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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
求贤堂中,曹操神色阴沉地听着一个小黄门的禀报。
“……小人在窗檐底下听到的就这么多了。后来两人说起图形暗记,却是在纸上观阅,小的就不曾瞧见了。”趴伏在地的小黄门瑟瑟发抖,生怕触了曹操的霉头,喏然而语。
曹操面色发青,沉默了良久,哼了一声,眸色变换不定。
“去拿好你的赏赐。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有异动,立刻来告知我。”
小黄门忙不迭地谢了赏,跪礼而走,半刻也不敢多呆。
曹操的手指在胡床上捏紧,骨骼之间发出轻微的响动。面色沉到了极致——儿子,他的好儿子,他疼爱栽培的世子,竟然告诫朱灵,他料到刘备必会反叛,不要阻止,让他将那五千精兵带走!是为了证明他曹操是错的,只要不听他曹昂的劝谏,便会损兵折将,被人利用?……他竟然还想着联络那个刺客。可当真是他独一无二的子嗣啊!
曹操盯着案头的檀香,拂上额头,重重揉捏着。
“变了,全都变了。如此的居心叵测,不可揣度……早不是我那忠孝乖顺的子脩了。”曹操喃喃自语着,双眸越发冰冷。针扎般的刺痛煎熬着他的颅脑深处,使他眸色泛红。
他马上传了太医。在大夫到来之前,他只觉头痛欲裂,猜疑不断,满心都在怀疑着长子的种种异动,却并不担心刘备真的会带兵潜走。
他总是过分地相信着自己的决断。从不后悔,即便那决断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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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城行刺之后,也不知过了多少天,赵云才悠悠醒转。
他醒来的时候,帐中仍是一片浓稠难化的昏黑。
一个孤零零的火盆,摆燃在他视线难以企及的地方,血红色的火丝发出扑簌簌的虚弱声音。那炭火毫光,宛如天上的寒星。
帐里很冷,冰凉刺骨。
与从前那十几年间每一个寒冷刺骨的夜晚一般无二。
但明明早已熟稔的寒冷和孤寂,却突然像一把大手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心空荡荡的,像是有一道豁口,不知道缺了点什么,十分难过,以至于在苏醒的一瞬间,便开始绞痛收缩。
赵云身体一动,牵动后背上的巨大伤口,他难以忍受地剧咳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俱都咳出。他干涩粘黏的眼角仿佛突然间湿润了。手指微微颤抖着贴在身上,哆哆嗦嗦地向着那一缕炭火的方向伸过去……
那丝丝的红光,就像那个人一样。他此生唯一的光和热,他唯一的爱人……竟然那么地虚幻,缥缈,握不住。
“祁寒……”
赵云的身体和心都在颤抖,却仿佛被冻住般冰冷,随着他伸出的手,身体也咕咚一声,
167|第一百六十五章()
、针石罔效诳头领,情药生功谋子龙
。
在毡毯上昏睡了半夜,第二日,除了毫无起色的伤势之外,他便又发起了高烧。
不停有人进帐来看他,有时是赵义,有时是甘楚,有时是孔莲丈八等人……但他一直昏昏沉沉的,就算睁开眼睛看他们一眼,眼神也是空洞迷茫的,好像全然搞不懂他们是谁。那双俊眸紧闭着,眉峰深锁,额头上布满白汗,只是不停地高烧呓语。
他叫得最多的,还是那个人的名字。
孔莲对丈八说,浮云头领这是将自己困在了昏沉的睡梦里,怕是完全没有清醒过来的意愿,也没有让自己好起来的信念。此刻,他内心或许极为煎熬痛苦,否则,那么坚强的一个人,怎么会连斗志都丧失了呢。
他的梦中,一定有最想念的那个人吧。孔莲想。
饮食都是流质的粥类,灌下的药也不知凡几,但药石无功,饭饮无效,赵云的脸色只见得越来越苍白,身上的一些伤口甚至开始溃烂发臭。
数九寒冬,这对于一个常年征战受伤如同喝水吃饭的武将来说,是极为罕见的。
眼见赵云的情况越发恶劣,孔莲脸上的愁色也日渐深重,最后还是丈八的一句话提醒了他。
丈八说:“二弟不愿意醒来,你便设法先让他醒过来再说啊!待醒来之后,我们才好劝他!”
孔莲恍然开悟。
那一夜,他便去赵云帐中守了一整宿。也不知在这病患床头絮叨些什么,总之第二天夜里,赵云便突然清醒了过来。
后来丈八问起,孔莲才说,我骗了他。我不停对他说,祁公子回来了……
丈八:“……”心道:原来还是我那祁寒兄弟最管用!
这厢摸了摸鼻子憨笑起来:“小莲子,下回我若受了重伤不醒,你也不必说谎,只管往我耳旁吹一口气,我立时便醒了!”说着搂住孔莲,呼吸便粗重起来,往他耳帘上直吹着热气。
孔莲红着脸恼道:“你胡说什么……唔……别闹了!我还得去给头领煎药……”
。
赵云醒来之后,并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得周身的情况很是不好。后背和腰腹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腐溃破损,许多地方深可见骨,肠胃因长期不食干粮,而变得异常难熬,只得继续再喝些粥食佐以腥苦的药汁。
日复一日的,往往是头晕眼花,高烧不退,无论如何都集中不了注意力,一合上眼就睡过去,待醒来后眼前又开始一幕幕回放那一天的惊心动魄……
他至今还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与祁寒的一切都是假的,不敢信祁寒欺骗了他……事实却摆在眼前,令他深陷痛苦和绝望之中。
但不管伤势有多沉重,他还是活过来了。
若不是他身体强健,远超常人,也许抗不过如此的伤势和高烧。这一场大病下来,赵云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双颊深深瘦削下去,脸侧的轮廓显得更加锋利俊刻。这天夜里,他耳中嗡嗡作响,似是又要睡过去了,忽然听到孔莲在床畔说,“浮云大哥,我并不是故意骗你……你先坚持住,熬过这场伤病,一定还可以再见到他的……”
赵云闭着眼,没有回话,心中只模模糊糊地想:“孔莲,你凭什么认定了我还想见他?”
