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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音豹子在主人脚边悠闲地踱步,金红色的兽瞳时不时扫过对面的地母狼蛛。同样身为魔皇的伴身兽,地母狼蛛代表着王权的过去式,而雷音豹子则是新一代的王者。它们有着潜在的利益冲突。
陆演拍了拍豹子的脖颈,命令它走远一些。而后缓步来到母亲面前,冷冷看了地母狼蛛一眼,对埃罗沙说:“如实回答我,当年为什么要抛下我?”
埃罗沙怔愣片刻,忽然勾起鲜红欲滴的唇,“因为你是野|种。”
“啪!”被触怒的新任魔皇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四年了,每次陆演询问起那件事,对方的回答都是带有侮|辱性的。野|种、杂|种、小怪物……全是这些不堪入耳的词语。埃罗沙不惜用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他的儿子,三十年来从未改变。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为什么!”陆演凑近他,用红蓝双色的异瞳冰冷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机会并不是留给眼前这个人的,而是留给弑神机。
如果连埃罗沙这种人,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苦衷,那么弑神机肯定也有!风儿不是野|种,他原本应该得到双亲的宠爱。神机绝不能随随便便抛弃他。
若不是为了神机和风儿,他才不屑于旧事重提。
未免对方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陆演提前给出了诱人的条件:“你不是相见陆重魇吗,只要你告诉我答案,我就把他交给你。”
埃罗沙双眼一亮,随即伸出舌|头,神经质地舔|舐着出血的嘴角。再然后,就听他桀桀怪笑道:“乖儿子,你上次才说你老子死了。你撒起谎来可比别人厉害多了。”
——是的,陆演有着和埃罗沙相同的劣根性。他们喜欢撒谎,性格别扭,而且斤斤计较。前者的缺点仿佛是从后者身上原原本本地拓印下来,别无二致。
卓林慕雅曾经说过,艾辛泽没有健全的人格。他想融入这个世界,就必须模仿周围的人,包括为人处世的方方面面。这就导致圣主身上有着许许多多的优点和缺点,但是……唯独缺乏人性。
当然,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犯病”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可这并不代表他的性情彻底地稳定下来了。
在陆演发疯之前,埃罗沙再次开口:“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就不正常——兵燹城里,与你同期的孩子和往期相比数目锐减,因为其他人都死在了你手里。”
这些事情,陆演本人虽然有点印象,但是记忆已经模糊了。那个时候,他常常控制不住自己,把师兄弟们当成牛羊一样宰杀。最严重的一次,三名长老联合起来都制不住他。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陆重魇出现……
他和所有小男孩一样,都很崇拜强者。以至于在后来的学习过程中,他不仅学会了对方的武功、性情,还模仿了很多缺点,比如瞻前顾后、反复无常。
等陆演意识到自己的人格受到“污染”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再改过来了。这就好比一张白纸,你用什么颜色的笔去勾画,就会留下什么颜色的痕迹。事后再想涂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难道没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人么,”埃罗沙牵起嘴角笑了笑,直言不讳道,“你一生中遇到过三名强者。第一个,是我——你从我身上复制了谎言、偏执。第二个人是兵燹城大长老,你从他身上学会了阴险、滥杀。第三个人……就是陆老贼,你模仿了他的睿智、多疑,还有虚伪。”
陆演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埃罗沙继续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就夭折了。哈哈哈哈哈!你又是谁?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变成他的样子,连陆老贼都被你骗过了……”
“你真的疯了。”
陆演退后一步,脸色发青。他自己当然看不到,此时他的日月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紫晶一般的颜色!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扔掉你吗,就是因为……我的孩子已经死了!我把他葬在雪地里,第二天……你就出现了!魔鬼,魔鬼!一次次扔掉,又一次次出现……我要杀了你!”
埃罗沙突然疯了一般挣扎起来,地母狼蛛不得不将前螯深深刺|入他的肩胛,以便把他禁锢在原地。陆演头痛欲裂,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几步。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翻腾,呼之欲出。
“我是人,我是人……”年轻的魔皇陛下喃喃着抬起右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预想中的心脏搏动之声,让他恐慌了一瞬。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他想起自己亲手剜心,埋在绘方城外的郊野。是尸毒保住了他的命。
没错,是尸毒!不然大活人怎么能够没有心?
下一秒,陆演的瞳孔恢复正常,表情也舒缓下来。他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仍在发疯的埃罗沙,轻声说:“你也中了幻蛊啊,嗯……原来是幻蛊在捣鬼。是幻蛊影响了你,对吧?你果然有苦衷。”
这么说,神机也有苦衷?哦,可以原谅他了,风儿也不用记恨他娘了。
真好。
他没有再逗留下去,而是召回雷音豹子,落荒而逃似地离开了怪柳森林。埃罗沙的嚎叫声传出很远,在荒无人烟的乱石滩上久久回荡。
“你不是人……你只是侵占别人躯壳的怪物!没有人性的怪物!永远也不能成为真正的人……”
第81章 81、真真假假()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在心底里生根发芽。然后长出细密的藤蔓,将心脏紧紧包裹……
陆演在回去的路上,反复回想着埃罗沙说过的每一句话。渐渐地,他发现了很多从前忽略的疑点。
小时候的记忆要追溯到婴儿时期。尽管那时候的许多事情已经模糊不清,但他确定自己记得埃罗沙的脸,记得“母亲”将他扔在悬崖边、狼窟里、沙漠中……也许因为发生的次数太多,所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被大人抛弃的这一事实。
三个多月大的婴儿,会记事么?如果他一开始就被丢掉了,为什么记忆中又会被反复抛弃到不同的地方呢?
