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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元看方棋四仰八叉的趴在床上,鞋也没脱。上前帮他脱了鞋,又把他耷拉在床外的双腿抱上床,然后用毛巾浸了热水,趴在床上给他擦了擦手脸。
鸿元甜蜜的看着他的宝贝,俯身熟练的舔他的眼睛。
方棋敏感的眯着湿漉漉的睫毛睁眼一看,早就习以为常,夺过毛巾胡乱的抹了一把脸,又扣住小孩的脑袋给他也擦了擦,随后把毛巾唰的甩到远处的椅子上。
“来来来!讲故事!昨天讲到哪儿了?”
“……”鸿元道:“白雪公主吃了有毒的苹果。”
“对对对……”方棋沉默了几秒,没说话,看了看鸿元,又想了想迪士尼的白雪公主,顿时觉得自己非常丧病,这两者画风怎么看怎么都违和啊……
“……王子和公主幸福的在一起了。”方棋讲完,照常趁机给鸿元洗脑道:“看到没有,好人会有好报,恶毒的坏人一定会遭到报应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想想魔镜王后,想想风瑶派!我说的对不对?所以啊,鸿元你不但要学习八仙惠泽苍生的精神,也要学习白雪公主做个善良的好人,这样才能成仙嫁给王子……”
鸿元无趣又认真的听着。
他说的话他一向是认真听的,不管对不对,是不是废话,均会在心里仔仔细细的过一遍。
但每次触及到今天这样的问题,他情绪上极少会有波动。
风瑶派被血洗,他比谁都心知肚明。那不是上天的报应,分明是成事在人。
鸿元没有反驳他说的话。尽管他对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都下意识的保持强烈的疏离和冷漠,甚至常常会感到厌恶。
当然了。
他不喜欢别人,别人也不喜欢他。
方棋讲完了睡前故事,略略放了放心。近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有意无意的想让鸿元多和正常的好人接触,来消除风瑶派和赵府对他产生的阴影,晚上还会说一发故事加强掰他三观的力度,力图潜移默化的把小孩变成一个平常人。
今天任务完成,困意卷土重来,一下子就俘虏了他。方棋困顿的往床里面爬了爬,扯了半边被子睡觉。
鸿元吹熄了灯,盘腿坐在床上,先看了一眼方棋,他被子没盖好,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鸿元帮他掖好被角,托起他的脑袋把歪歪扭扭的枕头调整端正,才退回一边。
今天中午明明能清晰的感受到与前两次一样,充沛而丰盈的修为,为什么现在又变回了干涸到地面都龟裂的河堤,虚虚无无,什么都没有。
鸿元举起自己的手,在黑暗中端详打量,眼神冷静平淡,似是早有预料。
他收起手,若有所思。
虽然只有区区三次,但拥有修为的感觉非但毫不突兀,甚至还有一些如鱼得水,就像是这才是他的本态一样。
鸿元回想这三次以来,之所以会突然恢复修为……
他看向那个倒头就睡的人,神色晦暗。
都是为了他。
第44章 破晓()
月凉如水,星芒灿灿。
小孩眼里有不符年龄的沉稳老成,皱眉思索。
在风瑶后山时,看到他全身骇人的伤口,怒不可遏,那个无端出现的高大硬朗的身影真是熟悉。满山黑色雾气弥漫,深厚的修为霸道而强势,源源不断似是永无油尽灯枯的迹象。黑雾直冲天际,轻易的撕开一条裂缝,银光泼洒进来,四周像是平静的水面击进数颗石子,起了重重涟漪,景色变得狰狞而模糊起来,那人的身影也变得扭曲透明。
他仓惶的收回力道,在夜空被银光修补完整以后,才恢复如斯。
那是第一次。
听闻那人不测,他心境激荡,血洗风瑶派,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黑雾袭身,是怎样一寸一寸的腐蚀消磨人的身体,灵魂和身体痛苦漫长的绞成齑粉。不知是有意还是下意识,他小心的避让过长空,将黑雾压在地面。这是第二次。
第三次……
鸿元望着浓郁而厚重的深夜,正是深眠的好时间,他却双目清明,眼瞳似乎比黑夜更深更沉,坚冷如石,复杂晦涩。
他额间觅出冷汗,随着每一次成功的调动修为,脑海里零散的片段和线索越来越多。
对于他来说,撬开一个角,继续深挖下去,并没有那么难。
那些片段凌乱和纷杂,并不连贯。
有的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更多的是不该有的。
模模糊糊的并不真确,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这实在不是一段愉快的经历,他深深蹙眉,置身事外,站在陌生人的角度上回望从前,对那样深刻的绝望痛苦,仍是感同身受。
那个小小的孩子蜷缩在地上任人踢打,他本能的捂住柔软的腹部和头部,用后背承担殴打的力度。辱骂和拳头过了午后才停止,他吃力的抬起手来,掀开衣服的皮肤上是淤血的紫黑痕迹。他拄着地面爬起来,神色平淡,随后在抬头的一瞬间,看到一个比他还要大上几岁的小哥哥,被健壮的男子抱在怀里,身侧同行的女人给他一块香喷喷的点心。
他眨了眨眼睛,似是有些不适,红着眼眶别过头去。
身披道服的小孩在初进门派便遭到了排挤,同门弟子三两成群,笑笑闹闹,他眼巴巴的看着,看师兄弟迎面走来,看到他时脸色大变,纷纷绕远,像是与他说一句话,被他看一眼,都像是被玷污了一样。
清雅干净的房间里,少年人被层层叠叠的铁链锁在床上,躯体因为腐烂而发臭,像是一具活骷髅。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一动不动,疼的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
