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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他信步下楼往庄子里胡乱走去,路过一处小小池塘,猛见塘水中倒映着一名面带风霜的男子形象,正是他自己的倒影,顿时明白了刚才为何突然间称呼了成兰陵的闺名,却原来二人在不知不觉之中,都已不再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年少女了,心性也都变得沉稳起来,刚才当着两人以外的人,他便下意识中规中矩的叫了一声“兰陵”。这一次重逢,他便总在心中觉得成兰陵比原先更加美丽了些,却原来是她比往日增添了一份妩媚柔和的女人气质。
“没庄”庄内极为古怪,除了后院两栋精舍小楼,余下的均是一幅乱糟糟的景象,几处高地各有塔楼,其上驻有手拿强弩的瞭望哨位,庄内不见一棵树木,放眼出去,一切人等都无可遁形。另一头却见堆放着小山般高矮的原木和矿石,旁边烟尘冲天,许多人忙忙碌碌的抬着箩筐进进出出,却是一处制作木炭、熔炼矿石的大作坊。
萧云奇道:“这圣教这般大胆,竟公然私铸兵器么?”隐隐听见若有若无的打铁声,显然这座庄园占地甚广,工房离后庄隔得极远,如此大规模的炼铁声也几不可闻。他心生疑惑,仔细观望一阵,发觉整个作坊区域只有一条通道连接庄外,门口站着数十名刀弩皆备的精壮汉子,正在查验几辆骡车运出货物。
萧云心下一动,抢先走到进出庄子的必经之路上。少时那几辆骡车缓缓行来,数十名护卫跟着押送。萧云仔细一看,见车上装满了麻布口袋,瞧来绝非运送的兵器。他俯身拣起一颗小石子,待与车队擦身经过时随手往车上一抛,打在麻袋上发出“嚓嚓”声响,心下更是一惊,想到:“原来这里是圣教铸造私钱的作坊。”那些护卫横眉冷目,神色警惕,显然是严防有人私劫公夺。
萧云见自己在庄子里乱逛甚是引人注目,又见天色渐暗,当下转身往回,心里却大为不安,思忖道:“这里是成无心的地盘,我可不能毫不防备。公主小姑娘的伤势看来应无大碍,我该何去何从?”这数日以来,他所忧心的只是生怕成兰陵会伤重不治,这念头大过了其余所有的一切,令他丝毫也未去想自己今后该如何面对成兰陵的问题。此时成兰陵已无性命之险,他便不得不回到现实中来,心里烦恼已极,想到:“迟早我也必须要杀掉成无心的,但但兰陵会不会伤心?”心里虽然这样问,却深知人一旦丧了至亲,哪有不悲痛欲绝的。可他想了又想,自己却又非杀成无心不可。他不得不想到:“即便雅莎所言属实,兰陵的爹并未指使刘、温二人杀害我的父母亲大人,但我却已答应了柳傲,定会拼力为他儿子报仇,我绝不能食言。”
想到此处,他竟恨不得当时死在潼关城下的是自己,而非柳傲。又或者柳傲没有战死,自己便可找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反悔,哪怕因此背上个不守信誓的骂名,也比会让成兰陵伤心悲痛好些。可柳傲一家人都已死绝,若自己不去杀成无心,柳家的仇便永世也不可能报啦。
萧云想得头痛欲裂,搜肠刮肚想要找个能够悔诺的理由。但柳傲带着青衣刀手们杀回战场来救自己一干人的画面不停盘旋在脑际,挥之不去。他想得出神,连步子也忘了迈,痴痴站在道路当中发呆。渐渐天色黑了下来,忽听女子声音在叫:“萧郎君,萧郎君”这才猛然惊醒,打定主意道:“人死不能复生,答应死人的事,无论如何也要做到。兰陵兰陵若要怨我,待我杀掉该杀之人后,将性命给她便是。”
他循着叫喊声走过去,见是秋霜提着灯笼正在四处寻他。当下跟她回到庄后楼内,只见成兰陵换了一身杏黄丝绸制成的仕女装,披着缀点有朵朵祥云的罗莎披帛,秀发未盘,万缕黑丝垂于腰间,正被丫头扶着坐到桌前。萧云瞧得目瞪口呆,眼中只剩下佳人玉臂与灯火交辉、流光使柔肌添彩的画面。这座凡间的小楼,只因这名美得叫人窒息的女子身处当中,便幻化成了天上的琼楼。
秋霜上前道:“小姐,萧郎君来啦。”成兰陵点头道:“你们下去吧。萧云,你坐过来。”
萧云痴痴走到桌旁坐下。成兰陵施了粉黛,原本伤后失血的面上洋溢出瑰丽的色彩,瞧见他目光发直,不由面上发烫,微微垂头道:“天都黑啦,你还不饿么?”
