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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已有四个人,都是三十多岁的大宫女了。听到动静,有人掌灯过来一看,轻笑了句“呵,来三个小姑娘”便回去接着睡觉,也不管她们。
房中就一个大通铺,那四人睡得宽敞,余下的地方俩人睡都嫌挤,她们仨互相看看,摸着黑过去挨个爬上榻挤在一起,倒是即便被子薄也不觉得冷了。
如此又过了四天。
白天的活铁定干不完、决计要挨打,晚上回来又听那四位调侃,说的话顶不好听,有时脏得不堪入耳。
雪梨听不下去顶了一回,之后麻烦就更大了,她算是知道什么叫仗势欺人了。
第五天,可算有了个出去的机会。
这边的碗碟洗净了,尚食局是要取回去的。这天恰碰上一个来取东西的宦官肠胃不适,走到一半解决这事儿去了,余下的宦官扫了眼旁边洗好的那一堆东西直蹙眉:少个人还真拿不了。
每天来的人数都一样,今儿少一个人雪梨也看出来了,一咬牙上前就道:“我帮你们送!”
领头的那宦官打量着她,旁边奉汪万植之命看着她干活的夏世财立时一瞪她。
雪梨硬着头皮装没看见,低头喃喃:“我也是尚食局出来的,正想回去看看邹尚食呢。”
一句话还真把关系拉进了,那几个宦官笑笑,还有人说“我就说看你眼熟!”,而后便让她帮忙了。他们人又多,夏世财哪拦得住?
等夏世财和夏世贵合计完、二人又去禀了汪万植的时候,雪梨已经和他们一起利索地收拾好东西拎着走了。一路上这些个宦官还挺照顾她,她拎着东西走不动了停下来歇着他们也等她,这般走了足有两刻,才可算到了尚食局。
东西送到了,雪梨一福便要告退。他们也估摸着她要见尚食那话就是个说辞,问都不多问,看这小姑娘挺可爱的便拿了几块点心给她,就此别过。
雪梨出了尚食局就往那小院跑!
出来一趟不容易,她也是豁出去了。原想去太医院去讨些创伤药便回去,狠下心一想,不得不搏这一把,去找卫忱!
拎着裙子,跑得好像腿都不听使唤了,完全是在不由自主地往前飞奔。半冷的天,身上仍沁出一层汗,依稀能觉出汗珠顺着腿往下流,再被中裤的某个褶皱吸掉,然后再流一滴下来。
身上出着热汗,旁边刮着冷风,似乎什么都已然被甩在了身后,御膳房什么的都被扔得远远的,再也不用回去了。
那条曾经让她觉得有点儿阴森的偏僻宫道此时看上去分外祥和,她在院门前停下脚,顾不上喘气便上手拍门:“卫大人!卫大人!卫大人卫大人!”
连喊了数声都没有人应,院门仍紧紧阖着,和这条安静的宫道一样荒无人烟。
“卫大人。”雪梨的声音弱了下去,好似有一根细针残酷地挑破了心底的最后一丝支撑,里面积攒了数日的委屈一起漫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卫大人……”
满心皆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绝望感。
她缓缓地转了身,脚下一步步往回蹭着,努力地从无助中又抽出一丁点儿清晰的想法——找不到卫忱,就先去太医院要点药吧……她那一瓶子创伤药,已然不够今晚了。
天边夕阳渐落,红彤彤的一轮。她恰好迈过一道宫门,脑海中倏然一晃……
那天在正则宫被太后责难,也是这样夕阳西斜的时候。但那日皇帝救了她,今天,再没有人可以帮她了。
雪梨怔怔地望了那轮夕阳好一会儿,“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委屈在心里压得太多,眼泪就好像流都流不完。
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汪万植为什么突然看她们不顺眼……她好希望自己能对宫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多懂一点,觉得若当初晚一些知道“指挥使”的真实身份,让他多提点几次就好了。
转念一想,又立刻觉得根本就不要认识他才好!这样她现在便还在尚食局里,根本不会到御膳房那鬼地方去……
仗着这条宫道偏僻,她破罐破摔似的一直哭到筋疲力竭,嚎啕变成了呜咽,仍未觉得畅快,却闻一声冷喝:“哪儿的宫女!”
