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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单阳城下起了雨,没有电闪雷鸣,却是很大的雨,瓢泼的雨线吞没了世间的一切。
帐内,舒轻月独自一人,跪守在舒晟轩的棺木前,她很安静,不喊也不哭,她是太痛了,以至于都忘了要怎么去哭泣。
夜深了,雨还哗啦啦的下着,不知何时会停,又或者就这般下,不会再停了。
和过去所有的夜一样,到处都是涌动的黑暗,又和那些不安的夜不同,上天把她仅有的那份侥幸也收了回去。
帐外,岳容飞淋着雨,默默的守着她。他很想为她做点什么,又什么也不做了。
一道黑影远远的过来,走近了,是宁司辰,他也没有撑伞。
“岳将军,我可以进去吗?”宁司辰走到岳容飞面前。他还是想来祭拜一下舒晟轩,又或者,他想看看她。
“可以。”岳容飞说道。
宁司辰犹豫了下,走进了军帐,帐内点满了蜡烛,很亮,但那灼灼的白光,又刺痛着人的心。
宁司辰给舒晟轩上了一炷香,然后来到舒轻月面前。
“舒小姐。”宁司辰开口,他应该这么称呼她。
“事出有因,我并不是有意要隐瞒宁将军。”舒轻月看向宁司辰,他既然会叫她“舒小姐”,应该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语气淡淡的和他说着话,除了脸色有些惨白,布满血丝的眼睛显得有些憔悴,就像个没事人一样。但宁司辰感觉得到,她越是平静,她心底忍受的痛苦便越大。那是她的父亲,她怎会不难过。
“舒小姐,节哀顺变。”宁司辰也不知道至此时刻,还能和她说些什么。
“我会的。”舒轻月仍是极轻的说着。
时间过去了很久,她和他都没再说话,而他,就那般陪在她身边,没有离开。就如同她露宿帐外的那晚,她没说要他走,他就一直呆在那里。
“宁将军,可愿听我吹个曲子。”许久后,舒轻月说道。
“嗯。”宁司辰应了下。
舒轻月从腰间取下埙,还那只棕色的埙,她把埙放在唇边,吹了起来。丝丝的乐音从埙里悠出,也还是那首曲子,阳春白雪,埙自带的沧桑的音质合着夜晚里的雨声,让人听出的却是另一种情绪。宁司辰从曲调里听出的,是极致的痛,极致的伤,像是把所有的血泪全都融进了音律里。
宁司辰听着乐曲,看着吹埙的舒轻月,熟悉的旋律,又是同样的哀伤,他不由得想到了那时候的宁飞雪。
乐声越来越轻,一首曲子没有吹完,舒轻月终是又把埙放下了。
“大哥曾说过,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曲子,我爹也喜欢听。”她两手紧紧的握着埙,她说。
“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宁司辰说道,他知道,她在强忍着。
“是啊,我该哭的,可是,就是哭不出来。”她说。“宁将军能体会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吗?”
宁司辰沉默不言。
“大哥死的时候,我就已经把眼泪用光了,所以,哭不出来了。”舒轻月说道。她不会想到,三年后,她的父亲也会离她而去。
她的大哥?舒子谦吗?
帐内的光线太暗,舒轻月又处于悲伤中,她没有留意到,她说到她大哥的时候,宁司辰的神色忽变了下。
宁司辰的视线从舒轻月的脸上挪开了,他面向帐外,雨夜的夜空,是异常的黑。
是啊,她是舒晟轩的女儿,那当然也是舒子谦的妹妹。
他和她的相遇,是缘,还是孽!
“那你恨我吗?”宁司辰问。
如果他当时不是选择去攻占凉昌国的都城,而是先救舒晟轩,她父亲可能就不会死。
“我父亲战死沙场,是死得其所,宁将军用自责。”舒轻月说道。
听着舒轻月轻弱的声音,宁司辰冷如冰的心,竟是颤动了一下。
她是不知道,要不是他姐姐,她父亲也不会死。而此时此刻,她竟然在劝他不要自责。舒轻月!她越是坦诚,他便越是心痛。
那时的宁司辰,有过后悔,如果再给他选择一次,他一定会先救出舒晟轩。
雨下一直下到天明,把大地全都冲洗干净了。到处**的,没有了血迹,可死去的人终究是死去了。
那天后,舒轻月晚上给舒晟轩守灵,白天便去找舒振玄,她期冀着,上天垂怜,能有奇迹发生。
岳容飞更是把所有士兵都派去灰岩谷和树林里搜找,几乎是挖地三尺,却始终找不到舒振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即使是这样,岳容飞也没有放弃,他不能放弃,那是舒轻月最后的亲人了。
第二十三章 班师回朝()
宁司辰那边,也不着急回京复命。他心里也希望,能找到舒振玄,活着的舒振玄。
又是两天过去,灰岩谷外的树林里,舒轻月穿过一片矮丛,走着走着,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终于,她停了下来,缓缓的蹲下身,她把额头抵在抱住膝盖的手背上,好难过。
天渐渐暗下去,茂密的丛林里好黑。
耳边抚过萧萧的风声,好似那无词的离歌。
“小姐,我相信,二将军一定还活着。”岳容飞蹲下身,陪在她身边。
许久许久,舒轻月才又站了起来。
此时的她,憔悴而又苍白,羸弱的身子,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她站着,却好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回去吧。”岳容飞说道。
舒轻月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岳容飞一只手扶住舒轻月的肩,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盖,把她抱在了他的怀里,她好轻,轻到他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他沿着回去的路,一路缓缓地平稳的走着。
