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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宫里夜色起伏,銮铃被竹凊搀扶着出了瑶光苑,心里才略略一松,仰头望着漫天月色清辉,这骊山的夜色自然极美,此刻安静纯净,世外仙源一样,没有半分阴沉晦暗。她又忽然有了几个月前第一次来这里的心境,茫然宁静,却又不知何去何从。
原本她能依靠的只是李墨兮。
然而李墨兮根本不愿她依靠。
“咱们随意坐会儿吧。”心里有些惫懒,銮铃说着,便靠在一处假山上坐下。她脚底伤口不大,却疼得很,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心里。也真的是有些累了。竹凊不敢勉强,只不作声陪在一旁。她想到她刚刚拿了銮铃的衣裳从思玄殿跑出来时的情形。
她原想着,即便李墨兮不肯亲自来,好歹命一个人陪她一起来也好,这样万一銮铃有个不舒服,回来的时候也能互相搀扶着,谁想李墨兮看也没看她一眼,她当时真是伤透了心,真想着銮铃若是喜欢寿王爷就好了,寿王人多好啊,对她也好
两人就这么走走停停,磨磨蹭蹭着,等到深夜的时候,还未到思玄殿,銮铃身子一歪坐倒在一块大石上,她真不想再走了,她也不想回思玄殿,就想这么自由自在在外面过一晚。然而,一阵冷风吹来,她下午又在池子里泡了许久,登时冒出几个喷嚏。
“小姐这是何苦,寿王爷又不让咱们自己走,等明儿他知道咱们偷偷溜走了,倒把他给得罪了。”竹凊见銮铃这副虚弱的模样,不由埋怨。銮铃咧开一个笑:“他现在自顾不暇,我要是在那儿掺和着,他和纁儿何时和好?”
“小姐怕还是影响了咱们都夏王的声誉吧?小姐好歹也是他的都夏王妃,怎么能随意在别人的寝殿里过夜?可他都不在乎,你这么在乎做什么?”
冷不防被竹凊一语道破,銮铃讪讪一笑,“咱们快走吧,时候不早了。”
竹凊见她如此,真是气得无语,暗想,管他圆不圆房,当初就该坚持着把銮铃从李墨兮身边移开想是想,却又不忍心反驳,只得努力扶着銮铃,恨不得把銮铃扛在肩上,健步如飞赶紧回去。
回来已是深更半夜,出乎銮铃意料的是,思玄殿内李墨兮还未睡,他坐在房内看书,一抬眸瞧见竟是竹凊扶着銮铃进来,倒略略一惊。
很快,他淡淡敛住神情,随意把书一合,漫不经心地道:“还以为王妃今夜在瑶光殿留宿,不回来了。”
銮铃淡笑:“銮铃归心似箭,惊吓了王爷,是銮铃的错。”
说罢,銮铃扶着竹凊一颠一颠地坐到床边,竹凊道:“小姐忍一会儿,奴婢去弄些热水来。”李墨兮淡淡凝眉,也来到床边,居高临下望着銮铃:“你的脚怎么了?”
銮铃微微笑:“没有大碍,王爷先睡吧。”她强撑着站起来,就一颠一颠地要往窗下榻上挪。
却是见她如此,李墨兮眉头愈凝,他出手把銮铃按坐在床上,不等銮铃回过神,已蹲身下去握住銮铃的脚。月白色精致的翘头履在宫灯下轻轻一颤。
銮铃要把脚缩回来,李墨兮握紧,出声道:“别动我瞧瞧。”
鞋子脱了,右脚的袜底一星的血红,李墨兮小心翼翼把銮铃的袜子脱下来。脚底那伤口因走了一夜,和袜子黏在一起,所以虽然李墨兮十分小心了,那伤口仍被袜子揪得生疼,銮铃咬紧牙,疼得满身冷汗。
銮铃一双玉足原本白净娇柔,此刻脚底肿起一个暗紫的大包,让人看得又寒颤又心疼。李墨兮看着眸色一深,銮铃有些不安,轻要把脚缩回:“不劳王爷了,銮铃自己处理得好。”
竹凊端了热水取了药膏进来,瞧见李墨兮正捧着銮铃的脚查看,惊了一跳,忙过来道:“还是让奴婢来吧。”李墨兮缓缓站起身,神色依旧淡淡:“王妃是处理得很好,那武香盈让你做什么,都乖乖顺从了。”
竹凊愈辩驳,瞧见銮铃向她递眼色,便把话咽回去,只小心把銮铃一双走得酸疼的脚放到热水中。銮铃疼得挣扎了一下,竹凊忙按住:“忍一会儿,把伤口弄干净,再涂上药就不疼了。”
銮铃连忙颤抖着闭上眼。
李墨兮瞧见她这副样子,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忍不住责怪:“李瑁做事向来周全,怎么不送你回来!”
