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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近未时的时候,天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得密实,昏昏沉沉,如天地之将崩。
颐心殿早已被高禄叫小太监来收拾干净,空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甜汤香味。
殿中已经焚上了上好的银丝碳,香气蒸腾,倒是给整个殿堂添了几分暖意。
“微臣公皙堇,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公皙堇像平常一样按照礼数俯首作揖道。
橘色的光映在他线条硬朗完美的面庞上,举止得体、风声清肃,宛若神祇。
也难怪苑九思会看上他,朝中尚未有婚嫁的青年的儿郎,不论官途或是样貌才学,唯他与朗月歌能称佼者。
只是朗月歌那孩子性子温润,极重情谊,最难得的是有才华却没野心。
九儿嫁给他才不会有错。
“免礼。”宣帝静静打量公皙堇良久才示意,声音中不经意地透露了丝厌烦与疲倦。“上卿可知朕为何召你前来?”
“微臣妄不敢揣测圣意。”
“既然如此,朕问你,可知欺君当是何罪?”宣帝眯着眼继续道。
听着像质问一样的问话,公皙堇不卑不亢地道:“欺君之罪,理应当斩。”
“那你现在是不是要谢朕的不杀之恩?”宣帝冷笑着。
他试图将声音提高几分,但说话间气急了喘不上来,止不住地咳嗽。声音沙哑,整个人如同快枯尽的油灯。
“微臣从未欺君,不知欺君一罪该从何说起。”微微一顿,公皙堇缓缓抬起头,定定看着他道。黑色的瞳孔中尽是平静,没有半点紊乱。
他自幼在沙场长大,早已见惯生死,所以无惧。
“好!”宣帝点点头,笑了起来:“据闻爱卿与淑仪近日甚是亲密,你可还记得当日你是如何向朕承诺的吗?”
说着他微微向前倾着身子,生怕错过前方人一丝一毫的表情。
思及苑九思前几日突然被禁足,按说应该是被聂贵妃察觉了端倪。这样的事,她没理由告诉宣帝才对。
公皙堇不敢多言,只顺着话小心答道:“微臣记得。”
“哦?是吗?”宣帝撑着桌案站了起来,眼中似有精光,他缓缓开口:“那朕问你,你喜欢九儿吗?”
这是一个极好的圈套。按照公皙堇的脾气,他兴许会否认与苑九思的亲近,但宣帝不信他会矢口否认掉自己喜欢的女子。
假若真否认掉,那再好不过。
问话有如晴天霹雳,有那么一瞬,公皙堇全身有些僵滞。
宣帝紧紧地盯着他,嘴角还带着笑,就像一条老谋深算的狐狸。
“淑仪公主聪慧率真,微臣确实属意于公主。”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
为了她的将来,他可以在旁人面前模糊他们的关系。
但绝不会就此否认自己对她的感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难道这还不是欺君?!”想到近日的种种,宣帝怒极反笑。
他下意识就抓起一旁的朱笔,重重朝公皙堇掷过去。赤色的颜料在他整洁的绛紫色官袍上落下深深的一笔。
宣帝面庞扭曲地怒斥道:“你们这群人都想把朕当傻子一样糊弄吗?!”
“微臣从未有过欺瞒,微臣明白公主与臣乃是主仆。”公皙堇跪在地上,眸中神色坚定,声音微沉语速极快。
“只是,微臣对于淑仪公主的喜欢也是真切的。”
“反了!都反了!!!你们这群!!”宣帝撑着桌案的手不停地哆嗦,身子十分痛苦似的颤抖起来,浑身脱了力,不受控制地就瘫在身后的椅子上。
他的眼睛瞪大,不停张着嘴大口喘气,嘴唇干裂,就像搁浅在岸的鱼苟延残喘着。
他在权力的顶端站了大半辈子,从没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愿半分。
可是岁月催人老。
在不知不觉中,本以为尽在掌握中的人、事,一个接一个,一件接一件,早已经悄悄改变。
应付这一切,他已经开始力不从心。
近大半年一连串发生的种种,对于一个半百老人,打击太大。
意识到这点,宣帝终究承受不住,倒了下去。
“陛下,陛下!”公皙堇向来从容不惊的面上难得慌了神。
他赶紧箭步上前将宣帝扶住,边朝外殿门高声喊道:“来人,传御医!”
高禄正在外头守着一动不动,不敢分神,今晨发生的事他本就预感不大好。
果真,下午就出事了。
方才殿中的事,他隐约听到几句。见公皙堇叫人,赶紧带着几个小太监急急进去,没料到进去就看见已经昏厥不省人事的宣帝。
·
两名御医来时已经快未时末。
喂宣帝服下护心丸后,御医又分别替他诊了脉。
整个御乾宫都安静得可怕。
“江大人,陛下怎么样了?”
高禄等人大气也不敢出,只能耐着性子,待到最后江顷收了手与梁靳商议过后才低声询问。
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疑难杂症。锁眉环视了圈屋内的众人,江顷徐徐摇头。
见状,高禄连忙挥手屏退旁边的几个小太监。
殿内没有了闲杂人,江顷才神色凝重地道:“下官斗胆。。。。。。陛下。。。。。。陛下他,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床榻上穿着明黄龙袍的人面色苍白,脸上道道皱纹如沟壑一般。
听闻后,高禄心中一震,强打着精神,面不改色地问道:“那没有其他法子吗?”