舒轻月侧过肩膀,把整个脸庞埋进了岳容飞的胸膛。
城楼上,宁司辰站在一个垛口处,目之所及,岳容飞抱着舒轻月从树林那边的方向过来,他们走得很慢,很慢,他也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身影,缓缓的前行着。
她一定,很难受吧。
夜空中有了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越来越多,然而,再多的星星,也照不亮黑暗中的天地。
在单阳城已经耽搁了数日,也该是时候回去了。
翌日,大军整顿,班师回朝。
单阳城外。
大军集齐,宁司辰走到队伍的正前方,犹如来时的那般,他跃上马背,一声号令“出发”,整齐排列的士兵摩肩接踵,浩浩荡荡的队伍,背离着单阳城的方向远去。
行军的时候,宁司辰一马当先,岳容飞和舒轻月跟在队伍的中部。虽是一条队伍,但九万多人,足足有上千米之长。也是那短短的几百米距离,宁司辰在前,舒轻月在后,一路上,他和她没有再见过面。
半个月后,大军回到了屏城。
短短两个月不到,却是什么都变了。
宁司辰独自一人进宫复命,所有楚慧国士兵,一齐送舒晟轩的遗体回府。
元帅府的门头上,已经挂上了白绸,清风徐来,布缕轻飞,那舞动的白色,像极一朵即将逝去的葬花。
“爹,我们回家了。”
舒晟轩出殡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十,当天,屏城所有百姓拥街相送,就算是皇帝出巡,场面也没有这么壮大。哀乐声声,漫天是飘飞的纸钱,不少妇人都忍不住哭了,小孩也跟着一起哭。
舒轻月手捧着父亲的灵位牌,走在出殡队伍的最前面,一步一步,都是那样的痛楚,一步一步,都是那样的不舍。
“大元帅,一路走好。”
“大元帅,一路走好。”
“大元帅,一路走好。”
沈浩南大喊一声,送行的士兵也跟着大喊,然后是紧随的百姓,“大元帅,一路走好。”几个字,浩荡有力,响彻云霄。
“轰。”天忽然响了一声雷,似也在送舒晟轩最后一程。
而送行的百姓里,还多出了另外几个人。
佘书曼一身素服,发上插的也是一支白花,她站在人群的后面,跟着出殡的队伍一步步前行。佘书曼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舒晟轩战死,舒振玄生死不明……上天,你怎能如此残忍。佘书曼看着由士兵亲抬着的黑棺,不过是一具棺木,却是天人永隔,就和三年前一样,顿时,她的眼里蒙了一层水雾。
她心痛,不仅仅是因为舒晟轩,还有三年前死去的舒子谦。
和佘书曼相隔几米,同样站在百姓中的还有宁司辰,他也是来给舒晟轩送行的。
作为元帅,古往今来,有几人能得百姓十里相送?
最后,宁司辰的目光还是落在了舒轻月身上,隔了很远,她的面容他看得不是很清楚,唯有,那一袭白透了的孝服,白到失色。
她能挺过这一关吗?
除了佘书曼和宁司辰,两旁街道不同的两座茶楼上,同是靠窗的位置上,还分别坐了两人。宁飞雪在左边的兴盛茶楼,她看着出殡的队伍越行越远,婉约的眼里寒光冽冽。右边的宏泰茶楼里,周平材渴幼糯巴獾慕值溃掷锇淹孀帕娇旁彩袂樽匀簦寄恐辛魈食鲂σ狻�
出殡的队伍已经出了城,城门口,百姓久聚不散,佘书曼还在攒动的人群中,余光中,她看到了宁司辰。她转过脸,宁司辰正看着城外。宁司辰,宁飞雪,佘书曼眼底的光泽也是一变,是冰冷,也是仇恨。
宁司辰像是察觉到从远处投来的寒光,他往佘书曼刚才所在的位置看去,不过,佘书曼已经走了。
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无止无休的战争,带来了太多的仇怨。
舒晟轩葬在城西郊的香山上,舒轻月的母亲、大哥也葬在那里。
接下去的日子,陆陆续续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拜祭。
而至出殡那天后,舒轻月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岳容飞走进舒轻月所住的西苑。
丫鬟正好端着饭菜从她的房间出来,所有的饭菜一点都没动过。
“小姐还是不吃饭?”岳容飞问丫鬟。
“连筷子都没碰过。”丫鬟摇着头,她担心的问。“岳将军,都好几天了,小姐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
“会好的。”岳容飞看着面前一扇紧闭的房门,他说道。
他相信,舒轻月一定会好起来。因为,她是舒轻月。
“小姐要是有什么状况,立即告诉我。”岳容飞交代丫鬟。
“岳将军,你要不要去看看小姐?”丫鬟问。
“这个时候,她应该想一个人静静的呆着。”岳容飞嘱托完丫鬟,又看了眼舒轻月所在的房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丫鬟告诉岳容飞,舒轻月已经开始吃东西了。
第二天一早,舒轻月让人把岳容飞和赵钟平找了来。
岳容飞进到西苑的时候,舒轻月正站在院子里,她明显消瘦了很多,单薄的身影,独独站立着,犹如弱柳扶风,惹人怜惜。
第二十四章 振作起来()
听闻脚步声,舒轻月转过身去,她脸庞白皙,气色看上去还是很虚弱,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明亮而又坚定,她已然振作起来了。
舒轻月外表看似柔弱,却有着一般人没有的坚韧。
她好似那涅槃的凤凰,风雨摧残过后,她的内心会变得更加强大。她不是不痛,而是把所有的痛都深藏在心底,那些痛,会伴随着她的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