“王爷只知怪别人,却没想到王爷自己才是别人的夫君么!”竹凊捧着銮铃的脚,泪滚烫地落下来。
銮铃原本没哭的,却被竹凊这一句话勾出伤感来,她眼里忍不住也有了泪。却又生怕竹凊得罪了李墨兮以后日子不好过,只得强咽回去,凝眉轻斥:“哪里容得你这样和王爷说话,上了药快回房睡觉去!”
“王爷就是一剑刺死竹凊,奴婢也要说,奴婢再不能让小姐这么委屈着。小姐为王爷做了多少事,她也不图王爷真心回报,但王爷这面子上的功夫也要做全吧?她今儿被人逼着下水,若不是福大命大,怕早就没了,王爷倒好,看也没去看一眼,还是小姐自己醒来,觉得不妥,硬撑着走回来便是如此,王爷还是没有一点暖人心房的话,奴婢真不明白——”
竹凊说着仰头看向銮铃,哽咽道:“奴婢真不明白,这都夏王有何好处,竟让小姐铁了心一样,不论他如何对你,都能一如既往?”
銮铃被问得一怔,她抬手抹一把眼里滚落的泪,才斥道:“你胡说什么你不过是个丫头,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竹凊亦一怔,这两年多来,銮铃从没高声对她说过一句话,从没责怪过她,当下竟为了李墨兮斥责她竹凊猛地把手一甩,恨恨瞪了李墨兮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銮铃撑在床上的胳膊一软,泪又滚落。
她本不想在李墨兮面前哭的,本不想在他面前坏了她云淡风轻的形象,她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形象可她实在太难过了,连竹凊都扔下她不管了!
李墨兮竟被竹凊控诉一样的话说的呆住。
她向来是淡淡微笑的,他以为受了这两年多的苦,她已不会哭了,已习惯了隐忍。
其实不是的,她还是会难过,还是会痛苦,只不过忍着忍着憋在心里,从不在他面前表露罢了。而她装得这么像,笑得这么淡雅闲适,竟让他信以为真,认为她忘了,认为她真的是一切都不在乎。
他似乎总是让她伤心。
似乎总是他对不住她。
李墨兮暗吸口气,看见銮铃这副伤心无比的模样,本来沉闷了一晚的心中也不知是云开月明还是忧伤落寞,不知是怜惜还是委屈
把她留在那里被李瑁照顾着,看她和李瑁说说笑笑,她以为他心里就放得下,就好过么?
看着銮铃那双仍被泡在水里的脚,李墨兮不作声把她的脚捧出来,便也在床边坐下,把她的脚放在他膝上,擦干了小心地上药。
王纁儿闲闲抚着筝,神思却飘远了。贴身的丫头蹑手蹑脚走近,犹豫片刻,方道:“王妃,咱们王爷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这夜色风凉的,再不让进来怕是要着凉。”
王纁儿玉指一顿:“他怎么没陪着都夏王妃?”