雪梨一凛,哭声噎住。
转过身,她哽咽着下拜:“女官。”
“你……”那人呵斥的话猛咽回去,上下一扫她,“雪梨?”
雪梨抬头,擦了一擦眼泪才看清对方是谁:“丁香姐姐……”
丁香赶忙上前扶她起来:“怎么跑这儿来了?殿下说你去御前了……好端端地哭什么?来跟姐姐说,姐姐帮你。”
原本她和丁香也就是点头之交来着。她去正则宫陪七王用膳那几天,丁香会领她进去、送她出去,外加几句寒暄客套。
但她这会儿见到丁香都觉得十分亲切。
于是她抽抽噎噎地把近来的遭遇说了个颠三倒四,丁香倒也耐心,听了个“大致明白”之后眉头倏皱。
雪梨望着她的神色,拽拽她的衣袖,问得踟蹰:“姐姐能帮我么……”
这事不好办。御前的勾心斗角旁人都是躲得越远越好,虽说不上碰不得,却也多是碰不起。
谁知道是不是皇帝的意思。
丁香沉吟良久,迎上她饱含期盼的泪眼,一喟:“我也不骗你,这忙我帮不上,只能、只能找机会帮你问问七殿下……”
第41章 出气()
丁香原也就是存了个善心,觉得既然自己有这路子,能帮雪梨说一句就说一句。至于七殿下肯不肯帮,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结果七王一听就恼了。他原是射箭被弓弦弹青了胳膊才让丁香去太医院取药,听了此事药也不上了,拍桌子就走。
丁香大惊,知道依他的脾气这是要闹大,连忙追在后面劝。可她也不能强把他拽回去,谢晗就权当听不见丁香的话,任她在后面劝得苦口婆心,自己依旧走得健步如飞。
一直到了紫宸殿的长阶前,谢晗才扔给她一句:“在外等着。”
丁香眼睁睁看着他往上走,膝头一软险些跌跪下去,咬咬牙,只得祈祷这事能往好的方向去。
眼看七殿下进殿时连步子间都带着气,宫人不敢强拦,只说里面还有朝臣议事,让他在侧殿等等。
谢晗在侧殿坐着都气得咬牙切齿,弄得宫女们连上茶都不敢,全都躲得远远的。
片刻,气鼓鼓的谢晗听得动静抬眼一瞧,从侧殿殿门恰能扫见朝臣出去,又见一宦官正要进这侧殿来。他知是里面议完事了,也不等那宦官开口请他,起身就往里去!
那宦官只觉耳边一道疾风似的他就过去了,往里看了看,惊得脸都白了——这是找陛下打架来了不成?!
谢晗一直还是很敬畏这位皇兄的,今日却是绷住了连个礼都没行,进了殿停脚站稳了就狠狠瞪着,铁青着脸,情绪全写在脸上。
皇帝议事议得口干,正喝着茶,抬眼见他这副样子,放了茶盏皱眉:“怎么了?”
“皇兄你太小人了!”七王破口就是一句骂。宫人们一听,连扫皇帝的神色都不敢,“扑通”就全跪下了,却是一个都不敢吭声。
谢昭冷不丁地被他骂得一头雾水,倒也没发火。
挥手让宫人们都出去,皇帝问七王:“朕怎么小人了?”
谢晗怒道:“你觉得雪梨坏了规矩你说啊!你容不下她你说啊!干什么表面装大度背后折腾人?亏你还是个皇帝!”
他还在他面前讲那么多大道理!显得他多大度!过分!
谢晗越想越觉得自己被骗了,越说越气:“你不拿她当人看,我还把她当朋友呢!你一个皇帝,欺负个小宫女,你丢不丢人啊!”
