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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都是儿子糊涂。”他淡淡地垂下眼眸,“夕颜这次回来,我不会再让她离开了。”
“可你不是说,她的神智出了问题?”老福晋思忖了片刻,心里不由闪过一个念头,“夕颜……夕颜莫不是真的疯了?”
“她没疯,”黎轩目色一黯,想起夕颜现在的样子……不由放轻了声音说道,“她只是病了。”
“当初太医明明说过,夕颜只要不再受到惊吓,是不会发病的,到底出什么事了?黎轩,你可都打听清楚了么?夕颜在外面待了一年有余,又几经流转,这要是——”老福晋顿了顿,义正词严道,“咱们家可断不能让不清不白的——”
“额娘!”黎轩“腾”地站起来,强压下怒火,沉声说道,“儿子今天过来,是跟您说一声,我要接夕颜回家。您是家中长辈,这件事理应先让您知晓。至于夕颜回来以后——”他顿了顿,看了母亲一眼,才继续道,“您若是肯多疼着她些,儿子心里自然感激不尽,若是您不愿意……儿子也不勉强,总归是各过各的日子罢了。只有一件:夕颜现在心智受损,再经不得任何冷嘲热讽,言辞羞辱,往后这样的话还求您务必别再说了,不然若是叫儿子听见,不小心做出些什么失了分寸的事情,惹得您老人家不痛快,还请您千万别怪儿子。”
他说完,抬腿要走。
“你给我站住!”老福晋厉声喝道。
他身形一滞。
“我看你如今是越发不像样了!”老福晋气冲冲地扶着个小丫头起来,走到他跟前,“怎么?翅膀硬了,在我这儿也要摆你王爷的谱了?你看你刚才说的那都是些什么话?‘不小心做出些什么’,你还想做出什么?正正经经的媳妇被你禁足在屋里,后院你更是连进都不进,你说说,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可是宁若又叫人在您跟前说了什么,要让额娘为她打抱不平么?”黎轩攥紧袖中的拳头,冷冷笑道,“那她又告没告诉您,她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老福晋不由一愣。“宁若做了什么?”
“罢了。”黎轩苦笑着摇摇头,退后了一步,“额娘,从前的事我也不想再提了。以后,我只要夕颜好好的,就足够了。求您就成全儿子这一回吧。”
他说罢,朝母亲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老福晋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忽然不敢再说什么了。他刚才的话里,分明是说宁若对夕颜做了什么……想想也是,如果不是宁若有错在先,依着黎轩的性子,又怎么可能那样待她……
可宁若能做些什么呢?老福晋不禁沉思起来。
或许,她能做的事,太多了……
可在这深宅大院里,又能有几个人的双手是干干净净的呢……
………………
沉寂多时的内宅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跟以往不同,这次黎轩没有命人重新收拾打理夕颜早先一直住着的晨夕阁,而是把她从前心爱的一应书籍玩物全都挪了出来,大包小包搬进刚修整过的院子——忘忧阁之中。
忘忧阁,地处王府东南一角,是个极宽敞雅致的庭院。虽离正院有些偏远,却是静心修养的绝佳之所。尤其到了冬日,满园红梅傲然绽放,香气清新,景致动人,一直深为夕颜钟爱。是以这次接她回来,他舍弃了夕颜住惯的屋子,而特地选了这里——忘忧忘忧,惟愿她今后的岁月也如这名字一般,忘却忧愁,只剩一世安好。
陈义来书房时,黎轩刚写了几幅字。因为夕颜马上就要回来,他也难得有了几分兴致,正踌躇着要从中选幅好的裱起来送给夕颜。左右端详之间,也未仔细去听陈义都说了什么——横竖就是当初在查宁若给夕颜下药一事时,让他去打探的夕颜身边几个丫鬟的来历。
说起来,这三个丫头也都是可怜人。
采书虽是家生子,然父母都在盛京老家,五年前双亲相继病故,只留下她一人;夏霜是个孤儿,自幼被温府收留,伴着夕颜长大;采棋父亲早逝,母亲因无法同时养活她跟哥哥,便把当时年仅八岁的她卖进了王府。
如今下药之事水落石出,该罚的罚,该死的死,行凶之人各都受到了惩罚,他对这三人的来历自然也就没有先前那么在意。
只是——
“奴才也不知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要紧……可总觉着有些蹊跷……”陈义谨慎地说道,“当年她哥哥嗜赌如命,是街坊邻里都知道的……前年腊八前后,闹得更是厉害,说是整个永庆巷都被惊动了……几个债主穷凶极恶,上门逼得她母亲差点当场撞死……可不想后来这事竟不了了之……那些人忽然没了动静不说,她家更是张灯结彩,过了个很是欢喜的新年……再后来,她哥哥大约是改过了,讨了媳妇,举家迁回了保定……”
“前年……腊八么……?”他下意识地重复着,修长的手指沿着茶碗的边缘一圈圈旋转,英俊的脸上全是冷峻。
他不可能忘记。
宁若小产,春雪自戕,夕颜被休……都是在那年腊八之后发生的。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关联?
如果没有,他们一家人为什么会忽然得到一笔钱,并在此事之后迁往外地?
如果有,采棋又做了什么……难道宁若小产,春雪认罪的背后也另有隐情?