萧云忽觉心中一阵刺痛,此时此地,面前的佳人越是看来美丽温柔,周遭越是宁静温馨,他心中那股酸楚却也越发浓烈。他一惊醒来,暗自反复告诫自己道:“切不可失了意气,切不可贪恋”只见桌上摆有几道精致菜肴,还有一小壶酒,成兰陵刚才正在等他回来一齐进餐。
成兰陵见他魂不守舍不语不动,又道:“我的伤不碍事啦,你不用担心。”
萧云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话。成兰陵轻声叹道:“天幸你终于醒了过来,这几年我我知道你一定活得好苦”说话间美目顿红,强忍清泪。
萧云神思恍惚,仿佛与她离得好远,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玉掌,道:“你今年都二十六啦还未嫁人,都是被我拖累成这样,我”成兰陵道:“忽然说这做甚,我只比你大月份,你不也是二十六了么?”
第200章()
第155章
萧云强自一笑,缩回手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道:“你爹只是想杀我,并未指使刘锦云害我爹娘,是吗?”
成兰陵面色黯然,点了点头,又摇头道:“你家的惨剧刚发时,我便不信我爹会做出这等心狠手辣的事来。我听说你被下了狱,还听说你身受重伤,急切无奈之下,只得潜入皇宫去求求我娘想法子救你。但当时加在你身上的罪状甚多,想要全身而退殊无可能,我娘她也只能求皇帝下了一道诏令,不得对你用刑,免得你伤上加伤死在狱中。后来师兄通过他爹的朋友,谋了个刑部给事郎的空缺,方便进出大牢照看你,还请了大夫给你治伤,幸得幸得你刀伤虽重,但经脉未断,只是肩骨折了,养好伤后总算没落下残疾,我在长安城中等到你外伤痊愈了,便想去找我爹问个明白,但他却一直躲着不肯见我,于是我又回到长安,谁知你那么傻竟画押认了罪,我买通的狱卒当夜来报,说你次日一大早便会过堂听判,急得我想来劫狱的心思都有了”说到此处秀眉一蹙,话语中断,显然对当时的紧急情形还记忆犹新,不自觉的绷紧了身子,牵扯动了伤口。
萧云心下暗叹,感动想到:“她原本记恨贵妃娘娘抛弃了她父女俩,在心里从不肯认这个娘,但却为了我去求贵妃娘娘,也真难为她了。”他隐忍住心潮起伏,平静说道:“当时我是犯傻啦,没有勇气活下去了。”
成兰陵抬起头来,美丽的双眼似乎有了一层淡淡的水雾,道:“你虽在汉人的地方长大,却没懂得汉人的世界。当初若你相助师兄时只是将刘锦云击退,不去刺瞎他一目,也就不会招来这场横祸了。”
萧云身子一震,没想到她竟会这样说,似乎害死父母亲竟成了自己的错,怒气顿时冲上脑际,咬牙说道:“我只后悔,当时没有一剑将刘锦云这狗贼杀了。”
成兰陵蛾眉紧蹙,道:“你遭受了凭大一场灾祸,竟未从中吸取一丝教训么?”萧云怒极反笑,极力忍气道:“你觉得我的父母惨死,竟是我害的么?”成兰陵叹气道:“我是想你知道,军队里有军队里的规矩,江湖上有江湖上的手段,但若要论安身立命,还须懂得为人处世之道,若你凡事留了一步退路,又怎会弄成今天这样?”萧云气得胸膛欲炸,重重击桌起立,厉声道:“住口!你想说什么话,就直接说吧,不用绕着弯子。”
成兰陵被他一惊,再次牵动伤口,疼得蛾眉再蹙,垂头不语。萧云见她神色戚然楚楚,心下不由一软,强按闷气坐了下来,道:“算啦,不说这个了。”成兰陵朱唇轻颤,半晌不语,二人陷入沉默。