那丫头赔笑道:“听说都夏王妃早走了,咱们王爷也没去送想是王妃误会了王爷和那都夏王妃,王爷如何会喜欢她那样的女人,她哪里及得上王妃半分——”
听得这丫头贬低銮铃,王纁儿心里颇不耐,她冷淡道:“你去把窗子关了,我要歇息了。”那丫头听得疑惑:“那王爷——”
“随他去吧,他爱站着便站着,爱走便走,与我无关。”
第78章()
第二日唐玄宗派人传话,说是让李墨兮和銮铃去他那里吃午饭。銮铃心中明白,定是昨天的事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了。
“能走么?”李墨兮望着她问,她点头,又回头想找竹凊。昨晚竹凊一气之下扔下她不管,今天早上便也没出现在她面前,她穿衣梳头这些事都是木媌包办。不知竹凊躲到哪儿去了,銮铃轻叹一口气。
李墨兮却是回头找了风冽过来,吩咐道:“我们回来之前,竹凊就交给你了。”
銮铃惊讶地看向他,李墨兮淡淡道:“走吧。”
原来他对这些事,事无巨细全都了如指掌。
光华殿和瑶光殿之间水域相连,便是那瑶光池。这次设宴就是在瑶光池旁的芜漪殿中,因为銮铃脚上有伤,所以李墨兮陪着她走得极慢,等他们到了芜漪殿,该来的已都来了,就差他们俩。
和这温泉宫内其他殿宇不同,芜漪殿轻巧古朴,殿前波光粼粼,清风拂拂,周围景致清幽素雅,颇像宋代楼阁。
唐玄宗和武惠妃正在一处说话,王纁儿身边叽叽喳喳绕着武香盈和魏来馨,寿王神色和淡倚在水边的回廊上弄箫。这么眨眼看去倒是轻松休闲的一家子。
武香盈正兴奋地说着什么,一抬眸瞧见李墨兮,便受到惊吓一样,她忙地跑到武惠妃身边,偎在武惠妃怀里。武惠妃笑看过来,柔声道:“墨儿来了,快进来坐吧。”
李墨兮携銮铃向座上的唐玄宗和武惠妃行了礼,唐玄宗便命人赐座。武香盈始终把脸埋在武惠妃怀里一声也不敢吭。武惠妃又爱又恨地抚了抚武香盈的脸,叹道:“盈儿年纪小,又不懂事,今儿特意让她向銮铃道歉。銮铃别和她小孩子计较。”
唐玄宗也和声一笑,却是向武惠妃道:“这话就是你见外了,盈儿和銮铃两个年纪都小,都还是孩子心性,不过是在一起玩儿罢了,哪有什么计较不计较的。朕倒觉得,昨日两个人都要怪罪,都玩得太大意了,以后再不可这样。”
唐玄宗话里的意思,自然是让她得过且过。唐玄宗这样的意思,自然是纵容武香盈。銮铃缓缓起身,淡淡垂首:“銮铃知错。”唐玄宗赞赏地笑了句:“知错就好。”
吃过饭,一时和寿王独自碰面,寿王温温淡淡的,倒也没问她昨天为什么不辞而别,只是道:“身子可好了?”銮铃微笑点头,看向不远处的王纁儿,王纁儿又淡淡忧伤地倚在水边的回廊上发呆。
銮铃忍不住长叹一声。
“有时候觉得真累,忍不住怀疑我们为什么需要爱情。但没有的时候,又特别寂寞,觉得宇宙苍茫,人实在太微渺,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办法把自己变得重要。似乎只有真心真意把自己豁出去在乎了一个人,才能也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了意义。”
顿了顿,銮铃看向寿王,认真问:“你说,在你没遇到萧銮铃,没遇到王纁儿之前,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每天的烦恼是什么?”
寿王被她问得一滞,许久,才落寞地一笑:“没遇到你们之前?母亲总说我是个傻孩子,不知愁不知忧的,很满足。”
“那遇到了,你可觉得后悔?”
寿王愈发惊讶地望着銮铃,又下意识看向王纁儿,随即笑出来,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很是温暖柔和。
他本就是温柔的人。煦王李珩也是个温柔温暖的人,然而总带着一身让人仰慕的疏离,让人发自内心只想远远看着,并不愿靠近,生怕亵渎了那片纯白。而寿王不同,他平易近人而温暖关怀,像是个邻家大哥哥。
“没有,没有后悔。”寿王说着,又道:“这么一想吧,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若没有遇到你,没有遇到纁儿,都不知道这一辈子有什么意义。”
“人