七王十四岁的年纪,近来声音转变得明显,尚未完全变完的声音嚷嚷出的这话听上去格外愤怒。
谢昭忍着不恼,短沉了口气:“朕怎么欺负她了?”他目光微凛,有些心惊,“你听说什么了?”
被他这样一问,谢晗蓦地也意识到点什么。他咬紧牙关,愠意未消地打量了皇兄半天,只又说出一句:“不是皇兄让人天天打她的?”
。
底下的宫女宦官都被陈冀江遣得远远的,只他和徐世水还在内殿殿门外守着,里面的一言一语清晰入耳,师徒俩都被吓得不轻。
徐世水甚至琢磨着,是不是该交代外头把廷杖什么的都准备好了,万一一会儿陛下圣颜大怒要罚七殿下,他们还是迅速点儿为好,省得自己也跟着倒霉。
“师父……”徐世水压音一唤,正要询问一下这事,耳边殿门骤开,惊然一瞧,皇帝夺门而出。
硬挺了半天的师徒俩这回一下就跪了,可还没跪稳,一句话就砸了过来:“带上人跟朕来。”
“……诺!”陈冀江连忙应下,爬起身跟着出去招呼手底下的宦官宫女。
徐世水则扭头去看七王,陛下都雷霆大怒了,这位小爷居然面色比刚才好很多,这胆子怎么长的啊?!
一时倒也没工夫多理这位小爷,陈冀江、徐世水连带着一众宫人头都不敢抬地紧跟着皇帝,见下了长阶就往紫宸殿后面绕,也不知这是要去哪儿。
专搁碗筷的小间里,雪梨哭得嗓子都哑了。
从她回到御膳房到现在有两刻工夫了,夏世贵手里的板子就没停下,手腕被他捉着,下下打得都实在。
雪梨眼看着左手青紫痕相叠然后高高地肿成一片,换到右手的时候就连看都不敢看了,死死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成串。
这边夏世贵下着狠手,旁边他兄弟夏世财也没闲着,指着雪梨便骂:“还哭?你还敢哭!叫你要往外钻!挺有主意啊你!又是点心又是药地往回拿,你倒挺招人喜欢?”
皇帝一进御膳房御前的人就把里里外外的人全看住了,陈冀江叫了个小宦官领着去找雪梨,刚到了那小间外还没抬眼,就听闻一句声嘶力竭的:“大人!奴婢错了!”
皇帝抬眼间怒意骤腾:“住手。”
低沉的一喝来得毫无征兆,夏世贵手里的板子犹是落了一下才回神看去。雪梨被那又一阵痛激得浑身再一颤,转瞬,只觉四下死寂。
发蒙地擦了把眼泪,雪梨定睛一看,张惶下拜。
房中安静得连她眼泪落地的声音都变得明显极了。雪梨知道这么哭很坏规矩,心虚得一再低头,余光扫见那双龙纹黑靴到了眼前的时候又想往后避。
未及挪动却觉腋下陡被一架,雪梨“啊”地惊叫出声,只见眼前画面飞转,再定睛时已坐在了樟木矮柜上。
皇帝近在咫尺,方才架在她腋下的手都还没有收回去,让她无法不相信:她……她是被他抱上来的……
谢昭看了她好一会儿,想哄她一句又并不知该怎么哄。
少顷,他视线下移,停在她红肿不堪的双手上,侧首看向跪伏在地的两个宦官,道出的两个字森然冷冽:“杖毙。”
“陛、陛下……”夏世贵反应快些,膝行上前想求句什么,被御前的人把嘴一堵,两个一起拖走。
雪梨脑中一片空,木然坐在矮柜上抽噎着,直到他微暖的手指从她眼下抚过:“不哭了。”
她立刻点头,点头点得很认真!
谢昭蹙蹙眉头,一喟,尽量温声:“送你回去歇着。”
他说完又伸手把她从矮柜上抱下来,雪梨站定了,这才发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