会么……
他想不通。
而越是想不通的事情,他就越想知道。
在夕颜回来之前,他务必要把所有可能伤害她的祸患全部铲除。
他不可能再让夕颜受到哪怕一丁点儿的伤害。
夕颜受不了。
他也受不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一角()
日子过得飞快。>≧ 只三天功夫,忘忧阁被收拾得焕然一新。房内小到窗纸摆设,大到书案衣柜,无一不是比照着夕颜的喜好习惯而定。至于大阿哥景熠,则被安置在夕颜屋后的抱厦,也在一日前就搬了进去。
………………
黎轩坐在窗边喝茶,外面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只有盏中渐渐升腾的热汽让他稍显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淡淡的暖意。
“往后您是这屋里的掌事嬷嬷,夕颜的一切还请您多看顾着些。”他淡淡笑道,“我知道她在这家里也一直是极信赖您的。”
“王爷放心。”云嬷嬷恭敬道。“奴婢一定尽心侍候格格,绝不敢辜负王爷嘱托。”
黎轩点点头,“夕颜如今身子很弱,精神也不大好,身边缺不得人,还请嬷嬷多多留意,给她选些本分可靠,手脚麻利的丫头在屋里伺候。”
“是。”云嬷嬷想了想,问道,“您看先前贴身侍奉格格的几个丫头,可是还要再让她们回来继续伺候?”
黎轩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沉思了一会儿,才看似不经意地问,“你说的是……?”
“就是采棋夏霜两个。”云嬷嬷笑着回道。至于采书,早先有老福晋开恩,指给了外院的管事,等过了年成婚,便留在景熠屋里当个管事嬷嬷,也是极稳妥的好孩子。
黎轩拿茶盖捋着茶叶,轻描淡写道,“嬷嬷觉着这二人可用么?”
“可用。”云嬷嬷肯定地说道。“夏霜这孩子虽跳脱些,可这一两年历练得已比从前沉稳老练了许多,且又是自幼就在格格身边服侍的,对格格最是忠心不二。至于采棋——”
黎轩抬起头,缓缓道,“采棋如何?我记着……她先前是从额娘屋里出来的。”
“是。”云嬷嬷不知道黎轩心中所想,很痛快地回答道,“采棋是八岁那年被她母亲卖进来的,进府以后先是被分到药房做些杂活,后来老福晋见她机灵,就留在了身边。这孩子从小就能干,肯吃苦,又不计较,心肠也好,大伙儿都很喜欢她。同年纪的丫头里,再没有个比她强的。”
黎轩淡淡笑了笑,“听嬷嬷这话,对她的评价似乎很高。”
云嬷嬷不由笑道,“爷大约是看采棋性子孤冷,便以为是奴婢言过其实了——想当初格格生大阿哥的时候,何等凶险,旁人都吓傻了眼,也唯有她临危不乱,始终在格格身边宽慰鼓励——这丫头外冷内热,看似清冷,待人却最是热诚的。”
“听你这么说,她对夕颜倒也确实忠心。”他慢慢放下茶盏,“只是我前两天却听说了件事……”
……他信得过云嬷嬷,也相信她的判断。可那事到底有没有隐情?时隔两年,当事之人死的死,疯的疯,他也的确需要个可靠的人给他些讯息。
“这……”云嬷嬷听后,沉吟了许久,“奴婢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要说爷因此怀疑她,倒也不无道理……只是她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呢?要是她真的有心加害格格……当初格格怀着大阿哥那会儿,她下手的机会又何止百次千次?且当时那事……被害的……”云嬷嬷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谁都知道,真正因此小产并绝育的,不是夕颜,是宁若。
他沉默了。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采棋是被宁若买通,那宁若从中又有何受益?出了事她当其冲,难不成为了争宠赌上一生子嗣?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至于其他人……
他想了想,看着云嬷嬷道,“兴许……是额娘那时候嘱托她做过什么?”额娘插手夕颜院里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若真是额娘有什么吩咐……云嬷嬷应该不会一无所知。
云嬷嬷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才叹了口气,低低说道,“还请王爷恕奴婢说句逾越的话——您对老福晋的误解,也未免太深了些。”
黎轩微微一愣,出神了片刻,才苦笑道,“若都不是,那便真是巧合了。”
而他,明显是不信这样的巧合的。
云嬷嬷想了想,“爷要是信得过奴婢,便把这事交由奴婢去问。奴婢活了这大半辈子,旁的本事不敢说,看人却总还有些准头。真话假话,一听便知。”无论如何,她是不信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会害人的。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嬷嬷了。”他微微点了下头。
她照实说便罢,不然,他也绝容不下这么个祸患。
……
一个时辰以后,云嬷嬷进书房禀报。
“你说,那些钱……是夕颜给的?”黎轩皱了皱眉。
“是。”云嬷嬷道,“她母亲走投无路,又没亲戚肯再借钱,只好来府里找她。当时采棋还在病着,是夏霜去见的。格格可怜她母亲年纪大了,哥哥又不成器,便给了她些银两和一套饰。这些奴婢也问过夏霜,都是千真万确的。”
他点点头,不觉松了口气,“如此,倒真是我多想了。”
“那……倒也不尽然。”云嬷嬷听了他的话不但没露出半分松快,反而支支吾吾起来。
黎轩一怔。
“……采棋就在外头候着,她说……有些话想亲自来跟爷说。”云嬷嬷低头道。
……
“采棋姑娘,爷叫你进去。”一会儿,小恩子出来唤她。
采棋冲他勉强笑了笑,才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
屋子里很静。几乎能听见每一滴雨水打在房檐上,出的“噼噼啪啪”的响声。
似乎过了很久,才听到黎轩忽然沉沉地问道,“就这样?”
“是。”采棋笔直地跪在地上。“奴婢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