但他转念又想:“是啊,我是想见他……想得都快要发疯了……可我若见到了他,又能如何?他是我杀父仇人的儿子,他欺骗了我……难道我还能跟他走在一起吗?”
他心中就是沉甸甸的一痛。
苍白的薄唇紧抿颤抖,脑中胡乱的思绪还在浮想连翩,“他乃是曹操的爱子,他处心积虑谋夺了徐州……他……他如此骗我,我本该是恨死了他,可我只要一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想起我们二人在一起的时光,就根本对他提不起半分的恨意,我只想再抱抱他,亲亲他,像从前那样将他紧紧拥入怀里,爱抚他的一切……阿寒,阿寒,我到底该怎么办?”
孔莲将针石从他肌肤上移开,见他神情变幻不定,面色时而潮红时而苍白,便猜到他大抵又在徘徊煎熬了,连忙道:“浮云大哥,眼下你的身体最为要紧,不宜思虑过重。将来之事,等你见过他再说吧。”
赵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孔莲这才稍觉放心,起身离开了军帐。
赵云听见了他轻缓而出的脚步声,房中一时安静下来,死寂昏黑。
他的思绪于是飘得更远:“我究竟该待祁寒如何?责骂他?我舍不得。打杀他?我更无法对他动手……我宁愿往自己身上插几刀,反倒来得洒脱痛快。倒不如,我去跟他说,我原谅他了,请他离开曹操,回到我的身边,从此以后,我们二人天涯海角,再不分离……对,就是这样,我该将他锁在身旁,慢慢地罚他,让外人谁也见不着他,抢不了他去。”
这念头一出,赵云霎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英俊无俦的面容上闪过一抹震惊惶恐,一时在迷蒙中变得扭曲微狞起来……他咬了咬牙,恨不能立刻从混沌中清醒,反手狠狠抽打自己两巴掌!
“赵子龙,你真是愚顽不化,痴人做梦!父母的血海深仇未报,你却只肯顾念着儿女私情!就算你爱他入骨,恨不能为他舍了这条性命,盼望能与他同栖同飞,他又如何还肯与你一起?他的目的早已达到了,他舍弃了你,离开了你,又如何肯再垂怜施舍你一眼!祁寒,或者该叫他曹子脩,他是你血仇曹操的世子爷,他是京都帝胄里尊贵高绝金枝玉叶的王孙,而你赵子龙,不过是一乡野匹夫,无官无爵的庸碌武人罢了!他怎么还肯见你,怎么还肯同你在一起,你简直……你简直是浑噩蠢钝,傻得无可救药了!”
赵云想到此处,只觉气血翻涌,心潮激荡,全身冰凉,如坠冰窖。
他瑟缩在棉被里,牙齿格格打架。这严冬的寒气仿佛瞬间侵入了心窝子里,令人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
夤夜三更,赵云又冷又饿,正睡得迷糊,忽听到一阵轻细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来人提着一盏风灯,昏黄色的黯淡光线从帐门处映照过来,熟悉的声音响起:“怎么样了?可是身上冷,还醒着了么?”
赵云耳中嗡鸣阵阵,见到是她,便松了戒备。几乎顷刻又要睡过去,却在半昏睡半清醒间,感到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慢慢抚上了他的下巴。
赵云猛然间睁开了眼。黯淡混沌的眼瞳里射出一点幽光,却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
昏暗中年轻的女子朝他笑了笑,稍稍扶起他来,从食盒中递去一碗粥,却被赵云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得寸近。
“楚楚,你……”
“你别多想,”甘楚的声音很柔,笑起来脸上的梨涡带了一丝媚色,“我先喝给你看。”话落抿唇先饮了一小半。
那粥食炖得烂熟,煮出来极香,不似用的寻常黍粮糙米煮就。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熟悉的甜美味道,赵云饿得狠了,闻着只觉得腹内翻江倒海。
甘楚舔净了下唇的粥渍,忽道:“那时候,我常往祁公子帐中跑,缠着他问东问西,全是关于你的事情。这煮粥的法子,还是向他讨教的呢。祁公子说……他说你每日清晨都会为他煮上一碗,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学会了你的手法。”话落她语声一顿,去看赵云的脸色。
果然,赵云的神情骤然大变,霎那间脸色惨白,两道眉锋紧紧攒在了一起。
甘楚心中暗叹:“姐姐她果然神机妙算,对男人知之甚详。此刻我有意提起云哥哥对祁寒的宠爱,不仅不会令他睹物思人,反而令他感觉到深深的讽刺和难过。甚至对那人生出厌憎的情绪。”其实她的话只说了一半,祁寒教她时,曾笑着对她说:“阿云每日煮粥给我,我暗暗记下了他的手法,回头也好煮给他吃。”
这话,她自然是不会说给赵云听的了。
“……哎,是我不好,无事提他做什么。”甘楚神色一敛,满是关心之态,“云哥哥,别胡思乱想,快趁热喝了它吧。”
赵云恍惚凄凉的神情这才稍收,脸上紧绷的神经一松,嘶哑着嗓子道:“有劳。”甘楚点点头,扶住他的下颔,将一碗粥米都喂送了进去。熟悉的味道刺激着味蕾,暖烫了内腑熨暖了肠胃,却让赵云尝出了一股莫名的酸涩不适之感。
待甘楚喂完了粥,赵云轻轻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