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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懿缓缓道,“从来都是,生生世世。”
“滚!”这个回答无端激起我更大的怒气,我终于怒不可遏地痛斥,“在你给了我一巴掌之后,我就已经不将自己当作你的人了,我以妖尊的身份命令你,滚!”
在我眼中,被心爱的男子扇脸,是最大的,最不可饶恕的羞辱。
一掌凝聚法术,对着那只手击了下去,子懿轻而易举地化开,神色却宛若霜凝,终究是松开我的手,定定地看了我两秒,转过身去,一步步走出房间,玄袖中的修指,有些许的颤抖。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为姬修擦拭身体,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件珍宝,将他洗净了,又将他擦拭得清风爽透,为他穿上月牙白的里衣,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很久很久,才想到为他着外衣。
他的包裹中,只带了一套换洗的衣物,而外衣之中,仿佛还裹着什么东西,隔布摸下去,有布的质感,透着朦胧的红,我将外衣拆开,手忽然顿住,那赫然是男女娶嫁的婚衣,做工精良,料子细滑,他纺织了那么多的衣物,却没有哪一身,如这两身这般好。
我捧起婚衣,顷刻间泪如雨下,埋头下去,双手颤抖,一颗心是从未有过的凄惶。
过了很久,我下定决心,为他换上一身红,又用紫金冠,珊瑚簪将他的半头白发束起来,让他躺倚在高榻上,边描那俊眉边对门外吩咐,“去,问三寨主借冰魄来。”
公子,我不会让你,化作一抔黄土。
冷桑很快就来了,随来的,还有兰痕和蛛毒,我将冰魄放入姬修口中,他有些黯淡的肌肤重新焕发出生气,似有月华蕴在其中,安颜万年,不腐不化。
兰痕有些诧异,“卉娘,这公子明日下葬,你为何为他着红衣?”
眉笔转到另一边眉上,耐心细致地描,我冷冷道,“这与妖君有半分联系么。”侧头对冷桑吩咐,“劳烦三寨主去准备一下,明日,我将以妖界最尊贵的礼仪,为公子送行。”
冷桑领命,蛛毒看兰痕一眼,跟在冷桑身边,离开了房室。
兰痕缓步来到榻边,叹道,“斯人已去,你这样做,不太好。”
我懒得搭理他,他默默地杵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忙了许久,我将姬修收拾得满眼舒心,才开始打理自己,已是半夜三更时,我打开窗户透气,温风习习,尸香魔芋的清香透进来,钻入大脑心头,四肢百骸,氲得人有些发晕。
黑息寨灯火透亮,小弟们无声又匆匆地忙碌着,寨子的气氛安静,肃穆,凝重,一个人影从苍翊小筑外墙的楼梯拾级而上,灯光为背影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华,隐约可辨出玄色的头发和衣物,他的动作很轻缓,却带给人一种沉重之感,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寂寞,那么的清冷。
我忽然有些烦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坐到镜前,将一头长发散了下来,拿起玉梳,一缕缕地梳,镜中的女子,五官清丽精致,却有着说不出的狐媚风情,即便不笑含悲,也隐约透着一股子的妩媚,这是一张天下男人都会为之倾倒的面皮,我有幸承得,却牵起一桩桩的纠葛,从而陷入苦海,再也无法自拔。
有箫声绵延不绝地响起,将一曲《大悲咒》奏得沉郁又超脱,仿佛有万佛在凝心祝诵,乐音在黑息寨各个角落飘漾,合着鬼花越来越澎湃的清香,竟似一曲绝世难有的送行曲。
我握紧了梳子,捂住胸口,伏在梳妆台上,痛得难以自制,这一次,他再次伤我,我却没有责备。
绾青丝,描细眉,含朱唇,着红衣,姬修这一身衣裳做得十分合体,可说是量体而裁,红盖头是后掀式的,我坐到榻边,握住他清凉的手,将红盖头全部放下来,轻声道,“公子,你来替我掀开。”
并没有任何回答,等了很久,我又催促,“你来替我掀开啊!我答应嫁给你了。”
往事历历,却如隔经年。
那件换下来的外衣袖子中,尚还鲜艳的紫荆花零落一地。
我守了一夜,箫声响了一夜。
冷桑来提醒我,说是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棺椁在临时搭起的灵堂中,一直停到吉时出发。
我抱着姬修,从楼上缓缓走下,大红衣裳的下摆在梯上逶迤而过,带过一程的风尘,他的眉眼还是那么的祥和俊美,由于含了冰魄,身体冷得厉害,想到今后他要独自冰冷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的黑暗,我心口再次一疼,将他拥得更紧,垂头在他耳边轻声道,“公子,有我守着你,你若暖一些,托梦来可好?”