后来去了兵燹城,六长老是他的启蒙恩师,但他最崇拜的却是大长老。因为大长老是所有长老中最强的一个。那段时期,他的确是在无意识地模仿那人的言行,好像身体不受控制一般。
对了,耳鸣的毛病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他经常听到奇怪的声音,仿佛有很多“人”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他因为这件事,脾气变得极为暴躁,一度在兽营里大开杀戒。直到他因为埃罗沙的追杀,而遇到陆重魇……
老头子当初是怎么说的?对了,他告诉陆演,那些声音都是幻觉,是他想象出来的“另一个世界”。随后,便着手教他《转生夺舍印》。
幻觉……另一个世界……夺舍……
把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好像陆重魇一开始就知道他有“耳鸣”的毛病,并且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那么,陆重魇当初是怎么让他相信那些是幻觉的呢?
红发黑衣的魔皇停住脚步,瞭望着一望无际的沙漠,头又疼了起来。直觉告诉他,老头子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一定做了什么,混淆了他的认知。
——你看那棵树,它的叶子是什么颜色的?
——嗯,红的。
——傻孩子,树叶怎么会是红的呢?这些都是你的幻觉。别怕,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不用在意你脑子里听到的那些声音。
——哦,徒儿记下了。
他看到的东西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巴布昆还拿这个嘲笑过他,说他傻得连颜色都分不清。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是……幻蛊!!
没错,陆重魇为了让他相信他脑子里的另一个世界只是他的臆想,在他身上种下了幻蛊!正因如此,导致他的感官时常出现偏差,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认为那些全是幻觉,所以逐渐麻木了。
埃罗沙扔掉他、追杀他,是因为发现他“不是人”。而陆重魇打一开始就对他好得不像话,也许并不是陆演骗过了他,而是对方从始至终都知道他和正常人不一样。
老头子教给他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是《转身夺舍印》,并且一再鼓励他“使用新鲜的躯壳”。甚至于,在捡到他之前就提早收养了非常适合夺舍的巴布昆。这一切显然早有预谋。
摩国是陆重魇建立起来的,夺舍印却号称是“代代相传”。其实迄今为止,也不过是传了两代而已。也就是说,夺舍印是陆重魇创造出来的,仅供他们父子二人使用。
为什么他们必须不停地转移到新的躯壳?母亲给予的身体难道不是最合适的吗?
不,不对……
埃罗沙说他三个月大的时候就“死”了;之后他修炼《转身夺舍印》,身体再次不堪重负,是用陆飞雪的功力才勉强维持住的。后来尸毒复发,让他变成了活死人,但方起依然断言他活不了几年。这些或许恰恰可以证明,他现在的身体并不适合他。
夺舍,夺舍……凡人可以夺舍吗?连神机那样的妖族后裔也不一定做得到吧。
假如他不是艾辛泽,不是陆演,也不是千面……那陆重魇这个人有可能也不是开国魔皇,也许真正的魔皇早就被夺了舍呢?他们像虫子似的钻进历任魔皇的身体里,模仿着人类的言行,过着凡人一样的生活。
“不!我是人,我是人!”陆演突然捂住额头,跪倒在黄沙之上。
他感到无比恐惧。因为他忽然想到,假如他和陆重魇都是“怪物”,那他派去刺杀老头子的那些暗卫,顶多是杀死对方的躯壳!更糟糕的是,风儿也遗传了这种血脉!
等等!陆重魇娶了三任妻子,却没有一个能为他生下后代。而且那三位夫人全都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过世了。她们究竟是怎么死的?会不会是……
他猛然想起老头子曾经说过的话。
——无法生育子嗣的女人,要来何用?
——反正都是要死的,为什么要思念她们。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幸好你们还没有孩子,不然……血脉就要混淆了。
言下之意,他的妻子可以是人,但不能是妖。因为妖族的血脉和他们是相互冲突的?!陆重魇讨厌神机,甚至丝毫不顾忌他肚子里的孩子,也许不是惧怕天域来犯,而是那个孩子并不是他所期望的。
这么说来,风儿其实是……残次品……
两个孩子在娘胎里就夭折过一次,是陆演用自己的生命把他们强行拉回来的。在那之后,由于他不愿意夺舍,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最后莫名其妙就好了,哪怕当时尸毒已经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他是怎么活过来的?是陆重魇做了些什么,还是他根本不会“死”?孩子在出生之际,是否也因为血脉的冲突再次出了问题,导致神机不能同时抚养两个?
“假的吧?幻蛊已经开始影响我的思维了吗。”陆演晃了晃脑袋,慢吞吞地站起来。天空中的烈阳晃得他两眼发花,长时间待在室外也令他的身体有些脱水了。
这种虚弱感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连他心底的阴霾都被驱散了些许。
在太阳彻底跌落地平线之前,他的心情基本上已经回复了平静。算算时辰,风儿此时应该待在魔皇宫里练习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