见江顷半晌未言,高禄已经明白,极低地回应:“咱家知道了,有劳江大人和梁大人了。”
第96章 相见欢()
“是老奴考虑不周; 陛下今日本来就操劳,咱家应该劝着。唉!”待御医离去后; 高禄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宣帝叹道。
“事情皆因微臣而起; 高公公莫要自责。”公皙堇抿着薄唇站在一旁; 双眸中尽是深色; 如看不见底的幽潭。
北风凌冽,吹打在掩得严实的窗棂上,沉闷而压抑。
华丽的十二扇山水屏风将外头最后一丝惨淡的天光遮住,只留了满室的烛台火光。屏风上; 嶙峋的梅花骨孤傲而美丽。
高禄闻言摇了摇头; “大人还是先回去吧,陛下这; 是心病。您守在这儿也无用。”顿了顿,他又言:“只是方才御医的话; 上卿大人也明白,陛下病不是那么简单。咱家只想与。。。。。。”
“高公公,我知道该怎么做。”公皙堇徐徐道。
跟在宣帝身边这么久; 他鲜少看见公皙堇有正色之时。
见他答应,高禄也暂且放下心来。
步下御乾宫的白玉阶时; 公皙堇拿出进宫前青麓托他帮忙送给花笺的小玉瓶,不由皱了眉。
青麓几人跟着他这么多年,几乎从未开口要帮忙过,所以他也不忍拂他的意。
原本只是聂贵妃知道,如今宣帝也不知从哪得了风声; 察觉了他与九儿的事。
再者宫中本就人多眼杂。。。。。。
“师父?!”
公皙堇正走于宫中甬路,身后传来阵熟悉的呼喊。
“师父今日怎的进宫了?正巧,我正要去寻您呢。”
苑淮南老远见着他,气喘吁吁地便追了上去。
“殿下?”公皙堇见着苑淮南亦是有些讶异,杨参将一行还未回,之前也没听闻过苑淮南回皇城的消息。
边关环境恶劣,条件也不比宫中,才短短半月多,他面上就有不少皴裂冻伤。
苑淮南是连夜回的皇宫,路途疲惫,宫中还有一堆繁杂琐事要他处理,一直抽不出身,直至眼下才得了片刻空闲。
自打上次得到宣帝应允去边塞看看,他便彻底喜欢上军中的生活。
加之前半年苑淮南也被公皙堇好好打磨了性子,不摆皇子的架子,吃得苦、为人又仗义,短短几天倒获了不少边塞将士的推崇。
前夜里回宫后,连苑九思与公皙堇都没有去见,稍作休息后径直就去求见宣帝,请求从军。
半月未见着公皙堇,苑淮南心底也是想念他的,此时忍不住亲近地搭着公皙堇的胳膊。“本殿才回宫,父皇答应本殿从军了,我刚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您呢,没想到在这遇见了!”
公皙堇不着痕迹地推了推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挑眉笑道:“那臣恭喜五皇子得偿所愿。”
“不过师父您怎的在这儿,是来寻本殿的吗?”被推开苑淮南也并不在意,继续凑过去没个正形地道:“还有,上次庙会,后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本殿极是好奇。”
听他说到此,公皙堇终于出声打断:“帮我安排与九儿见个面。”
“九儿?”苑淮南一怔,反问道。
这声九儿,他只听过贵妃娘娘与父皇如此喊过,如今师父。。。。。。
他心中思忖片刻,惊异地呼出声:“难不成师父与皇姐她,喏?”话出口一半他觉着似乎不妥,便朝着公皙堇挤眉弄眼。
公皙堇不答,他当他是默认了。
“嘿嘿嘿嘿。。。。。。”苑淮南笑着,“那我这就差胥墨去喊四皇姐。”
“慢着!”见他转身朝胥墨走去,公皙堇便叫住他。对上苑淮南狐疑的眼神,他才解释:“因为庙会那事,九儿被禁足了,恐怕不是那么好见的。”
原是被抓包了,贵妃娘娘恼起来可是极可怖的。
苑淮南开始琢磨着:“不然师父去本殿的澄睿殿等着,我亲自去请请四皇姐。”聂如扇知晓现在自己和苑九思关系好,也走得亲近,当是不会太为难他。
澄睿殿距此不远。早年宣帝因顾及苑淮南身体不好,还时常生病,才特准他一直留在雅风宫中让和嫔照顾。
自他习武身子见起色后,也就单独搬去皇子所。
但宣帝子嗣单薄,宫中只有他一个皇子,所以偌大的皇子所还算清净。
让他俩在那相见,也不用担心会被旁人瞧见。
“反正正巧本殿也想与四皇姐说说话。”他眼睛滴溜一转,说罢便亲自领着公皙堇回了澄睿殿。
·
苑淮南火急火燎地去了允澜轩,正奇怪着。若换成平日里花笺、兰猗总有丫头在外头候着,怎么今日不见人影。
“皇姐?”他出声唤了一句,便见允阑轩花厅的门倏然打开。
“淮南见过贵妃娘娘。”瞧清里面走出来的人,苑淮南连忙行礼道。
聂如扇没料到他会来,听闻前儿他才从边关回来,大大小小的事情忙活了整日。
“你今日前来找九儿么?”聂如扇问道,方才她从御乾宫回来就径自去了允阑轩。莫名地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便想着去苑九思处坐坐。
打小时候面对聂如扇,他就会心虚。
如今被聂如扇美目这么厉色一瞧,苑淮南忙道:“本殿许久不见四皇姐,有些想念了。此次又从边外为皇姐带了些小玩意儿回来,就寻思邀她去澄睿殿小坐一会子。”他打着圆场改口道。
见他眼神躲闪,聂如扇沉吟了下还是道:“也好,你们姐弟二人能说说话,九儿就在允澜轩在里面。”
得了应允,苑淮南心中雀跃,便去里间寻人了。
看着苑淮南进去后,川穹悄声问道:“娘娘,方才上卿大人进宫了。”
聂如扇顿了顿,示意川穹住嘴。
她看了眼阴沉的天色,叹息道:“无妨,回宫吧。”
***
澄睿殿中阒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