出门的瞬间,小弟们倒吸一口凉气,个个睁大眼,惊讶震撼到不行。
子懿,兰痕,冷桑在前,十大长老稍后一些,长老们齐齐低声“啊”了一声,子懿眉头一蹙,眸中涌起黑流,身体微微颤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你……”
我装作看不见,抱着姬修走向灵堂,淡淡对身后一片呆鹅道,“本尊曾对姬修公子许下承诺,若鬼君相安无事,则与公子结为伉俪,公子虽然生死人殁,但本尊岂有背信弃义之理,从此以后,公子为本尊之夫,本尊愿临墓结庐,守候十年,十年间,寨中一切事务交由三位寨主,十位长老打理,任何人不得去打搅本尊,若有违背,格杀勿论。”
顿时一片肃穆清冷,有寒气源源不断地弥漫开来。
“不,可!”一个声音带着滔天的怒,在身后响起,仿佛一颗重磅*。
接着是一片下跪声,“请妖尊三思!”
我置若罔闻,步入灵堂,冷桑很是用心,兴许也有蛛毒的功劳,白玉棺椁底部,由下而上,铺了朱红,玄黑明黄三层三色锦,锦上撒了许多干花,一眼望去,繁花镶锦尽浮华,隐约透着一丝暖,一颗夜明珠在中央寂寂地发出光辉,映照得棺椁更加明晰剔透。
我将姬修小心翼翼放入棺椁之中,将他的手交叠于腹部,将夜明珠放于掌下,又捋顺了他一头银丝,指尖在那张清俊的面颜上寸寸抚过,不舍,不忍,揪心,公子,公子啊!
我闭上眼,不太忍心看,向一旁伸出手去。
婢女将花篮递到我手中,我拈起几瓣,撒下,沙漏一刻不停,吉时只剩三分钟,我盯着他的眉眼,他的唇,要将他永远记在心中,小半蓝香花撒尽了,司仪在一旁轻声提醒,“禀妖尊,吉时已至,可以出发了。”
我各在他的眉心,唇上落下一吻,“好,封棺。”
棺椁缓缓阖上,那一张俊颜逐渐消失在眼前,从今岁月漫漫,再也不得见。
我一叹,“墓址那一处,都布置好了么?”
“禀妖尊,两个时辰前,就已经好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撕裂红装()
葬姬修的那一处,正是我出世的那一处,与仙子卉娘的坟墓毗邻,我并无任何芥蒂,终究我和她,孰是孰,我已经有些分不清了。
最后一抔土由我亲手上,碑刻“妻子清往立”,按照我的吩咐,小弟们在坟墓旁修了一个四角飞檐亭,亭下布置一桌一椅,皆以紫玉打造,若我寂寞了,在这儿喝茶品酒,陪他谈一阵心,也是好的。
尸香魔芋的清香在丘陵地区飘漾,我深吸了一口,抚着玉碑,“各位都回去吧!十年之内,三位寨主之令,等于本尊之令。”
“请妖尊跟我们一道回去。”
又是一阵窸窣的下跪,平时嬉皮笑脸,老大不正经的一个个,此刻面上是少有的凝重和诚挚。
我看着跪倒在脚前的一片,感慨是免不了的,却决绝不改初衷,换作别的时候,若他们这么求我,我兴许会心软,再作打算,毕竟是同生共死了上百年的小弟,但这一次,不行。
只因我要守候的人是公子。
我一挥红袖,背过身去,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都给我回去,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
小弟们“哗”一声向黑息寨方向逃散,边跑边嚷,“看来寨主是动了真格,等气消了再来骚扰她。”
“哇,不是说打搅者,格杀勿论吗?”
