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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摊了摊手,表示无辜。
他又冷笑:“没看出来啊,平时不声不响,一副老实相,背地里花招不少啊。”
我又摊手,他笑得阴冷:“我是说那个小前台,叫什么名字来着?本事不小啊,我是老了,老眼昏花,公司里藏龙卧虎,我竟然没有看到。”
我笑得安逸:“这里不是动物园,老虎狮子欠奉,狐狸大灰狼也没有。这里是公司,人扎堆的地方,没有什么禽兽。”
说着我自顾自坐下,同他面对面。
老板老了,阳光洒进来,他的脸上没有一根皱纹逃得过我的眼睛。他的身上带着暮气,还有消沉的情绪。
他还在发怒:“开始和我斗嘴了是不是?我还没有败,你也没有胜。别以为拿着我的把柄就有恃无恐,我出来混的时候还没有你,你尽可以猖狂,我倒要看看鸡蛋怎么碰得过石头?”
我摇头:“我并不打算同你斗。你看不出来么?”
他笑,轻蔑而鄙视地看我:“不打算同我斗你查得那么清楚做什么?不打算同我斗你把我厂里的货换成工厂的正牌货?别装了,杜展颜,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叹气。
又一个杜力,又一个用利益编织生活所有经纬细节的商人。他们所有的细胞都只为一个目的存在——利益。
他们所有的行为都只能指向一个方向——逐利。
于是我的一切行为在他们的眼中因为毫无逻辑性而显得深不可测。
我不得不叹气,因为要同他们解释同逐利背道而驰的道义,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第65章 (费了老鼻子劲了)()
昨晚杜力那一巴掌我还记忆犹新,至少在如何与奸商沟通这堂课上,我由着这一掌学到了许多。所以我扯一个几乎看不出奸诈的笑,并且笃定,老板的火眼金睛那是绝不会忽略我若有似无的奸诈笑纹。
我闲闲同他说:“老王那张单,您叫我跟紧,用心做。我照足您吩咐,做足百分百。延期交货,是因为我必须依着合同规定交出货品,多年客户,合作愉快,我并不打算欺瞒客人。至于您,您眼看着就要高升,我也是想着千万别在这种时候出点什么货不对板的岔子,再拖了您的后腿。”
我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补一句:“不然,我可真的是‘好心’办了坏事。”
他又哼了一声:“难为你一片好心。”
我再扯一个阴险的笑,却一脸谦恭:“应该的。”
他的笑意森然:“没什么别的想法了?”
我的神态堪称敷衍:“没有了。真的,我是谁啊?别人不知道您不知道?我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您好就是我好,我从来都知道,没有您一路提携,我哪里就有今天?”
他探究的目光扫射在我身上,我打赌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斥着狐疑与猜测,但他偏偏作出释然的样子看着我:“很好。”
然后他说:“我去跟上面说,我走以后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
我很想告诉他,多谢费心,敬谢不敏。
但是我知道他接下去的台词一定会是:“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昨晚我已经在这个八卦阵里绕得崩溃,今日我至少知道,取信于利益熏心者的唯一信物,只有利益。
所以我笑眯眯答他:“只怕我这点子微末本事,撑不起那么大的场面。”
他凝神,听我继续说。
我知道不开出点条件他是断不会释怀的,于是下一秒,我用非常非常出色的演技表现出一个利欲熏心急功近利的敲诈者实施敲诈时的奸诈内心,目光闪烁着对牢他:“我宁愿套现,然后永远不在这里出现。”
他方才的释然神情同此刻相比,只能算是茫然。
我几乎能听到他心口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的声音。他立刻开口:“开价。”
我的心中不是没有悲哀。
当莫文将那些足以将他打落至地狱的资料给我时,我选择了替他隐瞒。他并非好人,对我一向刻薄,但,我依旧不忍亲手将他打翻在地。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我已是有了一半灵魂的杜展颜,我的破碎灵魂拼凑出半幅恻隐心肠,于是我选择不替他曝光,亦不完全无视。
我多此一举,妄想面面俱到。
我替老板想,不将他以次充好的勾当捅出去。偏又替老王想,从工厂那里重新订货,换下老板已存进公司货仓的仿单。
作坏人不难,一条道走到黑,怎么无耻下流怎么来即可。
作好人也不需纠结,守着坚持原则四个字简直可以天下无敌。
难的便是做个两头不靠的傻人。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若我今天不讲一下条件,作出一副绑票犯似的嘴脸,我的一片好心,只怕只能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害他之心。
而我,虽是货真价实对他有恩,只怕从今往后,也只能是他的仇人。
所以我只能选择对他开价,拿钱消灾,生意人的世界倒是纯粹,“有钱便能买到一切”的幸福感,亦是幸福感。
不是么?
我随口说:“一百万。”
我等着他还价。
但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立时说:“明天给你。拿到钱你必须把资料全部销毁,永远不在这里出现。”
一百万买一个心安,贵么?
很明显,老板觉得不贵。
这样便赚到了我一百个月的薪水,我想我真的是辜负了我那些打拼奋斗的青春岁月。
原来多年的勤奋,抵不上一次小小的敲诈。那我那些血汗泪水,究竟算是什么?