萧云的心思又气又乱,心口更觉堵得慌,自顾自连饮数杯。成兰陵忽然面色懿柔的问道:“小时候,你娘一定常常把你抱在怀里逗着玩儿吧?”萧云听她兀有此问,懵然不解的答道:“这哪还记得?不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应该有吧。问这做啥?”成兰陵道:“被你娘抱在怀里是啥滋味?”萧云被她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见她不等自己回答,幽幽叹道:“我从未被亲娘抱过,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萧云听她忽然感怀身世,刚才的闷气不知不觉消了下去,心想:“她从小没有娘在身边疼爱,确也可怜。”
成兰陵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又道:“你从小就有娘在身边,自然也不会知道小孩子没有娘亲疼爱会有多难过。”
萧云恻然一叹,柔声安慰道:“如今还去想这些做什么?你若想念你娘了,随时都可潜入皇宫去看她嘛。”
成兰陵连连摇头,道:“哪能忘得了?你可知楼兰城的冬夜有多冷?那时我爹常常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人影,雅莎也还没到楼兰来,那些下人欺负我是小姑娘,连给我取暖的炭火也要克扣,每日夜里我都会被冻醒过来,蒙着被子痴痴的想着‘别人家的小孩子,一定都是钻进他娘那热热和和的被子里睡觉吧?’越是这样想,身子就越觉得冷,常常都是哆嗦着等待天明,城里的小孩子总喜欢嘲笑我是个没有娘的野丫头,一开初我只能躲起来伤心的哭泣,后来跟我爹学了武术,只要是嘲笑过我的小孩,都被我挨个痛打了一遍,可我打来打去,自己却依然还是一个没有娘的小丫头”,萧云随着她轻声讲述,不由在心中勾画出了一名独自在黑夜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形象,心底一阵阵的发酸。
成兰陵继续说道:“后来有了雅莎,她倒是待我极好。可我却始终只愿将她视为亲姐姐一般,我我还是一个没有娘的小姑娘。”
萧云不知如何劝慰,憋了半天,才道:“现在就好啦”,成兰陵抢过话,道:“现在是好啦,我终于亲眼瞧见过我娘,还跟她说了话,她还为我垂了泪,她说‘娘只能将你寄养在御剑山庄,这些年无法亲自去瞧你,你可怨恨娘么?’原来原来当初我娘被我舅舅哄骗,不知从何处拐了个女婴冒充是我,直到我爹去长安见了她的面,她才知道自己被骗了,那个被她起名叫做‘杨平安’的小女孩,不是她真正的亲生骨肉”萧云听到此处,微觉有疑,忽然想起蓉九娘曾对他说过自己的真实姓名,就叫做“杨平安”。他大奇问道:“原来被你舅舅拐来冒充你的那小女孩竟是九娘呀?”
成兰陵轻颔螓首,道:“现在好啦,我知道我娘在哪里了,也肯认她啦。”萧云微笑道:“这样就好,你如今又有爹,又有娘,不再是被人取笑的可怜小姑娘了。”他说这话时忆及惨死的父母,心中一片恻楚,但面上却极力堆笑,不愿增添成兰陵的惆怅。
成兰陵缓缓颔首,直视他道:“可我现在要去见她,只能偷偷摸摸的去,还不敢大大方方叫上一声‘娘’,她更不可能将我搂在怀里,告诉别人我是她的女儿,这我这算是有娘了么?我爹为了她性情大变,做的尽是杀头的事。为了利用刘锦云,竟然连自己女儿的心上人,也能下得了手重伤你,此后还怕引起刘锦云生疑,避我避了一年多不肯见面,我这算是有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