帮助,因此不仅不走,反而微微躬身,拿住了她刚才用力过猛裂开的肩膊,责备道:“啧,你果然与我有仇。好容易给你包好了,这下又裂开了……”见鲜血已经将绷带层层浸透,他只得捏起长匕,割开包好的布条,打算拆下来之后,再重新给她扎一遍。
近乡情怯,祁寒的耳廓通红,心跳也变得极快,仿佛鼓点雷动一般,欲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想到马上便要见到赵云了,他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这些日子的经历突然变得那么的不重要,他此时满心喜悦与安宁,只觉身旁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喜人,就连作来作去的甘楚,他也不恼了,反倒觉得连她都透出一股娇蛮可爱来了。
他虽然紧张得掌心都发汗了,但动作还很迅速。将染满鲜血的绷带丢进一旁的灌木丛中,抬手正要检视甘楚的伤势,却被她伸手推拒,甚至拿起了另一把长匕,对着他。
祁寒蹙起了眉头,看向她柳眉倒竖的脸,透出了几分不耐。
甘楚正要说话,眼神忽地一闪,对上了出现在祁寒后方的那一群人。
脚步声至,有人从林中走了出来,来到这片小小的空地上。祁寒见到甘楚的神色,心有所感,正要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去,却听到一个熟悉至极、令他魂牵梦绕的声音冷冷喝斥道:“你——放开她。”
冰冷的语声,似一把锋锐无匹的利剑,轻易将有情人火热沸腾的心腔刺了一下。
祁寒身形一顿,讷然回头,缓缓站起身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身白袍、手持银枪,正对准了他背心要害的赵云。以及他身旁那些怒目瞪视着他,满脸防备的浮云部将士。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曾与他在营地里嬉戏逐马痛饮三千的“兄弟们”,此刻——变得那么的冰冷、陌生,他们脸上的愤怒,与赵云阴沉寒冷的深黑眼瞳,令祁寒打了一个寒战。
他无辜地抬眸望着赵云,表情是迷惑不解的。他看不懂了。
陡然对上祁寒苍白的脸,清澈的眸光,赵云暗沉的眸色猛然一阵波动,几不可察地震颤。但他一语未发,手中的银枪更是抖也不抖,就对着祁寒的方向,显得那么英气、那么强硬。他身旁的浮云部众见他不语,也跟着沉默,气氛萧杀滞重,仿佛连空气也要凝结起来。
“阿……阿云?”
祁寒粗哑的嗓音轻轻嗫嚅了一声。怔然望着与自己刀兵相向的赵云,仿佛不认识他了一般。
这一声低低的呼唤打破了滞著的平静。
赵云没有应,也没看他的眼睛,先瞥了一眼他手中染血的长匕,既而朝左右待命的浮云部众使了个眼色,孔莲、严烈二人立刻会意上前,检视受伤沉重的甘楚。孔莲扫了一眼甘楚臂上的箭伤,又看向祁寒手中的长匕,眼神闪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摸出金创药,倒在甘楚的伤口上,撕下身上的粗布,给她血流不止的右臂包扎。
“曹大公子。”
赵云终于出声,只是语气太过冷淡疏远,仿佛与祁寒中间隔着千山明月,万里涌江,直将人绝于千里之外,“适才,你的族叔曹纯已败在我手,负伤逃奔,却将你这堂堂世子留在此地?楚楚一介妇孺,虽会些武艺,你竟欺她至此。”
他眉宇间是冷漠的,且带着三分的薄怒。眸光轻轻一瞥,便见到众人将甘楚扶起来时,她沉滞拖动的左腿,显然,虽有襦裙遮盖,但是受伤颇重。
祁寒讶然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长匕,最后扭头,望了一眼甘楚。
甘楚听了赵云这话,身形一顿。
她见祁寒朝自己看了过来,斜飞的长眉微微蹙着,脸色有些苍白,显出一股茫然无助之态,心头不禁一阵不忍。但当她瞥到赵云静静望向祁寒的背影时,那种深邃幽沉的目光,心肠又突然硬了起来。
刚才祁寒留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