“快跑哇,寨主越来越恐怖了。”
他们还是习惯称我为寨主,特别是情绪不加掩饰的情况下,虽然少了妖尊的霸气,听来却十分亲切,我叹了一口气,眼角有些发酸。
遍地灼灼尸香魔芋,红似烈焰,美若灿霞,清香无声无息地荡漾,万古如此,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阵大风吹来,撩起我红色的嫁衣衣摆,一头挽起的长发散出丝丝缕缕,拂过面颊,我闭上眼,任一颗泪滑落下来,公子……
若非荒凉塚立于旁侧,要我如何接受,你已经离去?
周围越来越平静,唯有一股肃杀冷冽的气息弥漫开来,我压抑住随时可能爆发的滔天怒气,冷冷道,“鬼君杀了我的夫君,却是唯一一个不拜不上香的寨员,要说鬼君向来薄情无义也就罢了,难道一个活生生,与你无仇无怨的人就该死么?”
“你的夫君?”身后,咬牙切齿的冷逸出来,几乎是一字一顿,“卉娘,这么多年,你置我于何处?”
这一句问让我心魂一震,却激起我更大的恨,手在宽袖中缓缓握成拳,越收越紧,“试问鬼君,又置我于何处?”
他爱我这副仙子卉娘的皮囊,甚至入了迷,却终究是理智的,他十分清楚,我并不是那卉娘,是娶不得的。
他沉默,一言不发,只是特有的清冷气质在向我提醒着他的存在,我却愈发体味到发自心底的绝望——他从来都是冷的,他愿意给予温暖的女子,早已经去了。
红袖一挥,一座爬着稀疏藤蔓的竹屋出现在亭子三丈之外,而这个范围之中,几株尸香魔芋消湮无踪,一小片竹林也被我使用移景法从别处植到了这一处,从门口出来,沿着青石板石阶走到尽头,再折一个弯,便是凉亭和坟墓了。
“我为夫君守墓十年,希望鬼君讲些礼节,请回!”
我毫不留情地下达逐客令,转身向竹屋,一步步,仿佛在离这个男子越来越远。
冰凉的气息飞袭而至,腰部一紧,一双手将我揽住,同样冰冷的身躯贴了上来,我的耳边有冷气刺骨,那人的语气又凉又沉,“我会让你知道,你是我的女人。”
我一惊,“你要做什么?”
自从他给了我那一巴掌,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认为我是他的人,那一刻起,我便在心底说,卉娘,从今以后,你与他彻底无关,心与身,再不属于他。
可眼下,他又要来作贱我,天下竟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我在他怀中挣扎,欲施法术,却被他及时封了回来,一来二去,他终究是横抱起我,掠向那一间竹屋。
我一股气在心中横冲直撞,忿忿地斥责,“无耻之徒,若你糟蹋了我,我便与夫君一道去好了。”
他动作一滞,在竹屋中央落下,一双眸子黑流暗涌,死死地盯着我,“什么叫做糟蹋,这漫漫百万多年,我们始终相依,你一直是我的,却为了一个外人,说出这般伤人的话来。”
我听了这话,只觉得更加地恨,无奈他锁住了我的琵琶骨,让我浑身不得动弹,我磨牙继续,“你念你的仙子卉娘,与我何干,若你念我一分痛,又怎么会毫不怜惜地落下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