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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狸浅接了碗,离去了。
清月转身,仍旧蹲坐在脚踏上,右手伸过去将王清易的手拿过来放在左手手心。
手心垫着王清易的手腕,清月右手搭在了王清易的脉上。
王清易看见那个坐在自己床边的女孩,一改平日里娇俏嬉笑的模样,她眼中的宁静与沉着,莫名让王清易觉得心疼。
片刻之后,王清易看见清月的眼睫毛抖了抖,然后右手一翻,便拿出一把寸长的匕首。
“王清易,你怕疼吗?”匕首在灯光下闪着莹莹的光,吹毫可断,当得是一把好的利器。清月也不看那匕首如何,没头没脑的问了王清易这个问题。
王清易突然笑了,怕疼?他怎会怕疼?什么样的疼痛还能抵得过这些年来病发时的疼痛?
“我知道了”说完便拿着匕首向王清易的手腕划去。
清月动作很快,那一瞬间甚至感觉不到疼痛,王清易只有一丝凉凉的感觉,想来匕首是凉的吧。
血珠慢慢的从伤口里冒出来,王清易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疼痛感,不是很疼,在王清易能忍受的范围之内。
不去看冒出的血珠和伤口,清月这时站了起来,王清易还没有猜透她要做什么,她就弯腰已经拿起了王清易的另一只手。
看着清月手中的匕首,王清易像是明白了什么,然后手腕就是一下凉凉的感觉,接着便是王清易熟悉的疼痛感。
看着血珠冒出来,将王清易的手放回了原位,清月去了床尾,同王清易所想的一样,清月同样划伤了王清易的双脚脚腕。
很快的,架子床上铺的鸦青色的褥子已经被血洇湿了。
王清易并不知道的是,清月的匕首上之前淬了剧毒,是沾之即会毙命的指尖雪,而今毒已经慢慢的通过伤口渗透进了王清易的血液里。
其实清月划开的伤口并不大,所以没过多久就凝固了,眼见伤口处血液早已经凝固,不再冒血珠了,清月抬手收了王清易身上的银针。
只见明亮的灯光下,清月拿出来的银针竟已经变黑了,清月看着银针笑了,然后坐回了八仙桌旁。
王清易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就已经完了吗?
王清易当然不知道,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长夜漫漫,清月想这会是王清易这一生里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王清易刚坐起来准备穿衣,手腕处突然传来一丝刺痛,带着灼热感,然后是脚腕处,再然后便蔓延至了全身。
王清易这下终于明白清月问的那句话的意思了,他此时的脑子非常的清醒,每一丝的痛感都清晰的传到了他的大脑里。
“啊”王清易不能控制的叫出了声,声音不大,很是细弱,若不是耳力极好想必都不会听到,可是这涣香居中还有谁的耳力是不好的吗?
只怕此时门外守着的那一些人早就听到了声音恨不得冲进来了。
他们跟在王清易身边已经很久了,每一次的发病都很痛苦,可是王清易从来不曾像这样疼得叫出了声音,哪怕是弱冠那年发病,濒临死亡,他也从来没有这样过。
王清易现在的感觉很敏锐,他能感觉到清月就坐在八仙桌边一口一口的喝着茶,他还能听到暖炉里炭火燃烧发出的声音,对了暖炉,他感觉现在全身灼热,都要烧起来了,他想开口让清月将暖炉撤下,可是他说不出话来。
身体很疼,全身都疼,他感觉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好像他身上仅有的所有的气力全都用来疼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好像只有疼痛了。
于是他咬紧了牙关,他好像只有牙齿能使上力气了,放佛他越加的咬紧牙关他便能越加的感觉到他自己还是存在的。
可是这样的存在伴随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疼痛,越加的灼烧感,他仿佛感觉自己被置身在一个火炉里,火炉的主人在不断的添柴。
火越来越旺了,旺到一不小心的沾到就能将他的衣物化成灰,他的身体融进了那炉火中,在火舌的下,一点一点的湮灭。
可是偏偏他的脑袋十分清醒。
他还是能感觉到清月在喝茶,他就躺在这架子床上,可是他怎么觉得这架子床已经变成了火炉的一部分?
他还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他就感觉身体突然像掉进了伏冬腊月里结冰的河水里一样。
是极致的冷,从骨缝里冒出的寒意,他想到往年里夏天最热的时候王家主母会给各位公子小姐们派发一定数量的冰块,他现在的感觉比将那冰块揉进了骨头里还冷。
可是这彻骨的寒冷中还有尖锐的刺痛,像是一直在被人拿着锋利的刀子从肌肤划过一样,身体里的每一处,每一处都是一番凌迟。
他便只能这样,清楚的数着那痛痛了几次,各在何处,他的脑袋此时这般的清醒,他一次也没有错过那些疼痛。
清月淡然的坐在八仙桌边,王清易的口中细细碎碎的传来呻吟,痛呼声。
她能听到他的急促的喘息声,就像下一秒他就会停止了呼气吸气一样,像破庙里一扇破了的窗户,风呼呼的穿过,刮响窗户纸的声音。。。
第六十五章:功成()
这一天到底等了多久了?涣娘已经记不清楚了,原本以为公子的病已经没有办法了,原本已经做好了若天衣逾期不到的最坏的打算。
还养在师傅手下时,师傅就已经将她作为下一任的云岚使在培养了,每日里听得最多的便是休宁掌门人王清易的事,其中提及得最多的便是他那从胎中带来的病。
涣娘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己将是下一任的云岚使,她的主子是一个同她年纪相仿身有宿疾的男子。
涣娘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王清易,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端坐在厅中同师傅交谈,他总是话说不了几句便掩面咳嗽,而师傅会在一边耐心的等着他,好像除此之外也做不了什么。
她当时躲在碧纱橱后,离他离得远,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仔细些,厅中置了碳炉,火烧得旺旺的,很是温暖,他的双颊红红的,比香玉染的胭脂还要红几分,只是他眉眼清远,双目淡然。涣娘想起庙会时看见的佛龛上的神像便是这样一幅形容。
涣娘是很惊讶的,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公子吗?这样一个芝兰玉树的人物,便是从小染疾,传说活不过弱冠之年的王清易吗?