几名白衣长袍弟子有说有笑的推门进来,才踏进房门便嫌恶的掩住了口鼻。即使开了窗通风,仍是难遮因被魔兽吞食过,*溃烂难以痊愈的怪异恶臭。
他迟缓的转动眼珠,那几名丰神朗目,眉宇不凡的弟子用白布遮住口面,打开极为珍贵的白玉瓷瓶,倒出几滴清香的液体,涂在他身上疗伤。
“多涂一些。师尊吩咐过,小师叔这回历劫,需得用八阶六角魔兽来做防护罩,正急用呢。”
“是。三师兄,这小怪物长得虽丑,但命是真硬,这样居然都死不了。”
“乌鸦嘴!他死了你去诱引魔兽?别说他命硬,就算不硬,就冲着能诱引魔兽这个本事,也要留他一条命。”
“是是是,师兄说得对。”
“扶摇剑宗已经两次来讨人了,再快一些。”
……
在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下,千锤百炼,经过无数次的濒死又重生,最后一次脱胎换骨之后,他看到了两具尸骸。
那是一男一女的尸体,旁侧放着一面因缘镜。
里面出现两道身影。
那两人都是龙风一样的人物。男人眉目冷清,说话的时候,与其人一样,如泉水击石,声音清冷得像是深涧的泉水,然而望向女人的时候,眼中的柔情蜜意几乎要溢出来。
女人娇小玲珑,弯眉笑眼,白衣白裙,体姿纤弱,肌肤象牙一般雪白无暇。素衣黑发,簪边插着一朵娇艳的红花,平白添了三分颜色。
女人的腹部微微隆起,神色极尽温柔,与男子一同解释了他的身世来历,以及筹备了近万年的吸丹之术,阐述了利弊,让他慎重择选。
十多句话。
他双膝跪地,看着早就消失的幻象。
这是与他血溶于水、一脉相承的双亲,留下来的仅有的东西。
从千尸谷逃出,被一路追杀到万兽森林,三千年后,少年身量渐高,已是成年之姿。
沉默肃杀的青年,从葱茏森郁的万兽森林缓步走出,天际乌云压顶,不时有弯曲的蛟蛇一样的细长闪电,他所经之地,万兽臣服。行至万兽森林之外,密密麻麻的跪满了奇禽异兽。
庞大的压力如山如海,压弯了所有人的脊背。
修真界的修士不论正邪,看到他出来,齐齐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震惊忌惮和隐忧重重。
高大硬朗的男人双眸黑若寒潭,神色冷淡而疏离,视线从修士身上掠过,他看向何处,何处的修士便像瘟疫一样远远的避开。
他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从过去到现在,都离他那么远。
他定了一瞬,长期积压在心中的怒意不平和牛角尖,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神情带着几分讥嘲,抬起手来,天际登时变色,雷声滚滚,他没有用任何功法,当修为登高绝顶,远超于人,功法灵器已经无法为他增色半分。
他原地未动,魔兽早已瑟瑟发抖,修士噤若寒蝉,做出抵制防御的姿势,正邪两派齐心协力,联手御敌,那个敌人自然是他。
双方对峙僵持,不知茫茫修士里谁也出的手,一朵火云在前方空地炸开。
……
当日鸿元神君小试牛刀,十万修士齐聚万兽森林,只回去了不到一成,举世哗然。
万兽森林深处的万兽神殿,一桌一椅一花一木都极具雕琢,神殿大得让人吃惊,也静得可怕。
他高高的坐在上面,是睥睨一切的神,呼风唤雨的在他面前魔兽做小伏低,小心翼翼的大气不敢喘,跪在下面。
他的左右两边,什么都没有。
其实仔仔细细的想起来,他这一生坑坑洼洼,崎岖坎坷,大落大起。从一无所有的怪物,到高不可攀的神,看起来得到了很多,可世间最基本最易得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半分。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修真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嘴脸被彻底撕了下来,无数魔兽大张旗鼓的闯进修真界夺盘占地,仗着鸿元神君的威名胡作非为。他冷眼旁观,推波助澜,看魔兽欺人,打家劫舍,城镇村庄化作废墟,仍是处变不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手将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生灵涂炭。
他最常做的事情是看着一个门派世家,上上下下几百人上千人,只能活一个的时候。那些人为了生存而变得面目狰狞,和昔日好友师兄弟自相残杀。看他们不再谈笑,不再像个朋友,不再带着笑容……不再令他觉得羡慕。
他才有一点报复的快意!
很快,所有开罪过他的大门小派前来讨伐,大义凛然说冤有头债有主,何必故意报复,滥杀无辜?
他统统拒之门外,失笑摇头。
他从来没有刻意的针对谁报复谁,就是觉得……活着真是无趣。
他这个怪物,连身上流的血都是冰凉的,他阴戾病态,随心所欲,不分善恶,别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悲苦和他都没关系,真情冷暖也无法让他动容半分。
他日复一日,与孤影相伴。
鸿元沉默的看着那个孤独的孩子,孤独的少年人,孤独的青年人,孤独的男人,身形散着一股浓浓的寂寥和苍凉。
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小孩抓破了床单,心口痉挛一样的疼痛。以前世界给他的是阴暗折磨和□□,后来则是憎恶恐惧和沉默,那种被人敬而远之,远远避开的生活,千千万万的日子里,都是孑立一人,想一想就那么绝望。
已近凌晨,轻微的床单撕破声惊醒了床上的人。方棋半支起身体,揉了揉眼睛看他,眼底有些疑惑和柔情,伸腿踢了他一脚,问:“你是醒了还是没睡?”
鸿元如梦方醒,眼底晃了一下,抬眼看他,尚未说话,心已柔了十分。
鸿元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