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笑话。
我目送老板步履轻松地走出去,我怔怔看着忙碌的写字间,这个我生存了那么久的空间。我真的认识这里么?我真的认识老板么?我真的认识这个世界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也许正在开始认识这一切。
我曾经很傻很天真,一点点微薄工资便买走了我最宝贵的灵魂,而我,懵懂不知,得过且过。如今时光没有倒流,我却得到一次机会可以重新将灵魂高价出售。
我是那么的幸运。
又是如此的不幸。
我轻轻退回办公室,将头依着窗户,我的心里一半是盼望交易的物欲,一半是温存留恋老刘的柔情。
两头不靠的傻子。
我轻轻闭上眼睛,不去看阳光灿烂的都市森林。
我是傻子,一个刚刚发现爱上魔鬼会是人生最幸福的事情的傻子,一个刚刚敲诈到一百万巨款的傻子。一个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的傻子。
这章特短,可足足憋了两天酝酿,写足两个半小时。写完以后我查了下字数,才1600多,杯具啊!
第66章()
傻子很可怜,我自怨自艾。老刘被我的天敌论气跑了,看,作魔鬼心中的天使得到的就是这种待遇。我继续晕陶陶地想,也许,这就是通俗的“冤家”的说法?
我好象不能想老刘,一想到他,我的大脑便被抽空所有脑汁,而心,却忽然满满的,全是挂念,全是他。
这样的狗血同此刻的处境完全不搭,我揉着太阳穴,不知道接下去该面对什么。
其实,我什么都不想面对。可是莫文,她已经在敲我办公室的门,并且,还未等我开口,便推开一条缝,探进头,看牢我。
我向她微笑,她于是走进来,掩紧门,立刻问我:“杜小姐,他怎么说?”
我只是微笑,不语。
她额上有汗,更显得皮肤晶莹剔透。这女孩的纯洁几乎是写在脸上的,就是现在,依然给我一种透亮的瓷娃娃的感觉。我想不出,有着这样透明表象的女孩,是如何处心积虑地在暗处查出价值一百万的情报,又如何处心积虑地接近我,将我当枪使。
此刻她到了收网的紧要关头,忧形于色,亦不是心机深重的样子。我叹气,顺手拍她的肩膀。她瘦小的身体仿佛受不起我的随手轻拍,在我的手落下时,开始抖动。
我惊讶,目瞪口呆看着她哭泣。
她哭得异常凄楚。
我僵硬着身体,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她。同老板的交易内容自然不能告诉她——再天真的表象也不能挽回我对她的印象,我已放弃用纯洁无害的标签继续定义她。
所以我踌躇着,盘算着,究竟可以同她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可以同她说些什么。
一百万若是真金白银安全到手,我自然会转交给她。这样大数目的款项,比她之前期望的回报还要更高些,想必她会满意。
但此刻,一百万还只是口头定下的数目,未到手之前我并不能当真。提前告诉她,只怕除了横生枝节,并不会有更多好处。甚至,万一同老板那里交易不成,她这里反而会有许多的疑心猜测。
我想我是真的再也不会用善意的揣测来期待人性的闪光点了。不,我已经知道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才能把自己平安送出肮脏的漩涡。
可是她还在哭泣,泪水涟涟。她哽咽着问我:“杜小姐,我以后该怎么办?老板不走,那就只有你走,我走。可是,我要走去哪里?我能走去哪里?”
她的语音凄凉无助:“我不像你,能干独立,走到哪里都能有自己一片天下。外面风大雨大,我一个小小的前台,年龄老大,资质平常,离开这里,我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地方落脚?”
我默默递上纸巾,她用力擦拭,手忙脚乱,泪与汗一起交融,她抬起脸,亮晶晶一片。
我不得不说:“明天,明天我给你一个交代。”
她于是看牢我,哭过的眼分外明亮,黑漆漆的眸子深深的,似有无限言语诉说。却,只吐出一个字:“好!”
她说完就走了,一阵风似。我看着重又空下来的房间,掏了掏耳朵,她的呜咽仿佛还在我耳边回荡。但她的人,却已不在此处。
我又叹气。
重新坐回我的座位。一切同我的设想相差太远,我苦笑。
本以为静悄悄偷天换日,安排好一切,老板大人便会了解我的好意。于是我一手交辞呈,他一手签字,大家心照不宣,都留个余地。
而莫文,凭着我留给老板的这点面子,自然能在这个部门留下来,我又已经将手头几个客户分配给了她跟进,只要她够勤力,自然不会混得太差。
可这是什么样的如意算盘呢?
便似是蹩脚的九流编剧闭门造车,剧本拿到光天化日之下一经实拍,立时漏洞百出,引人发笑。
于是一切全部按现实世界运作规则重新演绎,而我,面对改了桥段的剧本适应不良,除了叹气,别无他策。
办公室里空荡荡,昨晚什么都拿走了,此刻要找粒头痛药也不得。我有气无力扒拉着玻璃窗看街景,任电话铃响个不停,只当它是背景音乐。
我知道这样做很可笑,要不就离开办公室回家躺着,要不就继续工作。坐在办公室却不接电话不开会不看文件不联络客户,只安安静静发呆——我都想问自己一句,这是在玩行为艺术么?
可我憋着一口气,郁闷而萎靡。
若不如此,仿佛更难平息我的愤怒。在这里卖命经年,第一次真正无所事事地享受这块属于我的小小地盘,也许,这也是最后一次。
原来努力工作是如此可笑的一件事,我看着外头大写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