涣娘觉得心口有些闷闷的,当时她便想着,那位当事人心中想必更加难受吧,她从小便已经觉得她很是可怜了,被父母抛弃,差点和姐姐饿死在街头。
可是和那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公子相比,至少她有着一个健康的身体,没有人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断言她活不过双十。
涣娘突然觉得很难受。
小姑娘紧紧皱着双眉,低头行走在宅子的抄手游廊里。
“你便是刚才厅上碧纱橱后偷看的丫头吧”声音乍然响在耳畔,涣娘像受惊的小鹿一般抬起头来,眸子里是点点泪光。
涣娘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竟是厅中她费劲气力去看的那人!
因是男子的缘故,虽是自小在病中,可身量比之涣娘还是要高出许多,此时他面无表情的低头看着涣娘。
十一岁的王清易已经初长开了,涣娘此刻细细看去,他眉如远山,鼻梁高耸,菱唇色微有些淡,脸色因为病的缘故还有些偏白,少了常人的红润。
若非如此,该是怎样的美男子啊。
“你叫什么?”王清易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直白的看着他而有什么不快或异常,他只是淡淡的问出了这句话。
“我叫涣娘”涣娘急急的回道。
“涣娘”王清易轻声的重复着这个名字。
“你将会是下一任的云岚使吧,我会等着你的”
“恩”涣娘点点头,刚想承诺她会努力时就见王清易已经独自转身走了。
天上下了很大的雪,王清易已经出了抄手游廊,打着一把伞在雪中走着。
涣娘突然觉得他的身影很小很好像突然他就会消失了,涣娘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从前从不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想法。
大概,王清易是很特别的吧,她一点也没有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怨天尤人,可是她也没有看出什么别的东西。
就像方才他们在厅中谈论,那些分明就是与他息息相关的事,可是他坐在那里,用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看着在场的人,就像是他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更加确切的来说,似乎在王清易的眼中,没有什么是与他相干的,涣娘觉得很奇怪。
后来她承了云岚使的位置与王清易接触得多了,仿佛就能明白一些了,大概是因为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是活不长的,所以才没有用心去看待过身边发生的事吧。
涣娘是觉得很难过的,为这个命途多舛的休宁掌门人。
而今夜,王清易的病就要被治好了呀,涣娘压下了心中热切的期盼,将心神都放在了眼前这一罐药的煎制中。
明亮的月光落在厨房里煎药的涣娘的身上,她的右手拿着一个蒲扇,在轻轻的扇着。
厨房离王清易治病的房间有些远,所以她并不知道此时的王清易正遭受着难耐的疼痛。
此时狸浅已经回到房间了,才到门口他就听到了王清易细细碎碎的声音,狸浅的心都揪起来了,是怎样的疼痛才会让那个如远山青黛一般的男子发出声音来?
他急急的踏进门去,只看见架子床上的王清易大汗淋漓,像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
他很痛苦,十分痛苦,可是狸浅也只能这样看着,看着他受折磨,渐渐红了眼眶。
狸浅站着看了许久,这才想起清月还在屋中,转身一下跪倒在了清月的身前。
“清月姑娘,你可有法子。。。。”
“你起吧,我没有法子,他疼过这一夜就会好了。”还不等狸浅将话说完,清月就打断了他。
狸浅一下子安静了,他慢慢的起身,在清月的旁边寻了个矮凳坐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王清易。
见狸浅的反应,清月挑挑眉,暗叹王清易驭下有道。
约莫着三更天的时候,涣娘已经煎好药回到了屋子前,她自然听到了屋中王清易的声音,当下心中就是一紧,恨不得立马冲进去看着,她这么想就已经要这么做了,若不是香玉出现拉住了她,只怕人已经冲进去了。
那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同样写满了紧张与心疼,王清易这样的疼痛开始多久了?涣娘简直不敢想,也不敢去问香玉,只静静的坐在了门口的阶梯上,默默的等着。
四更天的时候,王清易的声音已经很小了,几不可闻,这时狸浅拉开了房屋的门。
狸浅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表情甚至是僵硬的,涣娘在第一时间爬起来,倒是没有注意到狸浅僵硬的脸,急急的问道“公子,如今怎样了?”
涣娘的手指紧紧的绞着衣角,那双美目里写满了关心,直直的盯着狸浅看,就怕狸浅说出什么不好的答案。
“姑娘让我来取药”并没有回答涣娘的问题,狸浅直接说出了清月的吩咐。他应该怎么说呢,说他方才出来时看见王清易已经像要命归黄泉一样吗?
涣娘没有得到答案也不恼,直接转身就去准备煎好的药了,因为药已经凉了,涣娘又点了火炉加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